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應了聲,便擡腳邁開步子。
臘月裏的風在這個時候忽的刮了起來,有些寒意,還會将落雪吹進眼睛,帶來陣陣刺痛。
他抿抿唇角,随即将自己厚厚的貂毛圍巾解開,扯下一半繞上她的脖頸,然後伸出雙手,指尖對齊,将十指做傘擋在了她額間。
她微微擡眸看到他青蔥十指露在料峭寒風中,憐惜的同時又不由勾唇輕笑,“天冷,手放袖子裏暖着,我沒事。”
他彎彎唇角,固執地依然将手放在那裏,口中道:“我不冷。”
她無奈,“冷的時候就收回去。”
他揚眉淺笑,“我知道。”
就這樣,她背着他,他爲她擋着雪,從不大不小的未央院裏一路走過。
他們走過一棵棵玉蘭樹,那是她當年親手植下,走過一處精巧的假山,那是她當年親自設計,走過一方蒙着冰霜的池塘,那是她當年親自監工挖掘,走過一口封了蓋的古井,裏面埋着他今年年初精心釀制的棠梨煎雪。
他發現,原來這裏每一處,都有她用心的痕迹。
不由地,又彎了彎唇角,他開口,“妻主,你累不累?”
她笑着搖搖頭,“不累。”背着的是你,怎麽會累?
“那我……有沒有很重?”
“沒有。所以小詞,你要多吃些,吃到我背不動才好。”
她話音落,額上的十指退去一半,背上被一根手指戳了兩下。
“我變醜了,妻主就可以娶别人對不對?”他聲音悶悶。
她又笑,“小詞怎樣都不醜。”
這言語間,已然将整個未央院逛了遍。
她停下步子,“還想去哪裏?”
“哪裏都可以嗎?”他将那問題又問一遍。
“嗯。”
“那就,走到天荒地老好不好?”
“好。”
從外面回到屋裏,慕詞十指被凍得通紅,顧宛央一面遣了阿甯去燒來熱水,一面抓起他的手,緊緊暖在懷裏。
“這樣了還說不冷?”她緩緩搓着他的手心。
他笑笑沒說話,隻随意地靠過去,用鼻尖點了點正立在她肩頭的白兔子小顧。
小顧在他的靠近下縮縮脖子,又眯起眼睛,微點着小腦袋蹭他的脖頸。
這一人一兔親密的互動引來了另外一人一兔的不滿。
黑兔子小慕三倆下竄上慕詞的肩,也急着送上自己的小腦袋,往他頸邊蹭去。
顧宛央暫時停下幫慕詞揉搓的動作,一手一隻兔耳朵,将那一黑一白一齊丢下了床。
床下,突然被丢下來的兩隻兔子略顯慌亂地在地上站好,不約而同般紛紛擡起爪子撓撓耳朵。
然後齊齊揚着腦袋,哀怨地望望顧宛央,又在她略顯不耐的目光下縮縮身子,邁起小短腿回了自個兒的窩。
那個用上好錦緞鋪成的兔子窩就在屏風邊上,白日裏放在屏風内方便慕小公子解悶,黑夜裏就拿到屏風外以免擾了慕小公子歇息。
不多時,阿甯端着熱水進來,懷裏還揣着一封請柬。
“大小姐安,少君安。這是君後那邊的帖子,說是近年關了,要辦一場宮宴。”
顧宛央伸手接過來,不過片刻又随意往桌上一放,“母親怎麽說?”
“家主說全憑大小姐做主。”
顧宛央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罷。”
阿甯福福身退去,順帶關好了門。
顧宛央用熱水将手巾沾濕,擰幹捂上了慕詞的手,“小詞想去嗎?”
慕詞抿抿唇,“不想。”稍稍一頓,又微微綻開一抹笑,“但若于妻主而言是非去不可,那我願意……和妻主一道。”
顧宛央聞言怔了怔,然後用力輕輕一帶,将他攬進懷裏,“好。”
靠在她肩頭,他抿着唇露出一抹淺笑,是骨子裏透出來的溫婉與堅韌。
不多時,早膳呈上來,兩人一道用了膳。
這個時候,院外忽而傳來景笙的聲音,她是真的放開了嗓音,鬧得顧府裏裏外外無一處不知是她。
“阿甯,我、喜、歡、你!你嫁給我好、不、好?”
這大膽而露骨的話語從外面傳到屋裏,慕詞眨了眨眸子,側首将唇貼上她的耳垂,“妻主,我突然有些……羨慕阿甯,怎麽辦?”
他唇間柔軟的觸感讓顧宛央喉頭一緊,她伸手扳過他的下颌狠狠吻下去,直讓他整個人都癱軟在她懷裏,才緩緩摩挲着道:“小詞羨慕阿甯什麽?”
她這話音方落,外面的景笙又喊起來,她似是心情不錯,将顧宛央也調侃了進去,“我說顧大小姐,這麽好的雪景就不用金屋藏嬌了吧?快出來堆雪人。”
聽到金屋藏嬌,慕詞蓦地低下頭往顧宛央懷裏埋了幾分,顧宛央無聲笑笑,低首碰碰他的鼻尖,“小詞,想去看看嗎?”
話是這麽問了,她卻沒等他的回答便站起身,又蹲下去拿起他的棉靴爲他穿好,動作一氣呵成,毫不生疏。
末了,她站直身子朝他伸出手,鳳眸間星光璀璨,“小詞,一起去可好?”
他微怔着将自己的手遞上去,然後便感到手間一緊,他整個人被她拉着起身,繞過屋裏的屏風,推開屋子的雕花門,穿過設計精巧的未央院,來到顧府的園子裏。
在這裏,景笙剛堆好了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雪人。
那雪人有着圓滾滾的身子和小小的腦袋,頭上罩了一頂棕褐色絨帽,鼻子眼睛都用碎石點上,嘴巴是一根發帶嵌進去,長長的勾勒出一個大大的弧度。
滿滿的喜感。讓人見之便不由生出笑意。
阿甯站在一側已然微紅了面頰,見到顧宛央和慕詞,他走過來福福身,面上一片沉靜,嘴角卻微微上揚,昭示了那來自心底抑不住的喜悅。
慕詞對着他輕輕笑了,是真的在爲他開心。
景笙一邊往手心哈着氣一邊走過來,“我說顧大小姐,一起來玩兒啊。”
她說着眼底亮光一閃,一隻不大不小的雪球赫然從她手心裏露出來,不及幾人看清,那雪球便在半空劃出一道白,直直向顧宛央飛去。
顧宛央挑挑眉,松開慕詞的手向後一仰,雪球擦着她的衣裳飛過去,與她身後一地的落雪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