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蛩蒼窟自從兩千多年前就被雙廉封印在招搖山之北,鳳狐族是上古異族,此處山神亦是多有庇佑,因而近萬年相安無事。近百年來,人間盛傳鳳狐一出,天下易主,引得鳳狐的世仇胤狼族蠢蠢欲動,雙廉因此籌謀許久。
城岚不知雙廉的謀算,滿心都想着上次出青丘之國後,在仙郎廟遇到的那隻蛇妖。
妖類在修行之前便有雌雄兩态,故而化作人形之後便繼承性别,那日那蛇妖竟然幻化成女子與她搭讪,實在是無聊。可是他口中的玉暇山,卻讓她有着說不出的眷戀感。
就好像,那個地方她曾去過,并且有着刻骨銘心的記憶。
可是回想這短短兩千年間,她因姑姑的禁锢,根本都沒有辦法自由行動,怎麽可能去過玉暇山卻不自知。
城岚閉目養神,聽到腳步聲将近也不起身,心裏忖度這步伐的輕重,大概是姑姑身邊的牧柳。她形如弱柳扶風,卻有着救死扶傷之德術,最得意的就是天生就有的玲珑姿态和輕盈如風的步調。
城岚動了動耳朵,聽到茶盤落在桌上,盤中杯盞中的水輕輕溢動,小碟内的丹藥晃晃悠悠地繞着中心轉了三圈,“這便是姑姑給我的解藥?”
爲防止族人逃散出走,雙廉給蛩蒼窟建了封印,想要穿過封印結界就必須經曆極大地痛苦,城岚近百年經常出門,姑姑怕她一去不複返就讓她服用了禁藥,回來之後定期服用部分解藥。而此次路途遙遠,她猜測姑姑雖然答應,卻未必願意給她徹底的解藥。
她在古籍中查過,蛩蒼窟在兩千年前由梵火夫婦掌管的時候最爲繁盛,便是城岚的父皇母後。
可後來,不知經曆了何種變故,帝後雙雙魂散,王位空懸,雙廉便以夫人的身份繼承王位,即位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直接封了蛩蒼窟與外界的通道,并且禁止任何族人偷偷外出<ahref".5./books/40/40661/"target"_blank">我當炮灰那些年。起先不聽話造反的族人或死或囚,早已消失在如今的國度。
城岚聽姑姑說過,這一切都是爲了得到暫時的安甯,等到鳳狐一族繁衍壯大,便會取消禁忌,讓族人自由行走。可是這數千年來,城岚看到的隻是姑姑一味的退避和禁锢,就連同根同源的青丘塗山兩族已經在妖界占得一席之地也置若罔聞。
同爲狐族,她心有戚戚卻也不敢言。
她是在怕什麽?還是在等什麽?
牧柳放好了藥和水便要退出去,聽到城岚毋庸置疑的語氣,有那麽一絲驚訝,再看到她柔和到滴水的眼,她才緩了緩語氣,“是的,跟往常一樣的用法。”
城岚定定地望着牧柳,她的目光很暖,看得她有點舍不得移開,“那姑姑有沒有說,這是暫時的解藥,還是給我根除的?”
牧柳搖了搖頭,“想必夫人跟您已經說清楚了,其餘的奴婢也不知道。”
城岚點了點頭,拿起丹藥慢慢暈開握成拳舉到頭頂,嘴中默念咒語,粉末慢慢撒到空中,懸浮之際杯中的*從粉末上川流而下像綢帶般将城岚緊緊裹住,内部就像是驟然生出許多長刺直直地刺入了她的身體裏,将骨肉徹底分離開,任憑藥水洗滌肉軀。
牧柳聽到城岚痛苦卻隐忍的作痛聲,心裏不由地歎道,這是又何苦呢?
雙廉感受到城岚的痛苦,猛地睜開了眼睛,城岚的痛苦像是落在了她的身上,一點一滴的承受着,直到整個過程的完結。彼時,她感覺自己經脈全斷,精疲力竭,脫胎換骨般無力衰竭。
牧柳是紅着眼回來的,她的手顫抖得讓雙廉皺了眉頭。
“夫人,爲什麽一定要是聖女?”
她第一次有點怨雙廉,其實狐族那麽多人,爲什麽蠱一定要聖女的血來養?玉暇山上吉兇難料,她又是半點妖法都不會的,這幾千年僅憑着學習咒術和毒術才勉強不被人欺負,城岚的苦她們都是看得到的,可是夫人怎麽能這麽狠心?城岚可是……可是……她咬了咬牙不敢再想了。回憶起剛剛城岚像死掉了似的癱軟在地上,魂魄都渙散了的樣子,牧柳就覺得渾身發冷。
雙廉很是鎮定,勉強坐直了身體,半點沒有責怪牧柳的失态和僭越。解生丸雖然是解藥,可是藥力确實比□□還要猛烈七分,當初她之所以使用這味藥,是因爲這味藥隻是用于控制妖類,卻對妖物本身沒有生命危險,“她……”
雙廉開口欲問,卻又微微停動,目光滑過牧柳因爲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幸而她體内有那個人的内丹,不然怕是承受不住的。”
牧柳突然覺得雙廉有點的陌生,可是看着她的眼神,似乎是含着自己不懂的郁郁,她頂着極大地疲憊轉身離去,遙遙似乎聽到她說:“到時候,你們就懂了。”
到時候?是什麽時候?
