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慕亦是跟着低聲道:“是啊,怎便是犯了傻呢?”
那些人,分明是故意放他回來的。若不是大曆國滅了,他如何能回到爹娘的身邊?雲戰那樣的人,能躲在背後一輩子,又怎會甘心瞧着他同家人和和樂樂的?
滅國之恨,到最後,竟是用他與家人的性命去償還。
“婚期可是定下了?沈雲琪似乎過兩個月,便是要出閣了。”司慕眨了眨眼,壓下心中的酸澀,沉聲問道。
丞相府的事兒,司凜辰再是清楚不過了。他每日都往丞相府中跑,從小包子變成了眉眼長開的少年郎,可謂是丞相看着長大的孩子,自最是放心不過。便是他即将要将沈雲曦給拐到宮裏頭來,丞相亦是寬容得很,竟不見同他生氣了。
沈雲琪的婚事,他亦是知曉的。那兒郎最是個好的,文文靜靜的沈雲琪喜歡武将,她家并非是什麽不開明的,丞相看了好幾個月,給她定下一門婚事,那男兒正是個武将,但眼下官職不算高,沈雲琪是低嫁了。
不過丞相看人素來極準,那男子确實是個不錯的。
“兩個月後的初六出嫁。曦兒還小,她娘和她弟弟舍不得她這般快便出閣了,約莫是要等到明年了。”司凜辰苦着一張臉,甚是不高興。
那可還是要等一年呢!
司慕應了一聲,又不說話了。能娶到家中來,到底是好的,遲上一年,似乎亦是沒什麽打緊的。
夜裏他回到寝宮中,屋檐下挂着宮燈,明明滅滅中,他又是夢到了前世的種種來。
那般刻苦銘心的經曆,早便是忘不了了。縱然過了十幾年,他仍是覺得清晰得很,仿佛不過是發生在昨日一般。
他被帶到大曆的時候,仍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奶娃娃。年歲漸長,便知曉自己是不同的。彼時大曆已是瀕臨亡國,隻聽說雲戰手中有什麽厲害的籌碼,竟叫大昭不敢輕舉妄動。
教養他的人,自是雲戰無疑。但雲戰事務繁忙,司湛又是個厲害的,雲戰根本便騰不出時間來盯着他。他被下人們怠慢,被欺辱,如同一隻小狗一般毫無尊嚴。每每狼狽之時,他便總能聽到旁人說起自己的身份來——
大昭的皇子,一個無人願意要的孩子。
大昭是個頂頂兒好的地方,他知曉的。但皇子……他沒有料到自己身份如此尊貴,但即便如此,卻不能改變他的處境。
約莫也是如現在這般大的年紀,大曆終究是亡國了,皇城被大火燒得幹淨,但他的“祖父”卻是不見了蹤影。人人皆傳雲戰已死,隻唯有他知曉,雲戰沒死,而是躲到了暗處操控一切。
理所當然的,他被送回了大昭,但雲戰怎會甘心看着他與家人和和美美的?他被欺辱了十幾年,心中自然有怨,雲戰便利用他心中的怨氣,叫他同爹娘鬧,同兄弟鬧,鬧得整個皇宮皆是不得安甯。
大哥是娶了一個惡女,三弟與娘親卻是被自己給害死。他并非是故意,隻是那時仿佛是着了魔一般,竟是半點兒都停不下來了。
後背出了一層冷汗,司慕在破曉時醒來,怔怔的望着外頭的光亮,好一會兒,方是慶幸地長舒了一口氣,每日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還活着,家人還活着,竟是再幸福不過的事兒了。
他抿着嘴角從床榻上起來,先是上朝,後又去給娘親請安,妹妹膩在他的身邊低聲撒嬌,大哥與三弟早便是餓得慌了,取了桌案上的糕點便是要啃,父皇仍是一如既往地不将他們給放在眼中,隻滿目寵溺地望着娘親,眼神柔和似水。
司慕不止一次覺得慶幸,每日皆是能這般坐在一同用早膳,竟是從前他不敢奢望的事兒。
“湯圓兒。”屠鳳栖吃飽了,才是看向了在同司喬搶糕點的司凜辰,“我同丞相夫人商議了一下,決定在年前将你與曦兒的婚事給辦妥了。日後你便與曦兒一同住在這皇宮中,一家人和和美美才是實在。”
她喝了一盞茶,茶杯蓋子放回來的時候,手不經意間抖了抖,蓋子便是碰到了杯沿,發出了一聲輕響。
她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司慕夾着小籠包的手頓了頓,擡頭瞧了一眼,到底是沒有說話。
司湛神色如常,倒是沒有叫人瞧出太多的不同來。四境安定,他亦算是成全了自己早年間的念想,如今景鳳梧正是帶着雲淺淺周遊天下,自快活得很,便是他們那個女兒,亦是小小年紀,便跟着爹娘漂泊。雖是辛苦,卻也幸福。
他曾答應了自己的妻子,日後若是有機會,定是要陪着她四處走走。許諾的時候,他以爲那一日很快便會來了,誰知曉竟是屢次三番叫她陷于危難之中。如今,如今時機正好呀!
四個孩子中,隻有司慕是個心眼兒過的,旁的三個笨得厲害,隻顧着搶奪桌案上的點心,最年少的那個一團孩子氣,遠不如司慕沉穩。
他聽了屠鳳栖的話,嚼着東西咧開嘴巴,“娘,你真好!你是世上最好的娘親!”
這話他不知說了多少回的,每回皆是換來他娘傻白甜般的甜笑。但這回屠鳳栖卻是有些不自然,她幹咳了一聲,“你這段時日,記得多向丞相請教功課,他厲害着,叫他滿意了,才能更早地将曦兒娶回來。你的王府正在建,待到年糕成親了,你們便能搬出去住了。”
日後便是小家了,少不得有各自的煩惱,叫湯圓兒與曦兒住在皇宮中,她原是有打算的。
長嫂如母,曦兒看似單純,卻到底是正經的貴女,少不得會操持庶務。
“兒臣知曉了。”司凜辰含糊不清地應着。
“年糕,你素日裏最話少,又是個喜歡往軍營中跑的,你父皇與我已經決定了,明日你便到軍營去當差,當然夫子留下的功課不能落下了。”她看了埋頭舔手指的司喬一眼,最是不放心的,便是這個小的了。
司慕大抵是猜出了什麽,他輕聲道:“有兒臣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