深夜三點。
郁景琛如同往日般，跟簡折夭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聽。
郁景琛站在辦公室内疑惑着，難道是知道他明天要回去了，所以今晚早早睡覺了？
今天也沒聽到她說啊，奇了怪。
想到他已經訂了下午三點的飛機票，回榕城的時候，那邊正好是上午九點。
還有幾個小時就能見到她了。
郁景琛想念的緊，也沒有再打電話，不想擾了她的美夢，等她那邊早上了，再給她打。
收回手機，他走向桌面，最後一點收尾工作，他要盡快将它完成。
……
榕城。
這邊還是深夜，連小鳥都閉目養神去了，街道上一片靜寂。
封家，封呈玺的房間内。
他依舊坐在地上，精神受不住疲憊，腦袋靠着牆壁閉着眼睛，從今天下午回來後，他就沒有再起身過。
一天了，一滴水沒喝，一粒飯都沒吃。
睡夢中，他幹裂蒼白的唇瓣喃喃的念道：“語芙…語芙，别走，别走…”
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幕熟悉的場景。
場景中的女人，是他朝思暮想的，她臉上一如往日，帶着明媚的笑容，她總是喜歡喊他的全名，此時她正握着他的手，“封呈玺，你還記得你答應過我的嗎？”
他坐在辦公室的位置上，擡頭看着她，不明的問：“我答應什麽了？”
唐語芙：“你答應說要陪我去玩一個月啊，還算話嗎？”
他眉間微皺，有些不耐，“這件事拖着吧，我現在去不了。”
唐語芙：“半個月也不行嗎？”
他搖頭。
她再問，“一個星期呢？”
他還是搖頭，“語芙，我暫時沒時間去，你開完演唱會我們再去吧？”
她沒有回答，低垂着頭。
這次，他沒有錯過她眼中的失望與落寞。
她沒有說什麽，站起身子離開了辦公室。
他看着她離去的背景，這次竟然神魂出竅的，跟在了她的後面。
他看到她走出辦公室後，身子是靠在牆邊行走的，雙手摸索着牆壁，一步步慢慢的挪動。
他站在後面，看着她奇怪的走姿，有些不解。
邁步上前，來到她身邊，“語芙。”
他喚了聲。
女人卻沒有應他的話，仿佛聽不見他的聲音。
他疑惑的伸出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她也半點反應都沒有，他的手掌一摸她的手臂，就變成透明的。
他似有些懂得，這是一場幻想，可她又是那般的真實。
“撲通——”她走着走着，突然腳一歪，身子摔在了地上。
他忙要上前扶住，卻想起自己現在是一個靈魂罷了，沒辦法扶她。
想着她會自己起來的。
未想，她接下來的動作震驚了他的眼眸。
他看到了她，身子摔倒後，她趴在了地上，雙手迷茫無措的在地上摸着，往日那雙光彩照人的眼眸此刻是空洞一片，一點神采都沒有。
她是一個平時走路都要挺胸擡頭的人，如今卻沒有了形象，沒有了高傲，趴在地上，滿臉的慌張與無措，雙手沒有方向感的到處觸碰。
這一幕深深的刺痛了他的眼睛，心頭傳來窒息的疼痛，他忍不住雙手朝她伸過去，想要将她從地上抱起來，可是沒用，手掌隻要一觸碰到她的手臂，就直接穿了過去，變成透明。
隻能站在旁邊，看着她像個盲人，在地上摸索着，慢慢的重新扶着牆壁站起來，雙眼空洞的直接越過了他。
“語芙。語芙。”他在旁邊痛苦的喚道，恨透了現在隻有靈魂的他，也恨透了當時坐在辦公室内，沒有出來，沒有發現這一幕的他。
如若他當時出來了，他們之間，會不會就不一樣了？
…
場景一下子突然切換了。
是晚上的時候了。
她在家中的廚房搗鼓着，旁邊陳姨在一旁指導着她。
他就站在她的旁邊看着她。
聽得她朝旁邊的陳姨問，“陳姨啊，這個雞蛋餅要弄多久呀？”
