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裏蒼穹如餓獸般傾覆于海天交際,噬咬着奔騰的海。
城岚睜開眼睛的時候,視野裏漫過來海天一色的擎天巨幕,原本輕易窈窕的身體如同失去了庇護般褪去一層華裳,她瞳孔驟然變大,哪怕嗆了幾口水也要撲騰到岸邊去,可巨大溫熱的浪花毫不留情地将她打落到了海底深處。
被海浪推到沙灘的翎阙*地陷在岸邊,她本想用手掌遮擋一下眼前刺眼的陽光,這一擡手就感覺到無比的笨拙,她微眯着眼,側過臉朝着扯也扯不動的手臂望去,這一下子就喪失了說話的能力,腦袋裏混戰過後,她才慌張地望向茫茫大海,泫然欲泣地蹲在沙灘哭喊起來。
“天殺的王八蛋,老娘出去一定要卸了你!”
翎阙的喊叫聲在闊朗的海邊根本驚不起分毫波瀾,她邁開細細的小腿,一步一腳腳印地循着岸邊找人,心裏擔心極了城岚的安危,“岚兒!岚兒,你在嗎?回我一句!”
風沙盡頭穿着鹿皮棕長衫的長發女人操縱着由遠及近的黃沙,一口一口地吞噬着東海的邊緣。
彼時,她并未因爲岸邊憑空多出的小孔雀而停下手裏的動作,反而動作幅度越來越快,來不及似的将百裏之内的沙土紛紛懸浮于半空,化作沙龍與海内波浪中的水龍撕咬纏繞起來。
翎阙變回了原形,身上法力全無,隻覺得天氣驟變,萬裏黃沙與雲海肆意翻騰,不一會她就看不清周圍的環境,被一股陰冷生硬的力量生生拽着在半空旋轉,腦袋甩得暈暈乎乎,還咬着牙死撐,嘴裏還不忘咒罵着龜太歲做的夢太缺德。
她掙紮着想要逃脫這漩渦,卻一眼瞥見遠處冷面女子,那女子的手指像是斷斷續續的繩索,操縱着眼前的黃沙宛若千軍萬馬,踏遍整個東海。眨眼間,東海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崩離析,分解爲一塊塊的湖泊,被大片的蠻荒吞噬。
漩渦突然消失,翎阙被狠狠地摔倒滿是裂痕的地面,不知從何處出現的蝦兵蟹将踩過蒼涼貧瘠的土地将那女子統統圍住,可那女子鬼魅一笑便化作一灘輕沙從他們的指縫腳尖溜走,餘熱劃過翎阙身體時,灼熱而急促。
這些士兵毫無招架之力,面對已經逃竄的敵人,竟顯得懦弱而潰敗。
他們像是知道那人去了那裏,可是顫抖的雙手拿着兵器面面相觑,卻無一人沖上前,短暫的沉寂之後,他們看着一望無際的荒寂,再看看腳底幹涸的枯地,再也經受不住慌亂似的四面逃竄離開。
許是翎阙的身體太渺小,她躲在一顆枯樹的後面竟然沒被任何人發現,直到身後響起一陣巨響,常年帶兵養成的直覺告訴她,那女人遇到了一批強大的阻軍,她左右查看連忙尋找掩護物追了上去,奈何這身體實在不争氣,沒跑幾下就氣喘籲籲,豐盈的羽毛下流出鹹濕的汗水。
翎阙越往前走就越覺得地貌奇怪,重新再想一番,終于感到一絲驚訝與恐懼。
剛才那女子,是以一人之力将整個東海夷爲桑田?
“滾開。”
這聲音沉鈍有力,一點也不像是一個面相溫婉女子發出來的。可她迎面,帶領着千軍萬馬的魁健男子也不甘示弱。
“沙女,你可知罪?”
“烏暝大丞相,這次竟勞動您親自出馬?小女真是心有不安。”
那男子目不斜視,心裏斷定沙女定是知曉龍王此時正在天庭赴宴,才敢做法将東海夷爲平地,于是一聲不響,便布就千萬神兵圍在這女子身邊,“你這種三腳貓的功夫,不過勉強支撐半個時辰,何足爲懼?”
