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半不到,《地心引力》劇組就到達菲尼克斯市西北部兩百多公裏外連接着科羅拉多河的鮑威爾湖邊。
今天隻剩下兩場戲,一場是返回艙從高空墜入湖面的實拍鏡頭,另一場就是朱迪飾演的女主角瑞恩·斯通從湖中遊向岸邊。至于返回艙内部和水下戲份,都已經在洛杉矶的攝影棚内完成。因此,艾瑞克希望能夠一天全部搞定,接下來幾天大家就可以自由活動。
鮑威爾湖邊開闊的空地上,所有人都聚集在艾瑞克身邊讨論接下來的拍攝方案,因爲尼克爾剛剛臨時又發現了一個不得不重視的問題。
“今天天氣很好,很适合着陸場景的拍攝,不過,也因爲天氣太好了,一點風都沒有,返回艙墜落之後很容易被降落傘蓋住,影響鏡頭的拍攝,所以,我們得臨時制造一些風把降落傘吹開。”
尼克爾說完,劇組其他幾位主創都忍不住皺起眉頭。
如果是其他時候,這當然隻是一個很小的問題,調一台鼓風機過來就行。即使是要把面積超過一平方公裏的降落傘吹開,好萊塢也能找到相應的大功率鼓風機,艾瑞克當初拍攝《龍卷風》時,甚至還使用過波音飛機的發動機來制造飓風。
不過,今天的情況卻比較特殊。
菲尼克斯市肯定是沒有劇組需要的大功率鼓風機的,這就需要從洛杉矶運過來。即使使用直升機托運,趕過來估計也差不多是中午了。運過來後再安裝調試一番,很難說剩餘的時間還能不能把鏡頭拍完。
如果等到明天,以聚集在菲尼克斯市那一大批媒體記者的能耐,到時候估計會有幾百号人跑來親自‘見證’返回艙着陸,那可就熱鬧了。
大家正商量着對策,人群裏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威廉姆斯先生,如果隻是要把降落傘吹開,其實很簡單。”
衆人停下議論,目光一起聚焦在站在人群外圍一個身高接近兩米的大漢身上。
那是VH-60駕駛團隊的四位直升機飛行員之一,名叫馬克·比爾曼。馬克·比爾曼曾經服役于美國海軍陸戰隊,今年四十多歲,擁有超過十年的直升機駕駛經驗,八十年代還參加過對阿富汗的軍事援助,可謂經驗豐富。他退役之後在洛杉矶一家直升機租賃公司工作,六年前就開始幫艾瑞克駕駛直升機,後來被艾瑞克高薪挖了過來專門爲自己工作,現在算是尖角莊園四位飛行員的領班。
見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馬克·比爾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伸手指向不遠處停靠的兩架VH-60,很直接地說道:“直升機機翼吹起的風可比鼓風機大多了。”
聽到馬克·比爾曼的話,大家的目光又轉向直升機,威廉·斯圖爾特看了幾眼,道:“直升機的風應該是往下吹的吧?”
馬克·比爾曼道:“側過來就可以了。”
艾瑞克握着的一支鉛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也沒有太多猶豫,指向衆人前方開闊的湖面,道:“馬克,我要風能夠從西往東吹,你先演示一下給我看看。”
馬克·比爾曼點點頭,卻又拍了拍身旁另外一個比他年輕一些機師的肩膀,道:“讓蒂姆來吧,他更熟練一些。”
艾瑞克看了眼馬克·比爾曼身旁那個名叫蒂姆·托雷斯的飛行員,點點頭,也沒有反對。
幾分鍾後,VH-60在岸邊起飛,轉向鮑威爾湖中央,在距離湖面七八米高的地方懸停了片刻,随即開始擡頭前仰,轉眼間長度超過二十米的龐大機身就如同一隻壁虎般緩緩向上爬升,雖然直升機高度已經超過湖面十多米,但機翼強大的吹力還是在東側的湖面上蕩出一道道明顯的漣漪。
看到這種情形,艾瑞克就已經打定主意,同時也覺得自己對幾個飛行員開出的豐厚年薪物有所值。
