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籠寒水月籠沙。
“阿彌陀佛!”
呼嘯的腥鹹海風之中隐隐傳出一句佛号,沖淡了彌漫海邊的肅殺。
兩個持棍僧人對着沙灘上的一具黑衣屍體合十一禮過後,一人随即俯身搜索黑衣人衣衫内的物什,另一人則随手拔出插在他左肩頭及胳膊上的幾枚暗器,熟練的點穴止血。
呲呲呲···
幾聲輕微細響,僧人随手丢下的暗器堕入沙灘,尚剩半截露在外面,尖銳處寒光閃閃,赫然是幾枚精鋼質地的十字镖。
福田少林寺輔助戚繼光滅倭已久,其間衆武僧也曾與倭寇中的幾個東瀛忍者交過手,自然識得這種十字镖乃是忍者的慣用暗器。這些東瀛忍者雖然大多武功泛泛,但卻極爲擅長隐匿、潛行、暗殺、逃遁等等詭異奇術,令一般中土高手防不勝防,就連福田少林寺的衆武僧也覺得頗爲難纏。
此次,這名東瀛忍者趁着福田少林寺的大部分武僧外出捕殺一夥倭寇餘孽的高手之時,仗着純熟無比的潛行術悄悄潛進寺中,盜走了方丈屋内暗格中的珍藏,直到将将逃離之時才被寺中的長老高手發現,派出了六位武功不凡兼且經驗豐富的武僧前來追殺。卻不防這個忍者還有幾個同謀的倭寇高手接應,雙方在官道上好一場激鬥,随後這個忍者見勢不妙,丢下同伴單獨逃走。兩個武僧也窮追不舍,仗着比忍者深厚一籌的功力,最終在臨近海邊處截住了對方。随之便是一場激鬥,縱然兩個武僧以二敵一,前後夾攻,但還是吃了忍者奇詭手段的小虧,才堪堪殺死忍者。
搜過了忍者的衣衫,那武僧隻掏出不少暗器、金瘡藥等物件,便即翻過忍者屍身,解下其背後的長條狀包裹。
掀開粗麻裹布,卻是一個近兩尺的長方形顫木匣子。仔細看了看木匣表面雕刻的佛陀、菩薩等佛門飾紋,這武僧朝着身旁的同伴點了點頭,确認此物确爲寺中失竊之物,便小心的重新裹好粗麻布,将其系在背上。
許是在戚繼光的軍旅之中沾染了不少殺伐果斷的行事風格,二僧當下也不耽擱,提棍往福田少林寺急趕。
就在二僧路過一塊高大礁石之時,一抹銀白劍光閃電般攔胸襲來,森寒鋒銳的劍氣激得二僧須發直立,心下驚駭。
長久的軍旅厮殺生涯并非白給,二僧立時本能的移棍抵擋。但倉促之間未及運足真氣,白蠟杆包銅皮的戒棍如何敵得過内家高手的犀利劍氣。
銀芒劍鋒掃過,隻聞噌噌兩聲連響,二僧手中的兩根戒棍便斷作四節。幸好二僧經驗豐富,在移棍的同時身形疾退,總算堪堪避開胸腹要害,但胸前的衣衫卻也被劍氣劃破。
偷襲不成,巨石之後的人也不再躲藏,右手長劍斜指,氣度森嚴的踱步而出,竟是一位戴着惡鬼面具的錦衣衛!
極類蟒袍的暗黃色飛魚服異常顯眼,讓二僧心下猶疑不定,頗多顧忌。這也是因爲二僧曾做過戚繼光的随身護衛,接觸過不少官場龌龊,思想不自覺的受到朝廷體質的些許影響,見到朝廷中人才會稍作猶豫。要是換了普通武林人士,哪管攔路的是什麽朝廷鷹犬,此時隻會毫不猶豫的出手擊殺對方,之後再慢慢的細心毀屍滅迹便是。
二僧遲疑着不出手,嶽不群卻毫不客氣,振臂即劍出如電,寒芒勁氣狂風暴雨般牢牢籠罩二僧,隐隐間殺氣彌漫。
既然對方來者不善,二僧也不是膽小怕事之人,當下運足功力,提棍格擋反擊。看二人的招式氣度從容,章法嚴密,竟是絲毫未受戒棍短了一截的影響!
