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許生的院落,撲面而來一派死寂。翎阙心道不妙,連忙示意赤桐靠近查探,整個院子果然人息全無。
此時,城岚也開始懷疑起初裳二人,赤桐拿着幾件衣服從房間裏走出來,問過翎阙是否爲那二人衣物之後,便喊了一聲随即化爲六尾松鼠循迹而去。
翎阙與城岚錦炀二人緊追不舍,果然在之前進去過的那個酒窖入口發現了他們的氣息。城岚本欲先進,被翎阙死死拽住便變成了赤桐和錦炀依次進去。
“我跟你說,如果他們真的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時事情,你千萬不能心軟。你要是心軟,我就幫你解決。”翎阙故意拉着城岚落後,低聲叮咛。
城岚點了點頭。
初裳本意是暫緩幾日再離開绛珠山,沒想到回家之後明華被那前來尋仇的蜘蛛精同夥擄去,她夫妻二人聯手才将那妖怪打退,初裳也因此身負重傷。
此時,城岚跟着翎阙和錦炀順利進入秘境,滿眼望去如被驚雷擊中,初裳頭頂懸空的巨大的如同鳳羽的狐狸尾巴正是自己要尋找的一尾。
那尾巴本來是被許生操控着爲初裳療傷,此時竟像是受到了母體感召一般飛速穿過人群,進入城岚體内。
城岚感覺腦海記憶越發清晰,内丹如烈火灼燒,翎阙等人來不及躲開便被城岚呼嘯中的寒氣擊落在四壁。
許生意識到秘境來人,一時慌亂不知所措,抱住倒在地上不住吐血的初裳,急忙封了她的心脈,心一橫突然跪倒在地:“岚姑娘再救我妻子一命吧!不管怎麽樣,她還是我的妻子,你的朋友。隻要你願意救裳兒,我願意以死贖罪!”
城岚被自己的行爲吓到了,扶起身旁的翎阙,翎阙也十分驚訝,她正覺身體内有某些蠢蠢欲動的能量正被喚醒,就被許生一段話說回了神。
“我們偷偷藏着你的尾巴是我們不對。”許生不住地哀求,他臉上的血,手上的血幾乎要蹭到城岚的衣裙上,“尾巴現在還給你,求你再救一次裳兒,行不行?”
城岚冷靜地看着奄奄一息的初裳,目光上移留在許生的臉上。昭城潦倒少年恩,十金百銀換不成。看着這張倉惶無奈的臉,她終于想起當初如何與他相識。
初入昭城,城岚無所依靠,又被獨角獸所傷,是途徑山林采藥的許生帶着她回家,敷藥治病。後來城岚傷愈,聽說許生平生最夢寐以求便是一身清奇骨骼,欲要修真成仙,便爲他脫胎換骨,臨走又給了他一顆珍珠,危機時可随時召喚。
城岚俯下身與他平視,唇畔帶着一絲絲涼薄,“我記得你說過,不管是做人還是做妖,都須知知恩圖報四個字。我也記得,當時啓明星君處死初裳,我也是念着這四個字,不惜犧牲我五百年的道行,九死一生爲她聚魂凝魄。”
許生喉嚨微動,七尺男兒卻跪在地上抽噎起來,“是我對不住你,可是我不瞞着你,她就無法再用你的斷尾續命,我不能看着她再死一次。”
翎阙被許生激怒了,猛地上前敷住他和初裳的肩膀,喚了錦炀道:“這人嘴裏就沒真話!還是親眼看看才知道虛實。”
衆人看向錦炀,隻見她手掌心蹿出一團明黃色火焰,覆手扣向許生的天靈蓋,霎那間衆人皆被吸入一個巨大的充滿水的空間,所有人懸浮上空,往下看皆是過往一幕幕。
那日城岚走後,許生變忘記了初裳。初裳流散于世間的魂魄無所歸宿,終日在他們的木屋旁邊遊走,那夜正好是無月之夜,她的一縷七魄跟着許生到墳冢給母親上香,忽然在墓地角落發現一團發着綠火的形似螢火蟲的東西若隐若現。
初裳原本隻是好奇,以爲是其他遊魂,可當她走近,身體卻被狠狠地吸了進去,緊接着其他的魂魄也像是找到歸宿搬接踵而來。
她再次蘇醒的時候,眼前一片黑暗,棺木伸出窸窸窣窣都是鬼魂遊走的聲音,她好害怕伸手想要尋找活路卻摸到一把柔軟,這柔軟被人碰到便自己發出瑩光,在棺木中亂撞,很快就帶着初裳離開了地下,而墳地依然完好。
這是初裳的記憶,而許生的記憶便十分模糊,最清晰的便是後來與初裳重新相遇,初裳告訴許生自己是他的妻子,兩個人再次在一起之後的日子。
城岚看着許生的記憶,突然明白初裳爲何不願意說出真相了。她的每一條尾巴都有自己的靈性,在她身上便是起死回生,延年益壽的法寶,而用在初裳的身上,它隻能用殘餘的妖力夜以繼日地維持她的生命。
沒了這條尾巴,初裳終有一天便會死去。
“原來,是因爲尾巴不見了,所以才失去了那些過往記憶。”城岚喃喃細語,可衆人卻聽得一清二楚。
初裳依賴這條尾巴苟延殘喘,除卻一具體弱多病的身體,已經不複當年還是仙女的時候。她利用狐尾的妖力斂财維持家用,也借助它的強大妖力在這绛珠山上立足。
城岚的心口,說不出的悶。
錦炀收回法術,衆人睜開眼睛已重新回到現實,許生慢慢冷靜下來,知道城岚怕是不肯原諒他,便抱起初裳艱難起身,赤桐見許生動了,趕緊上前攔住,“你偷了我主人的東西,就想這麽走了嗎?”