“這種比較簡單，十分鍾就好。”陳姨道。
“哦。”唐語芙微點頭。
她拿着刷子，将不粘鍋表面刷了一層油，随後倒入面糊，鍋内的油頓時滋滋作響。
“哎喲。”唐語芙手背被濺到油了，連忙拿開手，右手的面糊沒抓緊，直接全部倒入鍋内了。
沒有倒均勻，這次算是毀了。
陳姨在旁邊忙看她的手，“二小姐，手沒事吧？”
“沒事。”唐語芙搖搖頭。
又是重新來了一遍。
将鍋全部刷幹淨，陳姨在旁邊看着她辛苦的工作，不由搖頭感歎：“也不知道是誰這麽好福氣，居然能讓二小姐每天給他做早餐。”
唐語芙淺笑，“陳姨，那早餐是我做來給我自己吃的。”
陳姨：“我才不信，你啊，肯定是有心上人了。”
唐語芙微笑，沒有再否認。
她又重新再來一次。
這個雞蛋餅雖然簡單，但還是需要掌握技巧的。
唐語芙将面糊倒下去的時候，又和剛剛一樣的情況，油滋滋作響，濺到了她的手背。
她嘶了聲，卻一直忍着疼痛，堅持把面糊全部均勻倒完。
随後又打上了兩顆雞蛋，可能是因爲手背太疼，她雞蛋沒拿穩，蛋殼掉了進去。
陳姨連忙遞了一雙筷子給她。
唐語芙原本想把蛋殼挑出來，沒想到那一層薄薄的餅給戳破了，頓時不滿意了，“我重新再來一次吧。”
陳姨：“小姐，沒事的，這樣的餅也可以吃。”
唐語芙堅決搖頭，“我想做到最好。”
“好吧，好在材料有買多。”
唐語芙笑，“陳姨，這麽幾天來，我們哪天晚上材料不是買好幾份？”
“哎，真不知誰這麽大的福分哦。陳姨看着都嫉妒了。”
兩人打趣間，唐語芙耐心的刷了鍋，又重新再來一遍。
因爲在火爐旁邊站着，她的額頭都冒出汗水了，可至始至終都沒有半點的不耐。
封呈玺在一旁看的眼睛酸澀，原來他每天早上吃的早餐，是她每天晚上辛苦練習了好幾遍的。
心疼的看着她被熱油濺的泛紅的手背，他很想握着她的手背，上前幫她吹一吹傷口，可是他做不到，隻能看着她努力了很多次，總算成功後，滿臉的歡喜。
“好咯，總算學會了，明天早上我早早起來，再做一遍肯定能成功。”
陳姨也欣慰，“二小姐，你手背要不要去擦點藥膏？”
“沒事，陳姨你先出去吧，這裏我收拾就好。”
“好，鍋那些放在一邊，我等會來洗。”
“沒事，我洗就行。”
陳姨離開後。
封呈玺就看到唐語芙拿着番茄醬在那雞蛋薄餅上，努力的擠出一個愛心，第一遍擠得扭扭曲曲的，她皺起眉頭，不滿意。
又再試了一遍。
連續試了三四遍，那形狀總算可得出是愛心了。她臉上帶着滿足的笑容。
他站在旁邊，癡迷的看着她滿足的笑容，他怎麽從未發現，她也有這麽可愛的一面呢？
看着她一個人接着刷鍋，手背的傷口被冷水沖洗着，倩影看起來那般的消瘦。他有些心酸，恨不得一巴掌打死自己，他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當時是怎麽打電話告訴她，以後都不要做早餐的。
他做的事情，真是畜生都不如。
“語芙，對不起。”他在旁邊滿臉痛苦的道，可惜她未能聽見…
下一秒，場景又換了。
是那次暴風雨天，他去公寓找她。
當時他們兩人一起看電影，結果中途他走去房間内開視頻會議了，将她留在了外面。
現在在房間裏面，他忽然好想出去看看她在外面做什麽。
身随心動，他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就看到她無聊的坐在沙發上，一副興趣怏怏的看着電影，剛剛明明她跟他說，她喜歡看這部電影的，原來是騙他的，爲什麽？是怕要是找不到喜歡的電影看，他就會離開嗎？
封呈玺難受的吸了吸鼻子。
他不知覺的走到了她的旁邊，坐了下來。