隻可惜,嶽不群功力本就比二僧高上一籌,近來又多次與倭寇高手決鬥較技,借鑒參詳了諸多東瀛劍道,自身劍術已然大有進境。此時夜色茫茫,别無旁人,嶽不群便毫無顧忌,華山劍術全力出手,種種精妙招式揮灑自如,氣度仍舊高遠絕倫,但劍招在靈動犀利之餘更增三分狠辣,威力可謂更上一層樓。反之,二僧先經過官道厮殺,又追逐格殺黑衣忍者,氣力消耗決計不少,并非最佳狀态。
此消彼長之下,十招未過二僧就落入下風,漸漸的越發攻少防多,隻剩招架之功。嶽不群也不欲久拖,紫霞勁氣微提,一躍而起,居高臨下,氣勢驟然磅礴浩蕩,朝陽一氣劍的殺招“大日煌煌”便悍然出手。
數十道隐帶紫芒的劍光狠狠罩下,威勢絕然無匹,隐隐囊括二僧周身要害。雖然二僧明知這麽多劍光中有真有假,虛實夾雜,但倉促之間如何能夠盡數分辨清楚,旦有弄錯一道劍光,便是要害中劍的重傷下場。因此,二僧隻得雙雙舞開戒棍,無數棍影練成一片,共同竭力抵擋。
今時今日,嶽不群以紫霞勁氣催動的浩大劍招豈是凡俗。劍光棍影相接,隻聽得噼裏啪啦的密密碎響,頃刻間銅皮木渣激射,布片血霧齊飛。
重重劍光散去,嶽不群收招飄退,氣度一如既往的潇灑從容。二僧露出身形,卻已雙雙半跪在地,渾身上下僧袍破損,血漬處處,手中的戒棍更是毫無蹤影。而且一人頸間、一人肋下都有一條狹長劍傷,湧出血溪潺潺。
“華···華山劍法!”已然喪失反抗之力的二僧盡皆眼露不可置信之色,一僧顧不得嘴角不斷溢出的暗紅血水,吃力的道出敵人的劍法路數。
“話太多!”嶽不群聽到一僧認出自己的劍法,隐藏在面具下的眼角不禁微微一縮,随即長劍疾揮,毫不留情的劃過二僧脖頸···
噗通···
捆着石塊兒的三具屍體從懸崖上狠狠墜入海中,伴随着大蓬水花消失不見,嶽不群見此才放心的轉身而去,隐入蒙蒙夜色。
日近中天,莆田少林寺的重重禅唱漸息,古樸而悠遠的鍾聲綿綿而絕,天地間爲之一靜。
方丈室内,上首雲床上盤坐着一位莊嚴慈藹的白眉老禅師,雙目微阖,撥動念珠,似在默頌經文,下面左右則各有兩位身披大紅袈裟的老僧,皆是正襟危坐,沉默不語。
須臾,右下首的老僧率先開口,“阿彌陀佛,天色過午,看來法明、法惠二人怕是回不來了!此後如何行事,還請方丈師兄定奪!”
“阿彌陀佛!”下方其他三僧同呼佛号,向着上首的白眉禅師合十一禮。
“唉···塵世多劫難呐!”白眉禅師低歎一聲,面上愁苦之色一閃而過,“法明、法惠二人禅心堅定,做事沉穩有度,不論是否追回了寺中失竊之物,淩晨之前都應當回返寺中···而他二人此時還未歸來,定然已經遭人毒手!”
“阿彌陀佛···”聞得此言,縱然下方四僧早有所料,卻還是不禁面現悲色,大呼佛号。法明、法惠都是寺中下一代武僧裏的佼佼者,此番一齊折損,實乃寺中一大不幸。
閉目低念兩句哀辭,白眉僧繼續說道,“如此一來,失竊之物已然無處尋覓,且其本非我寺之物,如今想是與我寺緣分已盡,我等亦不必對此種外物念念不忘···至于法明、法惠二人的屍身,就讓法宣四人帶些僧衆前去尋找一番,萬事随緣,如若事不可爲,便也無需執着!”
“弟子等謹尊方丈令!”
室内諸人不曾壓低話音,門口侍立的四個壯年武僧自然也盡數聽入耳中,此時盡皆一臉悲戚的應命,眸中不禁泛紅。師兄弟六人從小一起學習佛法武功,長大後又并肩對戰倭寇,多年形影不離,昨晚還一同絞殺倭寇,不想之後浦一分離竟已成永别!
稀疏的山林中,一道暗黃身影似大雁橫空般疾速飛掠,漸漸接近小山頂的一座破爛的廢棄廟觀。
遠遠的看見了廟門口有人影閃動,似在警戒巡哨,嶽不群心知到了。
縱身而落,嶽不群疾步奔向廟門,手中鋒銳長劍随手一揮,唰的一道銀白劍氣飛射而去,一路上地皮翻滾,草葉紛飛,威勢好不驚人。
廟門口望風的浪人一臉驚駭,急忙翻身閃躲,淩厲劍氣便入門直射廟内,驚起怒喝連連。
随即,廟中沖出三個倭寇裝扮的武士,來到之前在門口警戒的浪人身旁,四人忌憚的看着面前持劍而立的鬼面錦衣衛。能夠發出如此威力不凡的劍氣之人,在覆滅前的倭寇大潮之中也沒幾個,卻全都是其中各個勢力的最頂級高手,絕非易與之輩!
“嘿嘿!不錯,還剩四個,比我猜想的多了一兩個!”嶽不群随意的開口,同時細細打量着面前的這四個倭寇高手,都在三四十歲上下,竟然全是正宗的東瀛武士,而沒有一個假倭。他們昨晚能夠從那幫福田少林寺武僧的絞殺下逃脫,倒也證明武功不弱。
“閣下是什麽···”
“呲呲···”
悍然席卷而至的森寒劍光,打斷了武士的場面話,令四人不得不拔刀迎擊。
嶽不群以一敵四,卻還處于主動進攻一方,狂風暴雨般的劍幕牢牢罩住四個武士,刀劍交擊聲急而脆,連綿不絕。
須臾,待得嶽不群一口真氣将盡,攻勢稍歇,收劍飄退之時,四個武士不僅未敢趁勢反擊,卻還同樣連連疾退三步。
呼呼呼···
四人氣喘如牛,額頭見汗,持刀的雙手皆在微微顫抖,相互扭頭看了看身旁之人與自己身上的數處劍痕劃傷,眼中齊齊現出驚懼莫名之色。盡管知道來人武功高強,但沒想到四人合力卻也防守不得!
然而還未等四人多想,嶽不群便再次揮劍攻來,變化多端的重重劍影在四人眼中直如索命無常般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