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尺樓閣,巍峨高聳。
宇文邕長身靜立在頂層欄杆内,手舉杯盞,鼻尖嗅着清茶的芬芳,眼神卻俯視着屋宇縱橫的長安城。
以前他雖是名義上的長安之主,但實際上隻是個看客。
然而從此以後,長安城就真正屬于他了,大周也屬于他了,天下亦必将屬于他……若有人妄想擋在他面前,甚或壓在他頭上,都将承受他無情的打擊。
“嚓嚓……”
腳踩木闆的聲音臨近背後。
宇文邕并未回頭,隻淡淡問道:“如何了?”
白白胖胖的大太監何泉恭聲道:“尤楚紅先出手,獨孤伽羅随後助攻,一齊被制,楊堅出手援救,并未占到便宜。
據楊堅判斷,他并非魔門中人!”
宇文邕若有所思,“是麽……朕反倒希望他真是魔門中人!”
何泉疑惑道:“陛下,這魔門惡貫滿盈……”
宇文邕不以爲然道:“朕又不是和尚,大周也不是寺廟,管他魔門不魔門,隻消能爲朕所用,魔門中人又如何?”
頓了頓,宇文邕的眼神透出凜冽冷芒,“反之,若不能爲朕所用,或是擋着朕的道路,管他真慈悲,還是假慈悲,都不重要了……”
何泉低着頭,眼神閃爍,語氣卻毫無波動,“隻消陛下稍有暗示,佛門難道還敢違逆陛下的意志?……必然同樣爲陛下所用?”
宇文邕嘴角牽起無聲冷笑,“是朕爲佛門所用吧?”
何泉眼角一縮,神色黯淡了一瞬,複又平靜道:“數百年來,名教與朝廷的關系,大體都是如此。互惠互利罷了。
陛下若想改變,怕是不容易……”
宇文邕喃喃道:“僧衆十倍于官軍,寺廟比皇宮奢華。廟田不少于官田……再互惠互利下去,朕不滅佛。佛就要滅朕!”
盡管宇文邕并未有轉過身來的意思,然而何泉仍舊一直低垂着頭,竭力将自己細微至若有若無的表情變化掩藏的更隐蔽……
沉默片刻,宇文邕又問道:“你們在何處丢失了他的蹤迹?”
何泉擡起頭來,臉上閃過一絲驚色,“陛下料事如神……
我等依照陛下的囑咐,在各個管卡部屬人手,根據那匹烙有禦賜印記的禦馬和裝着極品鑄材的包裹來監控他的行程。最終在郢州(鄂州)丢失了他的蹤迹。
那匹禦馬出現在郢州馬市上,包裹皮仍在馬鞍上,唯獨他的人和珍貴鑄材不見了!”
宇文邕皺眉,搖頭失笑道:“郢州……郢州,好個三國交界地!
算了,暫時不必糾結于他從何處來,歸何處去……隻要今後他在大周還有所求,終會讓朕摸清他的路數
!”
烈日炎炎,蒸人欲熟。
涼亭内,石之軒輕撫着歃血劍寒光瑩瑩的劍身。冰涼氣息透指而入。
感受着劍鋒隐隐泛着的淡淡血光中蘊含的殺意煞氣,他身心深處沉睡已久的殺戮劍心再次蠢蠢欲動,卻又似仍然缺了些什麽。終是不能穆然覺醒。
“這劍,該是海底寒鐵爲主材,淬火時亦用的深澗寒泉……”
石之軒嘀咕着給這柄源自儒将謝玄的清流名士之劍,如今已有向着嗜血魔劍轉化的寶刃做出材質鑒定。
身旁的石桌上,攤開着兩個包裹皮,均堆滿極品鑄材,其一是幾年前從南陳皇宮盜得,另一則是此次北上擊斃宇文護的報酬,源自北周内庫的珍藏品。
尋常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五金精英、玄鐵之精、海底寒鐵、天外隕鐵、烏金砂等等十餘種極品鑄材。此處應有盡有。
張麗華袅袅走近,一襲淡粉薄紗難言晶瑩膚色。稚氣未脫的絕美俏臉兒春**色*未消,更添勾*魂*魅*力。
噙着千言萬語似的美眸時不時閃過一絲精芒。清如月華,幽如甘泉,蕩*人*心魄。
石之軒擡起頭來,将視線聚集在她花苞初綻的玲珑嬌軀上,猶如觀賞着自己最完美的作品,眼中不吝喜愛及贊溢,“怎麽不多睡會兒?”
