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鳳栖放下了珠簾,外頭傳來了湯圓兒的哽咽聲。她吸了吸鼻子,杏眼中凝滿了水霧,她咬了咬嘴唇,貝齒将紅唇咬出了一個淺淺的印子。
“不成不成,不能哭。”
一哭,便是更舍不得了。
她的孩子還這般小,連話都沒能說全,眼下卻是要離開爹娘了,說不得回頭,湯圓兒還當真要忘了她這當娘的是什麽模樣兒了。
偏她不能帶着湯圓兒走,大曆那頭還不知曉是個什麽章程,若是将孩子帶過去了,回頭若她與司湛當真這般倒黴,豈不是要連累了孩子?
進退兩難,仿佛怎麽選,皆是在往她的心口上挖肉。
司湛一把将她攬入了懷中,她方是顫抖着低聲嗚咽起來。
“别怕,回頭若是大曆安穩,咱們便差人将湯圓兒送來,不會太久的。”司湛安慰她。
隻大曆那頭的情況如何,他卻是心中有數的,那個想要他們夫妻爲難的人,他已經猜到了幾分。
屠鳳栖捏着拳頭他的胸口,“還不是你爹,這竟是些什麽事兒啊,湯圓兒他牙都沒長齊全了……”
她正在氣頭上,司湛自是不會與她争執,更是舍不得與她争執,隻任由她那綿軟的小拳頭打在自己的胸口上,仿佛撓癢癢一般,還得擔憂她打疼了自己的手。
馬車慢悠悠地到了城門前,烏汗吉娜早便等着了。見着司湛出來,她雙眼一亮,提着裙擺便從自己的馬車上跳了下來,“王爺哥哥,我在這裏!”
王爺哥哥你!個!頭!
本是已經在馬車内昏昏欲睡的屠鳳栖,一下子便是支起了身子。她癟了癟嘴,哼了一聲,暗搓搓地将珠簾掀開了些許,卻是并不打算出去。
司湛比她更是厭惡烏汗吉娜這一聲清脆的“王爺哥哥”,他皺了皺眉頭,面上仍是冰冷一片,“啓程吧。”
話畢便是轉身回到了馬車内。
跟在後頭的馬車中,空青咬着牙忿忿不平:“什麽王爺哥哥,她分明都不是什麽小姑娘了,若是當真論起來,說不得比咱們王爺還是要大年紀呢!”
她不大關注烏汗吉娜如今幾歲了。
烏汗吉娜望着司湛回到了馬車内,透過半掀開的簾子,她正好能夠看到裏頭坐着的屠鳳栖。
屠鳳栖今日穿了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襖,碧色緞織暗花攢心菊長裙上的花紋精緻華美,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更是白嫩異常,便是在車廂内,仍是叫烏汗吉娜一眼便看出,她定是氣色十分好了。
烏汗吉娜咬咬牙,揚聲道:“王爺哥哥,這一路上便承蒙王爺哥哥照料了,吉娜在此先謝過你了!”
那聲音引得四周的百姓們,皆是忍不住擡頭望向她了。
偏烏汗吉娜卻是半點兒都不覺得自己這般舉動有何不妥之處,她輕笑了一聲,拎着裙擺回到了自己的馬車上,留下一連串兒清脆得不得了的笑聲,仿佛是在挑釁什麽人一般。
她的馬車内坐着雲淺淺,雲淺淺見着她回來,眼中劃過了一抹不喜,在烏汗吉娜坐下來之前,雲淺淺不動聲色地往一旁挪了挪。
烏汗吉娜一屁股便坐在了雲淺淺身側的位置上,離開了昭都,原本的束縛于她而言卻是沒什麽作用了,隻一想到自己能夠全心全意對付屠鳳栖,成爲戰王妃,她便是覺得高興。
“你莫要太得意,屠鳳栖不是個好對付的,若是叫她知曉你還打着戰王爺的主意,當心你還沒下手,她便先是将你給除掉了。”雲淺淺告誡了一句。
烏汗吉娜卻是低哼了一聲,“若在昭都中,她許是還有這本事兒,隻如今她離開了昭都,大曆是我的地盤兒,難不成在皇城中,我還會怕她?”
雲淺淺抿了抿嘴唇,将臉轉過去。
屠鳳栖雖是不喜歡烏汗吉娜,隻一路上倒也不曾将自己的情緒表現得太過。她早便有趕路的經驗了,眼下戰王府的馬車輪子上,卻還是加了厚厚的牛皮的,如此趕路的時候,馬車卻也不至于太過颠簸。
車内鋪了軟和的皮子,小幾上放着炭盆與溫茶,隻她與司湛二人在。她閉着雙眸歇息,司湛便抱着她往自己的懷中靠,也省得馬車偶爾的颠簸,将她給晃醒了。
後頭的馬車雖是不如前頭精細,卻也是安排得十分妥協的了。空青與素錦原便是跟着要來的,但桑支卻是留下了,鎮國公太夫人覺得她年歲不小了,正在給她相看,且湯圓兒最是粘她,屠鳳栖亦是舍不得叫她離開了湯圓兒。
這馬車内的二人皆是話多的性子,空青轉動着眼珠子,“那個烏汗吉娜,定是要惹出什麽麻煩來的,回頭定是要叫衛青大哥盯着些。”
衛青是跟着她們來了,眼下正在外頭與車夫坐在一起。
“她的馬車裏頭藏了一個人。”素錦神神秘秘地湊到了空青的耳邊,低聲嘀咕:“先前隻說她會帶着那個叫白桃的宮女,隻方才我卻是聽到了第三個人的呼吸聲,可見她定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空青深以爲然,“絕對不能夠叫她的陰謀得逞了,如若不然,回頭她定是要害咱們姑娘!”