許生停下腳步,頭也沒回,“你說我自私也好,無情也罷,我隻想靜靜地陪着裳兒走完這最後一程。”
翎阙上前一步,那初裳傷的極重,怕是被利器穿心而過,眼角的淚水劃過面龐落在沙土裏,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城岚拿回了屬于自己的東西,卻絲毫也高興不起來,縱使許生和初裳欺騙了自己,隐瞞了尾巴的存在,卻始終未曾想要害過自己。
一生一死,一念之間。
許生将女兒從結界裏接出來,安置在房間裏,這才過來陪着初裳,他清楚的知道,不管是因爲那妖精的襲擊,還是城岚得知了真相,初裳都逃不過一死。
“你不願意救她,情理之中。”
城岚的還未靠近許生,便已被他察覺,大概是心境放空的時候萬籁俱寂,但凡有一點聲響都入心入耳。
城岚靜靜地站在旁邊,初裳那麽安靜地睡着,不見她慌張,也聽不到她哭泣,“我是來還你東西的。”
狹窄的房間裏,城岚打開手掌,青色的蠱蟲展開翅膀在許生頭頂飛舞起來,落下細細碎碎的金色光晶如夢似幻。
“這是你倆相識最初,最美好的記憶。”城岚面無表情,語氣裏卻十分感慨,“我答應初裳拿走了你們彼此的愛意,可是你們還是走在了一起。”
城岚悠然坐下,“也許我丢失的記憶和妖力,也是天意。”
許生正對着城岚,這個依舊美麗的女子比當年更加沉穩,他看着她的眼神,突然抱有了一絲希望。
“凡事有因果,我當年救了她失去了我最寶貴的東西。”城岚阖上眼眸似是在醞釀,良久才打開窗,看着天空黯淡無光的星辰道,“你若是肯付出等同的代價,我不是不能救她一命。”
救她需得聚魂,聚魂需要強大的法力,有翎阙和錦炀相助,足以。城岚垂眸思考,暫時不打算告訴大家,她的妖力恢複了一點。
當年聚魂失敗,大約就是因爲尾巴突然消失的緣故吧?可尾巴爲什麽會無故斷掉呢。
這個問題糾纏着城岚,讓她輾轉難眠;而錦炀也同樣因爲一個問題,一夜難安。
她怕,怕城岚每找到一條尾巴便會回想起以前的種種往事,那些她不願意想起的事情,她依然不願意讓翎阙知道真相,哪怕一錯再錯。
回去的路上,赤桐十分活潑,攀枝戲水鬧騰的不行。錦炀心裏有事,一直都未說話,翎阙見城岚那副心情沉重的樣子也安靜了不少。
可她到底是個急性子,憋了沒多久還是試探着問道:“岚兒,你既然都願意幫初裳療傷了,爲什麽還要廢了許生的一條胳膊啊?”
城岚道:“我不是又給他用法術幻化一條麽?看起來和常人并無區别。”
“可是,你爲什麽非要跟他說,隻有他犧牲寶貴的東西,才能施法讓初裳徹底活下來?我不記得我們施法有這樣的規矩啊。”
城岚淡淡地道:“想要得到什麽,難道不該付出點什麽嗎?”
“真是便宜那個初裳了,平白無故得了個長生不老!”赤桐抖着毛,跳到翎阙腳下,城岚卻不以爲然。
翎阙想了想,也對,斷手臂和斷尾其實差不多,而且徒兒寬宏多了,好歹還留了條能吃飯的幻臂,要換了她,敢妄想永遠占有她尾巴,鐵定完蛋。
“也是意外之喜,沒想到在這兒還能遇到岚兒尾巴,真是機緣巧合。”翎阙捏着頭發梢走在前面,越過大漠之後的山林荒蕪寂寥,一副初冬景象,一直到了玉暇周邊才草木茂盛起來。
錦炀看着遠遠的城池,突然停下來,翎阙走在她的前面也伸手拉過城岚笑道:“岚兒快看!那座城就是你家。”
城岚依稀可見遠處城樓暗哨,外圍的護城河如同一條寬寬的玉帶,緊緊地裹着城牆毫不松懈。
家?
城岚突然想起穹蒼窟了,同時想起的還有快要忘卻的任務和那一座禁锢之城的子民。
她微微側頭,朝着來路深深望了一眼,伸手覆住腰間隐藏起來的珍珠斛,這一次小蠱們還沒吃飽過,恐怕早就嗷嗷待哺了,“去吧。”
除了錦炀,沒有人看清城岚做了什麽,她走在城岚的身邊,不動聲色地試探,“沒想到,你還記得北疆的巫蠱之術,那些東西去幹嘛了?”
城岚警惕地看向錦炀,半晌也沒有回答她的話,但是心底卻覺得這個人有些讓人看不透,猜不明白。
看來,上輩子的霍連心,過的并不是很順心如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