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故這一覺睡得還是不踏實,像是睡得極淺,意識模模糊糊的,再次睜眼,天卻是黑了。廚房的小隔間裏亮着燈,有窸窸窣窣的聲音。袁故揉着眉心站起來,走過去看了眼,陳妍圍着圍裙在熬魚湯。
聽見聲音,陳妍也回過頭看向袁故,“成哥,你醒了?”她低聲問道。
袁故看着陳妍,慢慢點了點頭。這個點林木還沒有回來,陳妍卻是已經下班了,這屋子裏隻剩下遠古和陳妍兩人,氣氛一時尴尬<ahref".5./books/31/31165/"target"_blank">病王暖寵腹黑妻。袁故接了句,醒了,之後兩人就陷入了沉默。半天,還是袁故先開口:“我先出去吧。”他說完這一句就退出了廚房。
就在袁故在客廳裏翻找自己的手機時,陳妍摘下了圍裙,走出了廚房。“成哥,我有幾句話想和你說。”
袁故從桌子底下直起腰,回頭看向陳妍,說道:“你說。”
“成哥,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挺虛榮的女人?”陳妍臉上帶着些許悲涼的笑意,緩緩道:“是不是覺得我和林木在一起,有些不合适?”
袁故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道:“林木是個男人,他既然和你在一起了,那就是他的選擇,合适不合适,這話你要問他。”
“他是個好人。”陳妍低頭弄了一下衣擺,“我遇到過的最好的男人。”陳妍似乎想到什麽似的,手中的動作頓了頓,臉上的笑有些單薄,“我以前,是真的對不起他。”
袁故沒有接話。林木的性子他了解一些,這孩子從中國最貧困的鄉下走出來,沒文憑沒一技之長,在這個社會摸爬滾打,見過了那麽多五光十色的人心,偏偏守住了本心,簡直是一個平凡的奇迹。活得簡單純粹,自帶骨氣,這是多少人都在追求的生活,可這個窮困少年輕而易舉地做到了。這樣的少年,也許不會大富大貴,不會飛黃騰達,但是絕對活得無愧于心,善良幹淨。
善良,林木有一顆與衆不同的善良的心。
陳妍把一縷頭發撩到耳後,低頭緩緩說:“成哥,我今天想和你說幾句心裏話,我這一生要強,總是想着除了家世背景,我哪一點不如人,樣貌,學曆,待人接物,我随便一樣都是上等。可進了社會,我卻處處被人壓着一頭。我那時才知道,網上不是有句話嗎?你赢在了起跑線,人家出生在終點。我不服氣,去争,去算計,到最後錯了一步,被活生生逼着走到了今天。
我走的是條不歸路,我回不了頭也不敢回頭,那感覺就跟和魔鬼做交易,底線一降再降,最後不人不鬼的模樣我自己都不敢看。我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才能把心裏空蕩蕩地方填滿,不至于在這條路上走的沒有安全感。林木剛出現的時候,說句實話,我是瞧不起他的,他和我以前太像了。”在提到林木時,陳妍的語氣緩了一些,似乎再次平和了下來。
她接着說下去:“我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很多我回想起來就覺得徹夜難眠、心如刀割的錯事,上天也終于一報還一報把這些都還給了我。。”她的眼睛有些發紅。
她看着袁故,袁故沉默裏透出些許漠然,似乎在漫不經心地聽着。一直沒聽見袁故開口,許久,陳妍嘶啞道:“我有過三個孩子,第一個被我拿掉了,第二個被我用來算計一個女人,流産了,第三個,宮外孕。他們是我的孩子,可是一眼都沒有看到過這個世界,一眼都沒有,我夜裏驚醒,覺得我前半生就像是個噩夢。
我再也不能擁有自己的孩子了,我再也不能是個母親了。”陳妍說到這一句的時候,眼淚終于順着蒼白的臉頰滑了下來,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話裏帶着哭腔。“我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變成了這樣。”
袁故看着陳妍泣不成聲的模樣,依舊是沉默。路是她自己選的,沒人逼她。她走到這一步,雖然悲哀,但總歸是咎由自取。