兩個丫鬟在裏頭咬着耳朵,卻是全然沒有想到,被烏汗吉娜藏在了馬車之中的,竟還會是她們的老相識了。
再說昭都中,湯圓兒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爹娘的馬車走遠,雖是忍着沒有哭鬧,卻是連着好幾日,皆是沒有個好興緻,便是往日最愛吃的糕點,亦是不能叫他開懷了。
小人兒像一個小老頭兒似的,慕氏瞧着直歎氣,隻恨不得将那對已經離開昭都的夫妻給逮回來。
所幸屠鳳栖早便料到會如此,在她與司湛離開的第三日,丞相夫人便是帶着她家的兩個小姑娘,到鎮國公府串門兒來了。
因着有好一段時日不曾見面了,沈雲曦倒是又高了一點兒,她穿着小襖子,與她姐姐沈雲琪俏生生的站在了鎮國公府三個女人跟前,卻是格外的招人稀罕。
鎮國公府素來是疼姑娘的,見着兩個小姑娘來了,太夫人更是喜得雙眼都眯了起來,直招呼沈雲琪姐妹坐到自己的跟前來。
丞相夫人卻是有些受寵若驚了,這鎮國公府,可是昭都中由來最久的勳貴之一了,世代子孫皆是皇帝跟前的紅人的。
俗話都說,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鎮國公府算是這裏頭的頭一個了。
沈雲曦還不大懂這些,隻太夫人一叫,又見着湯圓兒苦着一張臉坐在一旁,她便當真走了過去,朝着太夫人行了禮,也不講究什麽,便是坐到了太夫人的跟前,捏了捏湯圓兒的圓臉。
“世子弟弟不高興呀!”沈雲曦歪着頭,取出了自己新得來的一串琉璃的鈴铛,在湯圓兒的跟前晃了晃,“瞧瞧我給你帶了什麽好東西來,這是我舅舅送給我的!”
丞相夫人被她的舉動吓了一跳,先前在戰王府的時候,倒是不曾見着沈雲曦這般與湯圓兒說話,眼下到了鎮國公府,孩子似乎沒了忌憚了。
她忙朝着太夫人幹笑了一聲,“曦兒逾越了,回頭我便請了嬷嬷來教她規矩……”
“這般倒是很好。”慕氏覺得沈雲曦這模樣兒很是讨人喜歡,她伸手揉了揉湯圓兒的腦袋,“想不想和雲曦姐姐出去玩兒?”
湯圓兒耷拉着的腦袋擡了起來,沈雲曦朝着他擠眉弄眼,用自以爲很是小聲的聲音說道:“外頭雪停了,咱們去堆雪人,我今日還偷偷帶了蘿蔔來給雪人當鼻子,我娘都不知曉呢!”
還是她趁着出門前,偷偷摸摸去了廚房取來的。
湯圓兒聞言雙眼一亮,“去!”
話畢卻也不用慕氏扶着,便已經自己從榻上翻身下來,拽着沈雲曦的手便往外跑。
“娘,琪兒去看着妹妹和小世子。”沈雲琪亦是跟着出去了。
三個孩子一走,慕氏便是招呼丞相夫人坐了下來,她最是個爽利性子的,“平日裏總聽人說,丞相府的兩個小姑娘最是讨人喜愛,今日見了倒是果真如此。湯圓兒已經三日沒有這般高興了,若不是你帶着孩子過來,我卻都不知曉該怎麽辦了,到底是年輕人周到些。”
仿佛她已經多老了似的。
“是王妃早有交待。”丞相夫人不敢居功,“早前王妃便是料到了小世子會這般。”
倒不是她周到了。
湯圓兒與沈雲曦出了門,一擡眼便見着景鳳梧與何公公正快步走來,他的身側跟着走路已經十分利索的平安。
許久不曾見着平安,湯圓兒倒是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他怔了好一會兒,方是松開了沈雲曦的手,朝着平安跌跌撞撞地撲了過去。
平安闆着一張臉,見着他撲過來,不慌不忙地張開了雙臂。胖湯圓兒撞入他的懷中,險些沒将他給撞翻了,所幸何公公眼尖地扶了他一把。
“穩重些,冒冒失失成何體統?”平安擺着夫子的譜子訓斥了一句。
湯圓兒瞪着圓滾滾的雙眸,這還是他的平安大侄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