歸來那晚,他沒有食言,将她連皮帶骨吞了下去……承載了他積蓄了十多年的渾厚精華,張麗華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蛻變。
副作用就是,她本剛剛打牢根基的【玉清丹解】,在初次雙**修的最佳效益下,一躍而至先天境界,正式步入了丹道。
美眸中不經意間溢出的精芒,正是她還未能完全掌控功力的表象。
纖纖素手将茶盤輕輕放在桌上,張麗華臉色微紅,一邊倒茶,一邊嬌嗔道:“都快中午了,還要睡到什麽時候?
涼茶給你……”
石之軒接過涼茶,稍稍奇怪道:“你什麽時候有心思煮涼茶,伺候人了?”
張麗華理直氣壯道:“娘不是總說,長大了就該學做賢妻良母麽,我就試着煮了一次……”
石之軒嗅了嗅涼茶彌漫的草藥香氣,感覺異常熟悉,似乎是這十多年來一直在喝的那種,轉念間直*勾*勾看着她,懷疑道:“這涼茶該不會是用你那煉丹爐煮的,喝不死人吧?”
張麗華雙手叉腰,憤憤道:“胡說什麽,這是娘親手煮……呀……”忽然反應過來,連忙捂着嘴巴。
石之軒搖頭失笑,“我就說嘛……怎麽跟師姐煮的一模一樣!”
張麗華嬌哼一聲,跺了跺腳,坐了下來,忽而盯着桌上的一堆珍惜鑄材,不無轉移話題的意味,“你不是有了那柄寶劍麽,還要這麽多破銅爛鐵幹嘛?
有時間瞎折騰,還不如幫我練一爐真正的長生靈丹!”
石之軒哼哼道:“你弄那破爐子才是瞎折騰……天人大道,豈可求諸草灰?
有時間你就認真參悟丹功,隻消丹道有成,自可長生久視,青春永駐……”
張麗華美眸撲閃。不以爲意道:“練功麽……原本我就是晚上練的呀,現在不是有你幫忙練嘛!”
石之軒翻了個白眼,徹底無語
。不過到了先天之後,練功确要于有意無意間效果最佳。不可強求……
飲一口甘醇涼茶,石之軒撫摸着歃血劍,繼續構思鑄造頂級劍胚的原料配方和冶煉方式。
原本若隻是用劍,石之軒手中的這柄歃血劍就足夠了,甚或他愈發趨向金身寶體的劍指亦可,不必花心思另行鑄劍。
然而若要完成某些猜想,他終究需要一柄完美契合自身靈機的通靈神劍……
這一點,恰恰是曾今有過不止一代主人的歃血劍所難以達到的!
實際上。石之軒之所以在用此劍瘋狂殺戮之後,并未以至陽至剛的純正浩然之氣洗滌劍身,任由其被血氣、煞氣、死氣魔化,亦是在爲今後要鑄造的通靈神劍積累經驗。
一乘寺後院,幽幽竹林。
石之軒一見到道信的背影,便知他心中有事,至于什麽事……呵呵!
道信轉過身來,一向诙諧不拘的臉上沉重莫名,反倒讓石之軒頗不适應,不由莞爾道:“師尊可是又連輸了幾盤棋?
讓弟子猜猜。是輸給嘉祥師尊,還是輸給智慧師尊?”
“咳咳……”道信清了清嗓子,不以爲意道:“棋盤勝負。不過常事,爲師又怎會挂在心上?”
說着再三打量石之軒微笑殷殷的俊臉,打趣道:“瞧你這容光煥發的樣兒,莫不是禅功大有精進?”
“最近參悟歡*喜*禅,悟通了色*空真谛……”石之軒微笑依然,前言不搭後語道:“棋盤勝負都不上心了,那又是什麽勝負讓師尊上心了?”
一通一語雙關的打岔,道信又恢複了往日風采,神采奕奕道:“哦?既然你動了凡心。不若爲師批準你還俗吧?”
石之軒瞥了他一眼,“不必。弟子出家一場,既未降服讓師尊你避之不及的陰癸派妖女。也未見識讓師尊你拜倒裙下的慈航靜齋師太,就此還俗,于心何甘?”
道信恍然而悟,“也罷,徒兒你既有此宏願,爲師怎能不玉成?……眼下,就有這麽一個機會!”