就看到她手上拿着筆，手臂壓着一個本子，彎腰埋頭在寫着什麽。
他湊近一看。
上面寫着：封呈玺，快出來陪我看電影。
封呈玺，大混蛋，不能陪我去玩了。
封呈玺，快點出來，不然我畫個圈圈詛咒你，一點也不仔細觀察，調了一部戰争的片子，這是女生喜歡看的嗎？
封呈玺，陪我看一部電影的時間都沒有嗎？我們還沒有一起去過電影院…
封呈玺，你又浪費了我一天的時間了，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兩個人一起去玩，我最想去海邊了，情侶都是一起在沙灘上漫步的。
封呈玺…
她寫了好多好多。
寫到她困極累極，将紙撕下來揉成紙團，丢在了旁邊的垃圾桶，他都還沒有出來。
最後直到電影播完了，她都睡着了，他才出來。
封呈玺心疼至極，眼眸晦澀慚愧，更是悔恨自己，他當時爲什麽不多爲她想想，他若是在她旁邊多陪陪她，她是不是就不會這麽難過了？
如今他在旁邊陪她看完整場電影了，她卻一點都還不知道…
場景又是一切換。
是那次，他陪着蘇瑩去玩，抛下了她。
這次，他來到了她的身邊，這才知道，原來她當時打的那通電話，是因爲她的眼睛又看不見了，車子撞到大樹，無助的她想尋求他的幫助。
他那時候是怎麽做的？他是在希望，她不是來找他回去的。
封呈玺的心中對自己深感痛恨，當時他再有耐心點，多問幾遍，她就不會這麽無助了吧？
語芙，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他滿臉痛苦的一遍遍道。
無論說了多少遍的對不起，終究無法挽回他的錯。
…
一個個場景接着變換。
最後一個的時候，是那天他冤枉她是在是苦肉計的那晚，他離開後，她竟然趴在地上痛哭了一整夜，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哭得他的心都要碎了。
他終是承受不住心中巨大的愧疚與悔恨，膝蓋彎曲，砰的一聲，他筆直高大的身子就這樣跪在了她的面前，放在兩側的雙手握得很緊很緊，手背的青筋都已經突起，臉上早已經同她般潸然淚下。
張張嘴，卻發現因難受哽咽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跪着的雙膝朝她一步步挪前，盡管他現在隻是一個靈魂，這次，他仍伸出雙臂，緊緊的環住了她痛哭的身子。
懷中沒有往日溫暖充實的感覺，就像是在抱着一團空氣，他自己哭的泣不成聲，心中蔓延的疼痛感痛得他接近窒息，仿佛有人在拿着刀一刀刀的割在他的心口處，粘稠的血液一滴滴的滴下…
…
“語芙…語芙。”封呈玺突然驚慌的喚着。
蹭的一下他睜開了眼眸。
眼前一片黑暗，房間内也空蕩蕩的，哪有她的半點影子。
想到剛剛所夢到的，那場景那般的真實，就算他現在已經走出了幻想，心頭依舊疼的那般的清楚，鑽心刻骨的疼痛令他喘息不過來，他哭的幹涸的淚水突然又流了下來。
這二十八年來積攢的淚水，仿佛全部都流在了今天。
“語芙…語芙…我的語芙…”他痛苦的哭着時，隻是一直喊着這個名字，什麽話都沒有說。
語芙，我的語芙…
我該對你說的是，對不起…
還是，我愛你…
這世界上，沒有後悔藥吃，有些事，錯過了，就無法挽回；有些人，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
在悔恨與愧疚中。
在窒息的疼痛中。
在他流下的淚中。
他方知：
原來，他早已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