不過,湖面上方的飛行或者表演明顯還沒有結束,直升機緩緩爬升了片刻,又開始緩慢但靈活地翻轉,如同魚躍水面那樣在空中緩緩做了個180度的倒U型飛行軌迹。
看到這明顯已經是飛行特技範疇的表演,大家都忍不住拍手叫好,艾瑞克也忍不住拍了拍手掌。
蒂姆·托雷斯估計是感覺到了衆人的反應,很拉風地又連續做了幾個高難度動作,才駕駛着直升機返回岸邊。艾瑞克看着直升機在岸邊停下,開玩笑地對身旁的馬克·比爾曼道:“馬克,你告訴蒂姆,如果我在飛機上時他敢這麽開,我會立刻把他解雇掉的。”
大家的笑聲中,馬克·比爾曼搖頭道:“當然不會。”
又詳細讨論了具體方案細節,解決了降落傘的問題,劇組開始正式準備返回艙着陸場景的拍攝。
一架VH-60帶着返回艙和道具組成員緩緩升空,艾瑞克和尼克爾分成兩個攝影小組,分别駕駛提前準備好的兩艘快艇遊弋在湖面上,等待返回艙降落時捕捉鏡頭。
對講機裏,确認VH-60已經飛到提前确定的高度,其他部門準備完畢之後,艾瑞克下達了開拍命令。
返回艙模型從1500米的高空被抛下,在道具組的遙控操縱下,準确地打開了降落傘,地面上的另外一組道具師也準備實施艙門彈出操作,至于臨近地面時的反推火箭,則是完完全全的真品,艾瑞克讓人從俄羅斯定做,可以在距離地面一米時精準地自動啓動。
如同一朵奇異蘑菇般的巨幅降落傘在天空綻放,另外一架盤旋在不遠處的VH-60也開始準備等待返回艙落入湖面後将降落傘吹開。
過了十幾秒,返回艙和降落傘以每秒十多米的速度沖向湖面,随即,返回艙底部在距離湖面極近的距離突然爆開。接下來的場景出乎了很多人的預料,大家顯然都低估了反推火箭瞬間爆發時的能量,在那一瞬間,湖面如同遭遇了一顆炸彈,轟然爆開,炸起了五六米高的巨浪,飛快射向四周。
雖然一直調整着距離,但時間有限,湖面上的兩艘快艇終究不可能太精準地判斷着點,其中一艘快艇距離返回艙着陸點隻有七八米遠,返回艙反推火箭炸起的巨浪好像水面下某隻巨獸伸出的捕食長舌般卷向這艘快艇,仿佛嘩的一聲,快艇上好幾個人直接被浪頭沖翻。
這一切發生的時間其實隻在兩三秒之間,站在湖面上捧着艾瑞克導演台本的卡洛琳眸子快速眨了幾下,這才意識到,那艘被浪頭沖到的快艇上站着的人正是艾瑞克,她感覺自己的心髒一緊,不由自主地向湖邊奔去,其他還在發呆的人注意到女孩小兔子一般沖出去的動作,也紛紛跑向湖邊。
由于心中焦灼,奔跑間卡洛琳根本就沒有心思注意腳下,過程中好像踩到了什麽,女孩的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差點跌掉,但她卻沒心思估計這些,感覺到梅耶爾在旁邊摻了自己一把,穩住身形,卡洛琳依舊向前跑去。
“我這邊沒事,大家都沒事,各部門繼續。蒂姆,把降落傘吹開,注意,吹到北邊。還有道具組,準備彈開艙門。尼克爾,你來拍攝艙門彈出鏡頭,另外,你那邊怎麽樣,我這邊的鏡頭作廢了?”
片刻之後,劇組的幾台對講機裏同時傳出了艾瑞克的聲音,所有人才放下心來。
兩條腿已經不知不覺踩到岸邊水中的卡洛琳大大地舒了口氣,遠遠地望着湖中快艇上艾瑞克的身影再次站起來,這才放下心來,同時也感覺浸在水中的右腳踝微微有些刺痛,心思都在艾瑞克那邊,女孩隻以爲小小的扭了一下,倒也沒有太在意。
“卡莉,快上來,你褲子都濕啦。”
聽到梅耶爾在身後喊自己,卡洛琳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竟然站在所有人前面,隻有她一個人跑到了水裏。臉蛋頓時有些羞紅,女孩不好意思地躲閃着衆人略顯調侃的目光,依舊把艾瑞克的導演台本捧在胸前,垂着小腦袋走出了水面。
“你可真是,不過,這裏可沒有鞋子給你換,”伸手拉着卡洛琳離開岸邊的淤泥,梅耶爾說着,注意到卡洛琳的腳步有些不穩,關切道:“你的腳怎麽了?”