“都怪你們這破龍宮的路,難走的很。”女子面對矛戟短劍,輕聲冷笑,“還是如此,看得清楚。”
烏暝閉目不見沙女的無謂笑臉,振臂一呼,即刻号令将士傾巢而出,翎阙看得目瞪口呆,不禁歎道:“沒想到,那個老頭子年輕的時候這麽英武。”
烏暝即是玉暇山的龜千歲,曾經乃是東海丞相,能文善武,無所不知,後經貶谪淪爲谪仙,經淪妖道,自此隐居于玉暇山。玉暇山老妖王終生不肯飛升,幸得烏暝開導才放下情愛,兩者秉性相合,爲知己好友。後來老妖王飛身得道,翎阙即位,他便不問世事,長居後山府邸安然度日。
翎阙心思連篇,竟不知錯過幾段要緊的話,聽那沙女的意思,竟是要擄走這東海的人魚公主,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來搶人,烏暝誓死保衛東海安定,哪怕海水已逝,也不讓沙女再過界一分一毫。
那邊兩廂争吵,翎阙卻沿着後軍的盲區默默溜了進去,她才不在意烏暝這些亂七八糟的鬼夢,現在最要緊的就是趕緊找到城岚,既然自己都失去了法力變回了原形,那城岚肯定也一樣,甚至比自己更慘。
她隻不過是被拍在沙灘上,可城岚……翎阙也不确定那人會不會被淹死。好在現在那個沙女弄幹了東海,雖然隻不過消失半個時辰,但是比起在茫茫大海找隻小狐狸,現在的難度可小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那沙女太棘手,烏暝帶走了所有能出力的妖兵,反正翎阙走了好久竟沒有遇到半點阻撓,滿眼幹巴巴的宮殿走廊,滿地的貝殼珍珠無人理睬,偶爾有幾隻還活着的水族也都躲着她走。
她原以爲自己現在的樣子,随便一隻蝦兵蟹将就能把自己摁死,可是越走越荒涼,人煙全無,竟有些無聊起來。
她現在一想到那推她之人就恨得牙癢癢,可轉眼間眸光一閃,萬般煩惱都丢到腦後,隻管颠颠撞撞地朝着蔫蔫的一簇海藻蹦後面的一撮白毛蹦過去,她興沖沖以爲是城岚的本體,可撞上去卻隻是一小段白绫。
翎阙剛要扔掉還在飄搖的小白绫,隻見它忽而急促地動彈起來,活似一條遊魚頭也不回地逃離自己的手指,下一秒就粘在被炙烤的發燙的土地上,發出烤焦的味道。
這魚兒想逃走,結果卻提前葬送了自己岌岌可危的性命,翎阙倍感不安,像某種警告讓她整個人都焦躁起來。當她正焦頭爛額地四處尋找時,突然撞到一名剛從拐角轉過來的小姑娘,這小姑娘看起來慌慌忙忙的,身上穿着常見的青布衫,背着一隻小小的包袱。
翎阙警惕地瞥了眼,那包袱裏至少有一大半都是金元寶。
“你……是東海的宮女?”
難道是想趁火打劫,然後逃離此處?
那小姑娘驚異地瞪着翎阙,在大海裏看到鳥獸已經是很奇怪的事情了,更奇怪的是這隻毛色鮮亮的小鳥居然還會說人話,“你是哪來的?趕緊快跟我走,待會等海水漫上來,你一定會被淹死的。”
她二話不會說就要把翎阙拎起來。
“不不不。”翎阙被那小姑娘一把撈上來卡在胳膊下面,連忙掙紮着解釋,“你放開我,我還要去找我朋友!她才會被淹死。”
那小姑娘略微一頓,目光裏滿含敷衍,腳步明顯變快了許多,“你朋友也是鳥嗎?”
“我不是鳥,我是南方長生大帝座下九眼神獸,昆侖銀翎孔雀。”翎阙奮力争辯,“你快點放我下來,不然等我變回去,我一定繞不過你!”
小姑娘顯然沒有被吓到,反而很開心的點了點頭,“看來今天果然宜出門,大利東方,出門不足百步便撿到一身狐皮,一隻很有見識的小孔雀。”
“啊!”翎阙一聽到狐皮二字,兩隻眼睛立刻就紅了,連動彈都不記得似的,弱弱地含淚複述,“狐皮?”
那小姑娘轉眼就躍上高枝,丈量好與地面的距離,繼續津津樂道,“我見過好多狐狸,都不如這一隻的毛色漂亮幹淨,主要是它還沒死絕,等我到了陸地把它活剝了做成披肩,一定特别好看。你要是願意做我的小寵物,我賞你一段尾巴做圍脖。”
翎阙聽得目瞪口呆,一腳蹬開那小姑娘的腰,跌落在地面,小姑娘看它摔了下去頗爲遺憾地皺了皺眉頭,“是一隻笨鳥麽?怎麽總想着要摔自己?”
她拍了拍翎阙身上的沙土,遠遠看了眼模糊的城郭輪廓,就要用法術,卻不知身後一陣黃沙暗湧過來,一把逮住了她□□在外的雙足。随着她驚訝地哎呀一聲,整個人徹底失去重心往後傾落,翎阙趕緊咬開她的包袱閃到了一邊。
沙女從沙土裏幻出真身,冷冷地望着那小姑娘,“已經收拾好了,就跟我走。”
那小姑娘像是看到鬼一樣拔腿就跑,可沙女紋絲不動就能将她抓回來,翎阙緊緊地抱着小包袱,不小心剛好與那沙女對視,就感覺手腕被包袱縫隙裏伸出一隻肉墊柔軟的爪子摸了一下,“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