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先生的家在一條較爲僻靜的巷子裏。裏面的青石闆路已經磨得坑坑窪窪,車子走在上面很是颠簸,車裏的人也很不舒服。秋燕說:
“這會兒,二小姐和三小姐定時舒舒服服的喝着茶,吃着點心,說不定還到鋪子裏逛逛。”琦玉聽了微微一笑,也不言語。一會兒工夫,車停了下來,秋燕拿出帏帽給琦玉帶上。琦玉下了車,向四下裏打量,巷子裏很僻靜,連個人影也沒有。李媽媽上前叩門,大門吱呀一聲的開了,一個老蒼頭将琦玉一衆人迎進院子。時常跟着梅先生的一位老媽媽走上前來說道:
“見過大小姐。”
“媽媽免禮,我今天是來拜見先生,跟先生辭行的。”
“真是不巧,我家小姐這幾日感了風寒,正在屋裏躺着。要不别進去了,怕過給了大小姐。”
“哪有如此道理?先生病了,學生理應在病床前伺候,哪能躲到一邊去!媽媽請帶路,我去拜見先生。”黃媽媽聽了,見琦玉執意如此便作罷。梅先生的這個院子很小,正房應該是她自己住的,旁邊的房子看樣子住的是看門的老蒼頭和黃媽媽,另一邊就是竈房什麽的。等進了正房,一股藥味撲面而來。隻見房中陳設簡單,靠裏面放着一張拔步床,旁邊堆着幾個木箱,房子中間放着一張桌子、幾個束腰凳。隻有窗前矮幾上的琴和靠牆書架上摞着滿滿的書才彰顯出這主人的品味。床前火盆裏的炭正燒着紅紅的,但是卻有絲絲煙氣,熏得讓人有些想咳嗽。琦玉便知這隻是普通的木炭,那裏及得上府裏自用的銀絲炭。床上閉目養神的梅先生聽到動靜,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見琦玉,微微一笑說道:
“都說了怕給你過上,怎麽還進來了。”琦玉先向梅先生請了安,答道:
“我們過幾日就要舉家進京,不知什麽時候才能見先生,怎能不見而别。”梅先生示意老媽媽将她扶起來,老媽媽在她後面放了一個大抱枕,扶起她靠在上面。梅先生臉色蒼白,緩緩地說道:
“我與你也沒什麽特别的關照,難得你如此有心。”
“先生太客氣了,這幾年聆聽先生的教誨,琦玉明白了許多道理,終身受益。”說完琦玉呈上了自己繡得一方絲帕,絲帕隻在邊角零星繡了幾枝梅花,取“牆角數枝梅,淩寒獨自開”的意思,喻先生高潔的品質。琦嬌的禮是一架小炕屏,琦芸的是一個繡工精緻的香囊。梅先生接過後瞧了瞧,問道:
“二小姐和三小姐還好吧。”
“嗯,二妹妹和三妹妹本也一起同來,不巧的是走到半道兒上,二妹妹肚子疼,乘不了的車,就讓三妹妹陪她找了個地方歇息。因此不能給先生辭行。”
“哦。”梅先生平常最喜歡的是琦嬌,不僅長得可愛,而且才思敏捷。聽了琦玉的話,心裏有些微微的失落。琦玉見狀也知道梅先生的心思,随即用别的話岔過。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琦玉見梅先生精力不濟準備告辭。梅先生拉着她的手說道:
“孩子,我知道你過的不易,不能說是感同身受,至少也是深有體會。人心涼薄,這世道兒就是這樣,但是你自己不能沒了希望,俗語說守得雲開見月明。爲師要你記住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任何事兒都要想開點兒,自己才能活得好。”
“謝謝先生教誨,玉兒記住了,也希望先生好好保重,他日再見。”
“嗯,這一别不知何日能見,我會保重的,你也要小心。”
琦玉告辭的時候,看着先生不太寬裕的生活本想留些錢,但是恐怕先生面上難看于是作罷,決定回去以後讓人給先生送點兒好炭來。老媽媽将琦玉送到車上。車子走出了一段路,李媽媽忽然想起一事,就叫外面的老馮停下,對他說道:
“他馮伯,今天小姐在外面遇到的事我希望你能守口如瓶。若有人問起,隻說繞到湖邊這條路走,不要說碰到了那位公子,以免落下口舌,給大小姐帶來麻煩。”
