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娘咬字生硬,翎阙步步爲營,她平生多半處于至尊之位,哪裏見得旁人如此威脅,擡腳逼近葵娘的眼前,骨子裏那股狠勁上來揚手就幻出武器,可身後城岚的低呼聲卻拉回了她的動作,葵娘趁機一掌劈過來不知用了何種暗器釘入了翎阙的肩膀。
翎阙猛地仰頭,随手一拔那銳利的骨釘立即被摔到葵娘的裙邊,“滾!”
城岚見翎阙受了傷,連忙伸手爲她治愈,可自己的腦仁一陣陣地疼,她瑟瑟地抖了一下便癱軟在翎阙的懷裏。葵娘見從翎阙這兒也讨不到什麽便宜,沉默一瞬就帶着幾個黑影離開這間屋子。
“你怎麽了?”
翎阙抱着城岚,她鬓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蒼白的很。
城岚使勁搖了搖頭,勉強坐直了身子将翎阙掰正,手指搭在她的肩頭阖目垂眼間那傷痕已緩緩愈合,翎阙知道這樣又要耗損城岚元氣,連忙要止了她的動作,可那人固執的很半點也不松手,兩個人保持着奇怪的姿勢端坐在床頭,良久城岚才松開手,舒了一口氣一下子跌了下去。
翎阙攬腰扶住,瞥着門口的微光暗暗道:“都怪我,讓你至此險境。”
“我沒事,隻是這會有些頭疼。”城岚勉強露出笑容。
她這個人平時不笑倒也罷了,此時明明難受的緊卻要逼自己笑出來,看上去卻比平時不笑還要讓人覺得冰冷心疼,翎阙扶着她靠在自己的肩頭,“你肯定是爲了照顧我太累了,反正暫時也出不去,你靠着我睡一會。”
城岚知道自己這是要恢複記憶了,雖然胸口悶的難受,頭也是說不出疼,可她還是倚在翎阙的肩頭閉起了眼睛。她靠在翎阙的肩上,翎阙的肩膀軟軟的,靠在脖頸特别溫暖,手臂因無處安放就随意搭在她的另一側肩膀,如此姿勢看起來就像是城岚緊緊地抱着翎阙一般。
翎阙微微低頭,城岚安靜異常。
“快跟我走!”
穿過窗戶透進來一股黑影,形狀還未聚齊就說起話來,翎阙隻覺手臂一涼那形狀團成安玉的模樣,驚訝地看着城岚,“她怎麽了?”翎阙還未答話,安玉又緊張起來,“帶着她趕緊跟着我走,我召喚了許多姐妹出來,此時這裏已經混亂一片,我們趁機趕緊離開。”
她說着就去拉翎阙,“快點,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那我那兩個朋友呢?”翎阙一面叫醒城岚,一面還在擔心兩位将軍。
當安玉說那兩位将軍已經在外面等候的時候,翎阙突然發現城岚叫不醒,她有點慌張地又喊了幾聲,城岚還是沒反應,安玉等的有些不耐煩變成鬼煙裹了城岚就往外走,翎阙追上去,隻聽安玉道:“先帶她離開,以後的事情出去再說。”
翎阙隻好暫時帶着城岚,三人連帶一衆小鬼穿過迷霧到達門口,安玉又施法加重了濃霧,掏出一把鑰匙飛身到半空打開了一把隐形的鎖,半晌又畫符似的在門口的結界上劃了十三筆,石門打開,翎阙剛踏出一隻腳,就聽到後面葵娘趕了過來。
葵娘怒不可遏,沒想到她竟然着了安玉的道,這小鬼竟然施展**術将她困在夢裏。
安玉見已得逞,她連忙收手逃離,硫崖和黑陸一前一後保護着衆人,不費一兵一馬就将周圍喽啰打的老遠,葵娘一介凡人根本追不上鬼妖的速度,不一會就已看不到蹤影。
出了結界雖然自由,卻也是危險無比,冥界的鬼兵到處都是,她要麽就是被他們抓去關入地獄服刑,要麽就是被無常拉去輪回,要麽就是被鬼姬捉了做奴隸。思前想後,她将目光落在翎阙身上,轉身與一路逃離的姐妹别離之後,便朝着翎阙扔了一打藥瓶,“我出來的時候從葵娘那裏順的,你看看有沒有能用的。”
翎阙見狀随手拿了幾隻,竟然都是罕見難冶的藥粉,可城岚并非因傷昏迷,她搖了搖頭仍舊還了安玉,“我們還有要事,姑娘既已逃出生天,不如早日投生去吧。”
安玉微怔,輪轉鏡台是專爲孤魂野鬼所備,投胎爲六畜她雖然晚了數百年,卻還是想要去人道,當年與她相約的良人,不管是不是還在等她,她都要去試一試,不然必定終身抱憾。
“我之所以幫你們逃離葵娘,非我良善。”安玉說完這句話,硫崖即刻抽出一半的刀,她眨了眨眼睛,胸有成竹地說,“我相信,姑娘是不會忘恩負義的,對吧?”
翎阙抓緊城岚,眉頭皺了又皺,“有什麽條件?”
