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靈端着一碗藥,裏頭放了百年的人參,藥香濃郁,偏床榻上的靈姬卻是轉過臉去。
“雀兒,娘撐不了多久了。”靈姬虛弱地笑了笑,望着百靈的目光中滿是憐愛,“娘要去找你爹了,你也趕緊離開這裏,永遠、永遠都莫要再回來了。”
百靈端着那碗藥,固執地看着靈姬,“娘是想要我也跟着您去是嗎?您去找那個罪人了,那留在這世上還有什麽意義?您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難不成連娘都要棄我而去了?”
她轉過臉去,眼眶微紅。
可笑她往日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卻是擔憂靈姬忽然便沒了生息,再醒不過來了。
大曆的皇宮不如她想得那般清靜,若是她娘親沒了,隻怕她亦是要活不了了。
她能逃得了一回,卻不能每回都能避過去。
“咳咳,雀兒……”靈姬輕咬嘴唇,望着肩膀不斷發抖的女兒,隻覺得心髒處一陣抽痛。
可若是那人不開口,便是再多的靈丹妙藥,她亦是不能活了。
唯有等那人開口,将解藥交給她,她方是能夠勉強再多撐一段時日。從一開始,她被待到大曆來的目的,便是幫那人保住另一個人的性命。
她知曉的秘密太多了,大昭的戰王便要來了,那人是絕對不會叫她活着出現在人前的。
可憐了她的女兒了,早知曉便不應将她給帶到這世上來的……
“雀兒,娘去找聖上求情,讓他将你送回大昭。”靈姬低聲道:“娘知曉你想要幫你的朋友們,可是皇宮不是這般簡單的,你想要知曉的事情,宮不是尋常人能夠查到的……咳咳咳——”
靈姬冰冷的雙手搭上了百靈的手腕,百靈忙将藥放下,給她輕拍着後背。
“娘你莫要說話。”
“雀兒。”靈姬扯出了一抹笑,卻并不能安慰到百靈,“聽娘的話,不要,不要再去查了,你會害了你自己的……所有的秘密,都讓随它去吧,娘不想要,不想要你和你爹一般……娘一個人去見你爹便夠了,你要好好兒的……”
去哪兒都好,隻莫要再留在皇宮裏頭了。
靈姬的眼淚順着面頰滑落了下來,她的女兒的人生方才開始,卻是要面對許多許多的麻煩……
“娘你知曉的,若是皇宮中當真有這般多的秘密,我既是回來了,又如何能走得了?”百靈哽咽了一聲,轉過身去擦了擦眼淚,“娘和我一般,分明都知曉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我唯有這般,方會有一線的生機……”
“雀兒!”靈姬忙握緊了百靈的手腕,情急之下,她竟是忍不住又咳出了聲來,隻恨不得将心肺都咳出來一般。
百靈紅着眼給她拍後背,随後不顧靈姬的意願,便是将藥碗送到了靈姬的嘴邊,靈姬無奈,隻得喝下。
“便是爲着我,娘您亦是要活下去,至少再陪陪我……”百靈捂着臉。
靈姬歎氣,“好,娘答應你,娘答應你便是了……”
百靈端着藥碗出去了,卻也不知曉過了多久,也不曾見着她回來。
靈姬在房中好一陣咳嗽,心中卻是忍不住擔憂,若是雀兒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兒,她卻是再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
這大曆的皇宮看似尋常,卻處處藏着不爲人知的秘辛,單圖奴死後之後,是再無人護着她們母女的周全了,昔日單圖奴雖是暴戾糊塗,隻唯有她知曉他心中的苦楚。
靈姬趴在床邊兒上,房内卻是忽然變暗了不少,她擡起頭來,便見着一個内侍緩緩地走了進來,正站定在她的跟前。
靈姬吓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要往後躲去。
那人卻是一把擒住了她的胳膊,冷笑道:“靈姬娘娘這是要往哪兒躲去?難不成你便這般不想見到我?”
那陰陽怪氣的語調,更是叫靈姬瑟瑟發抖。靈姬瞪大了雙眸,“你,你爲何來了?”
她最是害怕見到的便是此人了。
内侍低哼了一聲,随手拖了一把椅子,坐在了靈姬的正對面兒,“我如何不能來?靈姬娘娘可當真是貴人多忘事,主子交待的事情,你可是都做好了?爲何皇後娘娘的病情時好時壞,莫不是你在這裏頭動了什麽手腳?”
靈姬往後縮了縮脖子,“我,嫔妾不敢。嫔妾是依着主子的吩咐做事的,大人若是不信,隻管去問便是了。苗蠱自不是萬能的,起死回生已是艱難,嫔妾的性命還掌握在主子的手中,嫔妾又如何敢在這裏頭動什麽手腳?”