“小人明白,隻說繞路耽誤了時間。”老馮也很清楚,今天在外面大小姐與那位公子的見面,若要給人知道了,少不了添油加醋的渲染一番。他本就是老夫人的人,而且良兒現在也在琦玉房中,因此自然知曉其中利害。
“那老身就放心了。”李媽媽說道。
車子順着另一條道兒,到了與琦嬌分手的地方,琦玉讓秋燕人上去告知琦嬌。可是一會兒,秋燕卻跑下來說道:
“二小姐和三小姐沒在上面,隻有付媽媽在上面,她說三小姐她們等了好久,沒見大小姐,就去街上逛逛。”琦玉聽了非常生氣,但是也沒有表露出來,就讓大家也到上面去坐着等。上了樓上的雅間坐下,琦玉吩咐付媽媽下去找找琦嬌和琦芸,時辰不早了該回府了。付媽媽領命而去。琦玉這才坐下休息,室内溫暖入春讓她感到自己的疲乏,坐在那裏動都不想動。秋燕卻是沒出來過幾次,這會兒站在樓上向街上張望,興奮不已,琦玉也懶得說她。忽然秋燕說道:
“小姐你看,那不是那位公子嗎?”琦玉聞言站起身來從窗扇中向下望,隻見對面的書鋪門口站着一位牽白馬的公子,披着青色的大氅,低着頭看不清長得樣子。就在琦玉看着的時候,不知怎麽的那人忽然擡頭向這邊望來,正巧看到站在窗前的琦玉,先是有些詫異,後又微微一笑。這一笑笑得琦玉的臉有些微微發紅,幸好離得較遠看不清楚,她點頭示意後,不敢再看回到座位上,喝了口茶掩飾自己的不安。秋燕也從窗邊回來說道:
“那位公子走了,他笑得樣子真好看。”
“秋燕,别再說什麽公子了,你這不是給小姐找麻煩嗎?”李媽媽厲聲制止道。秋燕被李媽媽的樣子吓住,不敢再吭聲。
“記住,今天的事以後不許再提。”
“什麽事兒不許再提呀?”琦嬌的聲音在簾外響起。李媽媽吃了一驚,但很快鎮靜下來說道:
“啓禀二小姐,是秋燕這丫頭說二小姐沒有去看先生,反而去逛街,嚷嚷着要把這事兒告訴給老爺。老奴才讓她不許再提。”琦嬌一聽火冒三丈:
“你這個賤蹄子,嘴裏胡說什麽。什麽時候小姐的事情你這個奴婢也管上了,姐姐的丫頭可真厲害呀。”秋燕聽李媽媽如此說,又驚又怒但是想到另一件事兒也不能說,就知道李媽媽的心思,今天是不能不認下來的。于是跪在地上,扇了自己兩個耳光,給琦嬌磕頭。
“二小姐,是奴婢豬油蒙了心胡說八道,請二小姐責罰。”
“那就遣人賣了去。”一旁的琦玉見到這樣的變故,也十分頭疼,這時一聽琦嬌又要賣人,隻得站起來說道:
“妹妹,這丫頭心直口快的,沒腦子胡說,妹妹就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她這回吧。”
“姐姐的人,當然姐姐自己來處置了,妹妹我哪有置喙的餘地。隻不知這番心思是丫頭的還是姐姐的,妹妹和芸兒久等姐姐不至,才下去逛逛,這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兒吧,倒是姐姐去看個先生這麽長時間,不知做什麽去了。”
“實在是路上有人打架堵路,繞到大名湖那邊,路上不太好走這才耽擱了時間。”
“那既然這樣,我們就都不說了,見了父親……”
“今天是我和妹妹們一起去看梅先生的。”琦玉非常識相的說道,她也不想再有什麽節外生枝的事情。姐妹們收拾着上了車後,琦嬌問道:
“大姐姐,梅先生還好吧。”
“先生感了風寒,屋子裏有些冷。”琦嬌聽了心下暗暗打定主意,又說道:
“姐姐,我剛才覺得好過了些,就和三妹妹下去轉了轉,剛好首飾鋪子裏有剛進的新貨,我就買了幾個琉璃簪子,姐姐看喜不喜歡?”
“送我的?”
“是呀!”
“那就多謝妹妹了。”
等回到府中,給王氏請安的時候,琦嬌說梅先生病了,家裏冷得緊,能不能派人送些銀絲炭過去。王氏自是滿口答應,琦玉也不說破,反而覺得這樣更好,如果自己說了,王氏肯定又想自己要生什麽事端,事情未必會如此順利。至晚間王氏又将這事說給張厚,張厚對琦嬌也是大加贊賞,直誇她宅心仁厚。xh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