不知道從什麽事情,牧柳覺得她越來越不懂雙廉了,回屋之後良桦立刻像往常似的蹦蹦跳跳跑過來,疑惑道:”藥送過去了嗎?聖女吃了嗎?“接着她又失落地靠在椅子上,“等聖女休息好了,姐姐是不是也快要走了?好舍不得啊,要不姐姐你帶着我一起走吧?”
良桦的杏眼微睜,閃爍着天真的光芒,牧柳搖了搖頭,眼眶的濕潤褪去好些,一點兒也打不起精神跟良桦說笑,“别鬧了,你先去伺候着夫人,我想睡一會。”
牧柳這是怎麽了?良桦覺得很奇怪,可是也知道從她的嘴裏問不出什麽。雙廉正在閉關,枯須洞中隻有她姐妹兩人才能進入,既然姐姐身體不适,那她隻好趕緊過去了。臨出門前,她看到牧柳背過去的身體似乎是顫抖了一下,恍惚間便有些失神<ahref".5./books/40/40662/"target"_blank">籃壇狂鋒。
姐姐向來持重,這是怎麽了?
枯須洞臨着水鬼森林,往西就是城岚的臨墟洞。
這一批新生不懂規矩的小狐狸聽說聖女又從外面辦事回來了,就不聽勸阻地偷偷從家裏跑過來想求聖女前輩給他們講一講外面的世界。
城岚感覺外面叽叽喳喳的聲音吵得她心煩,可是現在的力氣又不足以支撐她從床上爬起來,甚至連嘴巴也不想張,隻好任由那幫自以爲隐藏的很好的小家夥盡情嘀咕。
“聖女前輩是不是很老了啊?白發頭滿臉皺紋,步履蹒跚那種?”
“傻子,怎麽可能?前輩都修煉那麽多年了,當然是長生不老!我覺得應該是和你姐姐差不多大!”
“可是,我聽說前輩兩千多年的道行,可是一點妖法都不會,還不如守門的呢?”
“喂喂,别亂說,你想死啊?”
“哎呀,你們懂什麽?就是因爲她沒法力,咱們才容易接近啊,要不然一掌打飛你!哈哈哈!”
“哪有,我記得我娘跟我說過,去年祭壇的時候,聖女前輩蒙着面紗在大殿上血祭,功力很深厚啊!”
“是啊……我娘也說聖女前輩很厲害的,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我害怕。”
“膽小鬼,怕球?”
“死二尾,你幹嘛兇我妹妹啊?”
“噓,别吵了,我好像看到房間裏有人……”
一道細糯的聲音響起,窗外突然就安靜下來,所有的小孩子都圍在了窗戶一角。
城岚感覺身體恢複了很多,就循着聲音翻了個身,正對着窗戶縫隙最下面看到一雙賊溜溜的大眼睛,她故意瞪着眼睛眨了一下,那孩子就像是見鬼似的跌落下去,随着嗵的一聲,城岚就隻聽到哇哇大哭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遠了。
“我有那麽可怕嗎?”
城岚有點苦悶地反思,繼續保持剛剛的姿勢躺着。姑姑的藥還真是神奇,疼的時候抽筋拔骨,這會藥勁過去倒還覺得舒服起來。唉,幸虧剛剛挺過來了,要不然死了又得浪費一隻尾巴。
“聖女前輩?”
突然冒出來的聲音吓了城岚一跳,要不是身體僵疼,她肯定是要乍呼呼地坐起來的,可那活物隻當前輩已經司空見慣了詭谲奇異的事情,并不爲所動,更加增添了對城岚的崇拜,很快遊移到城岚的胸口上方,變化出來笑道:“我這次是悄悄跟着他們來的,前輩你可認得我?”
城岚鎮定下來,嫌棄地縮了縮僵直的身體,方看出這活物原是後山十方樹洞裏的一隻六尾赤背白肚的松鼠。
“我是來認祖歸宗……哦,不對是認主人的。”小松鼠呲着兩顆牙齒,長長的胡須微微翹動,城岚甚至能感覺到它下腹絨毛的溫暖,“前輩你肯定不記得,我是前輩命中注定的靈寵。”
城岚仔細打量着小松鼠,最多不過七八百年的道行,不知道她何時竟然招惹了這麽一隻小萌物,正在納悶,便感覺小活物在她的肚子上徐徐漫步起來,兩隻小爪子背在身後大有私塾先生的風範,“七百年前,前輩你有一次去後山采藥,掉進山洞被我抓傷了臉頰,前輩情急之下就朝着我的脖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小松鼠伸長了脖子給城岚看,絨毛下果然有一道淺淺的痕迹,“前輩被抓傷的血液滴到了我的傷口裏,命定了前輩是我的主人。這是我爹爹去世的時候,跟我囑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