苗蠱原便不是萬能的,她之所以會被帶到大曆來,亦正是因着她是苗疆一帶,僅剩的苗女了。
自古以來,苗女皆是被當成蠱蟲一般養大的,這其中要忍受極大的痛苦,尋常人家的父母,自是舍不得自己的女兒受了委屈。
但一旦成爲了苗女,原本低賤的地位便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靈姬隐約記得,幼時她似乎還有好些姐妹的,隻後來因着熬不過這一關,竟都是被蠱蟲反噬,給活活痛死了。
她熬了過來,卻不知曉還未快活個幾年,便是被帶到了大曆來,自此便再不能自由了。
“靈姬娘娘莫要忘了,你的女兒還在主子的手中,若是你膽敢對皇後娘娘做了什麽不好的事兒,便是有聖上護着靈雀公主,主子亦是能取了她的性命。”内侍低下頭來,望着靈姬那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嗤笑了一聲。
靈姬咬着嘴唇,忍着心中的畏懼,果真是如此,雀兒原便是不該回來的,是她連累了雀兒……
“主子差我來問問靈姬娘娘,爲何皇後娘娘的病情會時好時壞,她似乎記起了些不好的事情,這可是因着你的病?”
靈姬不敢說謊,隻老實應道:“嫔妾亦不知曉,嫔妾所學有限,隻隐約聽爹娘提起過,若是嫔妾與旁人共享生命,嫔妾的生死存亡,便與那人依依相關了。若是嫔妾死了,也許她亦會,亦會跟着嫔妾去了……咳咳咳,具體會如何,還需主子去查。皇後,皇後娘娘會想起一些事情來,大抵便是因着,嫔妾體弱,蠱蟲已經不受母體控制了……”
靈姬的嘴角溢出了一絲鮮血。
她是僅剩的苗女,知曉的事情卻是并不多,她還未學完所有的東西,便是家破人亡了。
原是以爲,成爲了苗女,便能夠讓爹娘安享榮華,誰知曉反倒是害了他們,叫他們早早的去了。
“既是如此,那你爲何不與主子說,你是存心要拿皇後娘娘當墊背?”内侍皺起了眉頭,面上不喜。
“嫔妾斷不敢有這般心思。”靈姬費力地撐着身子,雙手有些發軟。她微微地晃了晃,目露乞求,“嫔妾見不到主子,大人又許久不曾來過,嫔妾更是不知曉該如何去找主子,要嫔妾如何與主子說此事?嫔妾實屬無奈,何況若是大人不來,嫔妾還不知曉,爹娘的話竟是真的。”
内侍哼了一聲,再掃了靈姬一眼,“你的性命算是保住了,主子有令,隻要你好好的活着,不将主子的消息透露給任何人,便是爲着皇後娘娘,主子亦不會讓你這般快,便去見了單圖奴的。哼!”
内侍走了,卻是留下了靈姬的解藥。靈姬忙将解藥吞下,心中卻是不免松了一口氣。
隻要能活下去,便是耍些小心眼兒,便是可以的。
百靈是被人支開了,來人隻說能治靈姬的病,待到她反應過來時,她竟是已經出宮了。
她自是知曉不可能有能救她娘的解藥,隻爲着心中的一丁點兒期望,方是跟着那小宮女走了很遠。
百靈回到宮中,正好便見着内侍匆匆從靈姬的寝宮中出來。她怔了怔,快步走了過去——
那人是……
是她看錯了嗎?
内侍走得飛快,不過一晃神的功夫,人便是不見了。百靈再追上去,卻隻能見着前頭的小道空蕩蕩的,一個人皆沒有。
她回到寝宮中,靈姬已經睡下了。
也不知曉是不是她拿回來的藥起了作用,靈姬的臉色卻是好了不少,瞧着倒是有些要好起來的征兆了。
百靈在一旁守着,直至靈姬醒來,她仍是盯着靈姬的臉看。
靈姬覺得自己的胸口多了一團氣,“雀兒回來了。”
“娘,您要好起來了,我便說了,喝藥最是管用,隻要娘乖乖喝藥,定是能看着我成親生子的。”百靈歡喜道。
靈姬不敢告知她真相,她的女兒很是聰明,隻稍微露出那麽點兒端倪,雀兒便是要查個究竟了。
主子和内侍大人,皆不是她們兩個女人家能招惹的。
“娘聽雀兒的話,可是雀兒也要聽娘的話。”靈姬坐起來,将百靈摟入自己的懷中,“雀兒,莫要在去管這些了,娘隻要你好好兒的,娘會想辦法讓你離開大曆的。”
“離開了大曆去哪兒?”百靈目無波瀾,平靜得很,“娘,您莫要再勸我了,我不會就此罷手的。方才我似乎瞧見,單圖奴的内侍從這宮裏頭出來了,娘您實話告訴我,是不是他威脅你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