雖然行走間感覺腳踝有些刺痛,但大家都在緊張地忙碌,卡洛琳卻不想給大家添麻煩,搖頭道:“沒什麽,隻是沾了些泥。”
“哦,我們去那邊清理一下吧,”梅耶爾也不疑有他,扶着卡洛琳就走向劇組臨時休息的小區域。
預料之外的狀況将艾瑞克那邊攝影機拍攝的鏡頭全部做廢,好在,尼克爾的拍攝一切順利,十多分鍾後,兩艘快艇上的人都上了岸,道具組的工作人員又乘上快艇,進入湖中開始打撈已經沉下去的返回艙道具,雖然劇組并不在乎返回艙賣廢鐵的那點錢,但将模型丢在湖裏,事後不但會被媒體記者挖出來,還可能會被環境保護組織找麻煩。
艾瑞克上岸後也是渾身濕透,隻是劇組提前并沒有預料到這些,他隻能将濕漉漉地外套脫下,簡單地擦拭了一遍身上的水漬,又檢查了一遍尼克爾拍攝的鏡頭,确認剛才的工作成功并沒有白費,這才和其他幾個一樣被澆成了落湯雞的倒黴蛋一起站在劇組臨時升起的火堆旁烘烤。
大家相互調侃着,感覺一個小小的身影走到自己身邊,艾瑞克注意到卡洛琳沾濕的褲腳,關切道:“踩到水裏了?”
“恩,”卡洛琳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感覺自己很沒用,什麽都幫不上忙,還要讓艾瑞克關心自己。
“呵,那就烤一下吧,事先沒有準備好,隻能下午回去再換衣服了。”
“沒,沒關系呢。”
艾瑞克見女孩搖頭時一縷頭發垂下眼前,伸手幫女孩撥了一下,見這妮子縮起脖子,笑着在她小鼻子上刮了下。
卡洛琳下意識想要如同往常那樣抗議一番,但這次卻忍住,心裏帶這些小甜蜜,眼神卻是不敢再看周圍其他人。
又忙碌了将近一個小時,将返回艙模型打撈上岸,重新包裝好挂在直升機下準備下午運回,看看時間,隻是拍完這一組鏡頭,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半。于是劇組也沒有繼續,開始吃早上帶來的簡單午餐。加上提前留守在鮑威爾湖邊的幾人,整個劇組也隻有二十七個人,雖然好萊塢各個工會有着嚴謹的拍攝期間待遇條例,但衆人也都沒有計較這一頓午餐,劇組已經在菲尼克斯市的度假村裏安排了非常隆重的殺青派對,隻要今天能夠完工,大家回去就可以享用得到。
“艾瑞克,我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哦,”吃過午餐,臨近開拍前,已經換好簡單的背心短褲的朱迪饒有興緻地說道。
艾瑞克正在自己的導演台本上記下一些上午那組鏡頭後期需要進行的修改事項,聞言道:“什麽啊?”
朱迪翻開艾瑞克送給自己的那疊畫稿,将幾張分鏡頭依次展現給艾瑞克,道:“返回艙從天而降,瑞恩墜入湖底,瑞恩浮出水面,瑞恩爬向岸邊,最後,瑞恩站起來,這似乎預示着生命的進化進程呢,水生,兩栖,陸地,甚至到最終極的人類。不過,從最開始來看,你似乎很贊同地球生命其實是從外星而來的那種觀點,對吧?”
艾瑞克沒想到朱迪的目光會這麽敏銳,笑道:“你可以這麽理解。”
“那是不是說,最初的那個太空艙裏嬰兒身處母體的鏡頭,也代表着生命起源于外星的寓意?”
“這倒不是,”艾瑞克搖頭,道:“我隻是想要表達一種人在孤獨無助時刻的某種原始心境。你在這種情況下,最先想到的是誰?”
朱迪回憶着當時拍攝那組鏡頭時自己的心态,脫口而出道:“媽媽。”
“對。”艾瑞克點頭,道:“雖然會受到後天生活環境的影響,但人在最孤獨無助的時候,往往會渴望回到母親的懷抱。”
朱迪認真地點點頭,轉眼間,卻突然莫名地想起身旁這個家夥某些戀母情結之類的傳聞,眼神又變得怪怪的。
艾瑞克感受到朱迪變得怪異的目光,雖然不太明白她在想什麽,但顯然不是什麽好事,立刻收起表情擺出導演的架子,道:“呐,準備開拍了,快去準備。”
朱迪白了艾瑞克一眼,嘴角帶着笑意:“你這家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