“我知道我是自作孽不可活。”陳妍緩了緩,擦了眼淚平靜道:“我争了一世,到頭來,什麽都沒有,除了這具内裏都已經壞的不成樣子的殼子,我什麽都沒有了。沒了生孩子的能力,我這樣的人,在别人的眼裏隻能是個床伴,玩具,随用随棄,已經算不上是個女人了。
可林木不一樣,他把我當人看,不管我怎麽對他,他對我始終如一,我當時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越是知道林木的感情真,我越想糟蹋。直到他真的走了,我才慌了,那種感覺和之前都不一樣,這地獄他不願意陪我呆了,他回去了,我整個人都絕望了。
我找到他,真的是一哭二鬧三上吊,他這人決絕起來也是個心硬的,愣是沒搭理我,我就差磕死在他家門口了,他都沒看我一眼<ahref".5./books/31/31167/"target"_blank">父皇母後又翻牆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隻能跟在他的身後,一連跟了半個多月,跟他轉遍了大半個南京擺地攤。終于有一天,他給我買了個兩個包子,說,吃吧,吃完了我們回去。我當時眼淚刷的一下就下來了,真的。”
陳妍紅着眼睛看向袁故,“成哥,我說了那麽多,就想說一句話,我對林木是真心的,我是真的想和他過日子。我知道你心裏其實不贊成我和林木在一起,覺得我配不上他。我也覺得我這樣的人,配不上他,但是,我……我現在是真的喜歡他,不,”陳妍嘴唇顫抖着,仿佛說出口的是最諱莫如深的語言,“我愛他,我愛林木。”
一個愛字,重如千鈞。
許久,袁故吸了下鼻子,“你的魚湯……熬幹了吧。”
陳妍一愣,似乎沒想到袁故來這麽一句,,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下一秒,她就猛地往廚房走。果然一股焦味撲面而來。“嘶——”
廚房裏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袁故能想見陳妍慌慌張張收拾的模樣。
陳妍的話,他自然是聽進去了。隻是他對陳妍積怨已深,不會憑着這麽幾句真情流露就輕易改變看法。陳妍也不是莫名其妙跑過來和他說這麽一番話的,他袁故又不是神父,聽完能說一句:“孩子,主會寬恕你。”
事實上,陳妍說這番話,還是爲了她的婚姻。依着袁故的性子,他雖說不會直接插手林木的家事,但是作爲朋友提醒幾句林木還是正常的。林木在南京沒被什麽人瞧得起過,袁故這個朋友在他的心裏分量還是挺重的。
這要是袁故真像個傻逼一樣跳出來鬧騰,林木雖說不一定真就離開陳妍了,但好歹夾在中間難做人,以後他們兩口子的日子免不了折騰。陳妍好不容易有了現在的安穩日子,女人啊,對威脅她幸福的人總是有一種先天的警覺,尤其是陳妍這種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人。袁故甚至懷疑,陳妍這性子,爲了維持自己的家,她什麽事兒都做得出來。
她今天說這一番話,是打感情牌,男人嘛,對于深情而不幸的女人總是有着先天的憐惜情感。要是袁故願意接受她,她和林木的小日子能安穩平靜不少。她對袁故的好裏面,或多或少有些獻殷勤的意思。
一個女人,能花上那麽些心思,也是不容易,袁故看得出來,她對林木是真心的。
真心,這兩個字,才是打動袁故的地方。隻要感情真,不怕套路深。這兩人走到今天這一步,現世安穩,着實不易。袁故雖然不怎麽看好這兩個人,但是該說的不該說的他都有數。
朋友之間,再親也親不過人家夫妻。他真想勸其實也沒用。
更何況,袁故自己的近況也不是很好,這些事,他也沒那個心思去折騰。他現在說白了就是一個失戀加失業的身無分文流浪漢,自己明天的三餐都還沒有着落,哪裏去有興緻管别人的家務事。
眼角瞥到椅子下陰影處,袁故彎腰把自己的手機撿起來。開機後,手機就跟炸開一樣冒出七十多條未接短信,全是譚東錦的。