石之軒不爲所動道:“出家人不打诳語,師尊休要哄我。”
道信歎了口氣,忽然道:“北周禁佛之舉,爲期不遠矣!”
石之軒奇道:“誰傳來的消息?……爲期不遠是多遠?”
道信淡淡道:“消息來源麽,既有嘉祥、帝心知會的,也有我禅宗自己探聽到的……開始禁佛的具體時間,大約不是明年,便是後年。”
石之軒目光閃了閃,“不該請出慈航靜齋或淨念禅院麽?”
道信沉默了片刻,“上次他們要和氏璧,我們拖到現在還沒給……”
石之軒眉頭挑了挑,“他們在北周的影響如何,究竟能否解決禁佛之事?”
道信搖頭笑了笑,“單論對北周的影響,慈航靜齋和淨念禅院加起來也不如帝心那老秃的華嚴宗。
可禁佛之事,并非隻是北周皇帝宇文邕的一意孤行,其實許多企盼北周富強後,在攻滅齊、陳而一統天下之中建功立業的有識之士,也暗地裏支持和推動此事。
其中不乏盤根錯節的關隴軍将……
就算慈航靜齋和淨念禅院敢冒身敗名裂之險,行大不韪之舉,多半仍阻止不了此事
!”
石之軒微微颔首,“終究是寺廟太富了,惹得太多人眼紅……
看來,咱們禅宗要好生整頓一番,今後徹底廢除那些輕*浮*浪*蕩的陋習,一切從簡,崇尚苦修……幹脆就從這次南遷開始!
若是哪些師兄弟不願意,不妨就将他們調往北周境内的奢華寺廟,豈不正好随了他們的心?”
道信搖頭苦笑,“你說得輕巧,咱們禅宗在南北都有不菲根基,南遷或北遷數十年,都無甚大礙。
可帝心和華嚴宗的基業盡在北周境内,要是都南遷過來,你給他們提供寺廟和土地啊?”
石之軒不以爲然,“那些在北方闊慣了的華嚴宗佛爺真的願意南遷?
您老杞人憂天了吧?”
道信苦笑,“不管他們願不願意南遷,也不管遷不遷得了,我們四個老秃,都得千方百計的尋求解決之法。”
石之軒眼神灼灼道:“最好的解決之法,就是不解決……船到橋頭自然直麽!”
道信若有所思,“這倒也不失爲一個好辦法……
嗯,禁佛禁得了一時,總禁不了一世,将那些混進沙門的肥豬篩選一道也好。
指不定,還是個拉平差距的好機會……”
說着一邊摸鼻子,一邊眯着眼沉思。
石之軒自然知道,不論在南方佛門,還是北方佛門,禅宗都屬後起之秀,甚至華嚴宗、天台宗、三論宗也都算不上老牌兒勢力。
四宗均爲百年内的新興派系,隻是後來居上,暫時壓倒南北絕大多數松散派系,雄踞爲佛門最主要的四大宗派而已!
可實際上,四大宗派的寺廟和僧衆加起來,也不過在南北寺廟及僧衆總數中占了不到一成罷了。
若說四宗是四大上市公司,名聲響一些,那麽佛門其餘的無數寺廟及僧衆,就是大大小小的私營企業,占據着遠超名聲的實際利益。
真正算起來,大家還是競争對手呢!
值此北方佛門勢力重新洗牌之際,若說道信及禅宗沒想過如何藉此早作伏筆,以使禅宗在禁佛結束後更上層樓,打死石之軒也不信!
道信忽然道:“聽說北周皇帝有意召集道士、僧侶及百官,辯釋佛、道、儒三教名位之先後,你是不是去走一趟?”
這種吃力不讨好的事,去之何益?……石之軒暗暗嘀咕一聲,拒絕道:“弟子近日參禅,靈感紛至沓來,準備閉關一段時日,正要跟師尊禀報呢!”
道信似笑非笑道:“你是怕辯論輸了沒面子吧?”
石之軒怎會受他激将法?淡淡道:“勝負輸赢不過夢幻泡影,何足道哉?”
心中暗忖:北周滅佛之後,就要伐齊,我可要抓緊時間鑄造通靈神劍,哪還有空跟一幫隻會耍嘴皮子的道士、儒生浪費口水?
道信擡手拍着光秃秃的腦門兒,“不管怎麽說,辯論上不能輸給道門,否則将來北周隻禁佛而不禁道,那可就樂乎大發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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