“很簡單,我要去輪回殿,你們保護我過去。”
輪回殿?翎阙從未到過冥界,對此并不清楚,硫崖卻警醒起來,“陛下,輪回殿乃是鬼界重點,重兵把守又有鬼符加持,非此族類入門俱灰飛煙滅,萬萬不可。”
安玉顯然是聽到了硫崖喊翎阙爲陛下,她手心捏了一把汗,隻聽翎阙突然揚手示意硫崖不必再說,思索道:“你要我們送你去輪回殿也不是不可以,你先告訴我你和葵娘是怎麽回事,你爲何會被她關在那裏數百年,她又到底是誰。”
一陣腳步聲靠近,五個人的心一下子都提到了嗓子眼,隔着水流狀的五色石柱兩撥鬼兵突然朝着這邊圍了過來,翎阙幾乎都能聽到兵器摩擦的聲響,她正打算背水一戰,硫崖走到翎阙的身前,安玉見狀也是異常的緊張,隻聽一陣輕風擦過耳畔,城岚的身後突然竄出三條狐尾将衆人團團包裹起來,沒有人看清到底是怎麽回事,她們睜開眼就已經到了另一個地方。
安玉下意識回過頭,城岚微笑着緩緩起身,似乎剛剛瞬間轉移空間并不是她做的。
“岚兒,你醒了?”翎阙抱着城岚,欣喜若狂。
黑陸輕咳一聲,慢慢往周圍過去查看,硫崖卻疑惑道:“城姑娘這是怎麽回事?”
城岚也不知究竟,隻是方才她雖昏迷,卻十分清楚地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也能聽到周圍的聲音,方才她心裏十分害怕緊張,不知爲何體内熱氣膨脹,她隻覺得血液沸騰,一瞬間睜開眼就已經在這裏了。
“我想,應該是我又恢複一點妖術。”城岚說話的時候眼神有點奇怪,以至于連翎阙都覺得疑惑,起身看了看自己道:“你總笑眯眯地看着我幹嘛,我身上長了花?”
城岚笑而不語,卻對遠處查探的黑陸将軍說,“将軍可發現有鬼兵?”
黑陸搖頭。
城岚這次蘇醒倍感精神,她看了看翎阙,自信慢慢地說,“我知道怎麽進入冥界。”
“真的嗎?”安玉迫不及待地追問,她的時間不多,一定要趕在葵娘找到她之前轉世輪回。
城岚轉過身看向安玉,突然肅然盤問:“安玉,你爲什麽會怕葵娘?”
安玉有點心虛,握緊拳手心一橫索性和盤托出,“那葵娘雖然不如鬼魅有法術,但是她練就一把“縛鬼手”,凡是被她捉到的鬼怪,身上就會留下她的印記。”她擡起胳膊,手腕上露出一圈繩索,“這繩索便是她的印記,我就像是奴隸,隻要她對我牽動源頭的繩索,我就沒有反抗的餘地。所以,我必須要在她再次找到我之前,轉世投胎,不然我生生世世都隻能被她鎖在籠子裏。”
“她爲什麽要将你們關起來?”
翎阙急忙問,那些籠子都太奇怪了,關着的都是三魂七魄齊全的女鬼。
安玉想起往事,就像是壓在心頭的石頭,眉頭愁永晝,“我已經不記得是什麽時候被她抓回去的了,隻記得那是我被黑白無常抓到輪回殿的第七日,所有的鬼魂都要回家再見最後一次家人。我趕回輪回殿的時候走錯了路,路過三生河,便被她擄了回去。”
“你說三生河?”硫崖忍不住打斷,“你知道那個地方怎麽走?”
翎阙也看着安玉,城岚卻道:“這個待會我們再說,你繼續講。”
安玉不知道翎阙等人在想什麽,見城岚這麽說也就繼續,“那時候葵娘還是十幾歲的模樣,和現在長得一般無二。後來她年華老去,又開始繼續尋找保持年輕的方法。”說到這裏安玉冷笑起來,“可是她還是記不住那個女人的樣子了。”
安玉突然往前走了幾步,岩石下面的**照的人臉蒼白可怖,她笑道:“她抓的時候,還以爲我就是她等了幾百年的那個人,可惜我不是……後來她因爲我這張特别像那個人的臉,将我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的關在那裏。就爲了她不會忘記,那個女人的臉。”
“呵……可惜啊,她還是沒有躲過歲月對記憶的吞噬,哪怕她天天想着她的樣子,每天來看我的臉,她也慢慢記不清那個人的長相了。直到有一天,她看着我也想象不出那個人的臉,葵娘才開始害怕,她懷疑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的記憶。她每年的十月初九,都會在三生河畔守着,出現的每一個女子,她都不放過,一年年的将她們抓起來,關在籠子裏。”
多可悲啊,她記不清那個女人的臉了,她也老了。她害怕和那個人錯過,也怕那個人認不出她,所以她不放過一隻鬼魂,把所有在三生河畔那一日出現的女鬼都抓起來盤問,問了她也不肯放它們走。
安玉說着說着就苦笑起來,眼淚一滴滴地往下掉,半跪在地上哭道:“若不是她,我和我相公早就在陽間相遇相守,我怎麽會淪落到如今生不能生,死不能死的境地。”
衆人聽完隻覺心口堵塞,城岚站起身拉了一把安玉,“你幫了我們這麽多,即使你不說,我們也會幫你的。而且……”她看了看翎阙,翎阙點了頭,才繼續說,“而且我們要去三生河畔,既然順路,那不如一同前行,隻要我們活着就一定幫你轉世投胎。”
安玉流露出感激的神色,“真的?”
翎阙翻着白眼走過來,“本王一言九鼎。”
“你們……”
安玉這才意識到翎阙可能比她想象中的來頭更大,她瑟縮在一旁,心生怯意。
黑陸指着翎阙介紹道:“這位是我玉暇山的妖王,亦是妖界的四大王者之首。”又側過身介紹城岚,微微一頓,“嗯……這位是城姑娘……我們的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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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岚一臉驚訝地擡頭,她張了張嘴見無人有反應,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半晌仍舊閉了嘴巴低下頭,自己哀怨地輕歎了一句,“你叫我城岚就行。”
安玉了然,肅然直起身子,“是我冒犯兩位了,希望兩位言出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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