這人,怕是被自己一椅子掄得惱羞成怒了吧。也是,譚東錦那麽風光的人,這算的上是奇恥大辱了。袁故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拉黑了他。
他走到窗戶邊,拉開油膩的玻璃窗,平房上空的天空視野開闊了不少。冬天的夜晚灰蒙蒙的,天上的月亮,沉默的平房,路旁的梧桐,安靜的街道,一切都像是被蒙了塵,灰撲撲的,你似乎能聞到那股撲面而來的煙塵味。
滿大街落了葉的梧桐樹隻剩下枝幹,一眼望去全是細密斜織的枝條,一直延綿到道路的盡頭,霧氣深重之處。
袁故想起一個流傳很廣的傳說。
上世紀二十年代,民國初期的時候,□□率北伐軍殺進上海,對宋家幺女宋美齡一往情深<ahref".5./books/31/31166/"target"_blank">侯爺說嫡妻難養。之後兩人回到南京,宋小姐說喜歡梧桐,□□就在南京大街小巷栽遍了梧桐,滿城新綠君子一諾。
近百年過去,亂世烽火,城池瘡痍,那些鮮豔容顔早已經褪了顔色,隻剩下南京梧桐依舊在大街小巷沉默着茂盛,春來滿城新綠,夏至飛絮賽雪。
袁故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卻莫名覺得心中怆然。你說這世上的情愛,到底是什麽玩意兒。
手機忽然再次震動起來。袁故掃了眼,是宋鑒。他猶豫了很久,終于接了起來。
那邊宋鑒明顯是松了一大口氣,謝天謝地,總算是接電話了,他看了眼一旁坐着的譚東錦,幾乎不敢直視那雙煞氣逼人的眼,他忙對着手機說““許成,你到哪兒去了?”
“有什麽事嗎?”袁故淡淡問,似乎沒什麽興緻聊天。
宋鑒這邊也是背後直冒冷汗,譚東錦的眼神實在是太恐怖了。他放緩了聲音盡量使自己聽上去平和些,“許成,你有什麽話回來說,我們當面談。”
“不了,我會把辭呈寄過去,你到時候簽一下就好。”袁故的心中忽然十分平靜,“預支的工資我會想辦法盡快補上。”
宋鑒覺得空氣的溫度又降了幾個度。他哪裏敢簽袁故的辭呈,這放眼整個譚氏也沒人敢簽啊。他握着手機,“許成,你這有話好好說啊。”他頓了頓,接着說下去,“這你忽然就撒手不幹了,工作交接都沒安排,我臨時也找不到人啊。”
袁故聽見這話倒是陷入了思考,他走得的确是急了些,很多事都沒安排,但要說宋鑒找不到任何人接手,他覺得也不可能。反正情況都已經這樣了,他索性就任性一回,“宋鑒,我手頭的事都不是時間緊湊的,你随便在财務部找個人都能接手,辭呈我還是給你寄,就這樣吧。”
宋鑒那邊一聽就急了,他剛想說話,一隻手奪走了他的手機。
接着袁故就聽見一個熟悉的漠然聲音響起來,“是你的工作,沒人會幫你處理。”
譚東錦?袁故皺了下眉,“如果我不去呢?”
“付違約金,加上預支的工資,總共是三百萬。”譚東錦的聲音很冷。
三百萬?譚東錦你怎麽不去搶呢?袁故被這數字震了一下,接着冷笑道:“我沒錢,你真有本事告我好了,不過牢底坐穿,我還是沒錢。”
那邊一瞬間就靜了下來,隔着幾萬米的電話線,袁故都能感受到那邊的寒意森森。他其實沒那麽流氓,話說到這份上也是真沒辦法,但凡有錢他絕對拿錢把譚東錦打發了。隻是他現在是借都沒地方借啊。
就在袁故覺得譚東錦大概不會說話了,那邊的聲音忽然又變成了宋鑒的,他的聲音帶着些微弱的祈求,“許成,要不你看這樣,你先把來不及換人安排的事兒先給處理了,辭職的事兒我們再商議你看行嗎?我當時招你進來,也是覺得你是個有擔當的人,你和譚總的私事兒,你們私下裏讨論你看成嗎?”
這話說的袁故心裏有些發堵,窗外的風到他的臉上,許久,他伸手撥了一下額前的碎發,“我記得沒什麽緊急要處理的事兒。”
“有!”宋鑒忙說,“明天不是有個什麽高中的慈善晚會嗎?你的名字已經報上去了,時間太緊,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兒要處理,我臨時安排也找不到人,你看你要不還是去一下?”
沉默了許久,袁故有些疲倦地說:“我會去看一下,但是辭呈我還會給你寄過去。”他說完這一句就撂了電話,靠在窗戶上。
他忽然想吸根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