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三月,人間已是隆冬時節。
翎阙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會再次栽在城岚的手裏,她扭動身體試圖擺脫鎖妖繩,剛覺得松動許多蓦然又緊繃起來,眼看着身畔雲卷雲舒人間盛景如煙雨朦胧,她終于耐不住性子喊道:“我們來人間幹嘛?”
城岚根本就沒有跟翎阙商量的意思,手裏一使勁繩索帶着翎阙坐在雲朵上,懶散地笑了起來,“你還記得我們成婚後你跟我承諾過,等你卸下這身上的重擔,就帶着我到九州遊玩。”
翎阙總算還記得,有些心虛地點了點頭,她其實還是有點沒底氣,像鴕鳥突然想鑽沙。她一路追着城岚,從蛩蒼窟到玉暇宮,不管是北疆還是東海舊地,經曆的事情比前世多出千百倍,可是當一切真相大白,她再也沒有怨恨和顧慮的時候,反而開始懷疑自己。
錦炀早逝,城岚借胎還魂,胤狼族千百年間的籌謀算計,這一切風逝的太快,讓人來不及緩過神來。她看着城岚,尚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而她的這一番話就像是試探,要她做出回應。
到底,是不是試探呢?
“你……你想玩爲什麽不自己去玩?”
翎阙自個在那别扭,委屈地把腦袋埋在大腿間,城岚臉色微微一變,頗有些生氣,“你可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你傷好之後就不見了,你有管過我死活嗎?”
“我……”翎阙咬住下嘴唇,異常沉默,“可是,是我傷了赤桐。”
原來她在愧疚這件事情,城岚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側目看向翎阙露出一個輕松的笑容,“那既然你傷了我的靈寵,是不是該好好賠償我?”
翎阙擡起頭,看着城岚認真的眼神,“嗯?”
“你别忘了,我們已經成過親了。”城岚溫柔地望向翎阙,“你難道不想負責了嗎?”
翎阙微微一怔,隻覺身上的鎖妖繩已不見了蹤影,頓時雙手搭在城岚肩頭,“你不怪我?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眸中璀璨的星辰碎在眼睑,十分晃眼。
“你不想是真的嗎?”酥酥的聲線流過翎阙的耳膜,突然噴湧而出的歡喜填滿了空蕩蕩的心房。
翎阙嘻嘻地笑着,眼錯不見,趁着城岚沒注意立刻摟住她脖子,在她臉頰親了一口。
城岚沒料想到翎阙會突然來這麽一下,猛地意念一空,原本浮在空中的雲朵驟然散去,他們兩個失去了依托,齊刷刷從空中摔落下去,掉到了一個無人問津的小城池裏。
翎阙從麥垛裏爬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滿腦袋麥草的城岚正在拍打衣服,嘴裏不由地嘟囔說:“都不提前打個招呼,真是讨厭。”
“岚兒……”翎阙臉色一僵,看了眼遠處包抄過來的一圈女兵,趕緊跳下去站到城岚身邊,城岚順着翎阙的目光望過去,才發現後面一大群人,都是年輕強健的精幹女子,“她們,從哪來的!”
城岚暗道不妙,見這勢頭十分不妙啊,果然那帶頭的女将領一看清城岚的臉,有些驚訝地喊道:“你是城姑娘!城姑娘你終于回來了。”
那歡喜的神色簡直毫無掩飾,女将領都沒多問趕緊吩咐周圍女兵,“快去告訴城主,城姑娘回來!”
哈?這……哪來的程咬金?怎麽我聽着這麽奇怪啊。
翎阙有點六神無主,忍不住拉了拉城岚,插嘴道:“你認識她們?”
這樣該怎麽解釋呢?城岚摸摸下巴,正琢磨怎麽和翎阙坦白,就被大步上前的女将領側步相請,“姑娘請即刻随我沐浴更衣,面見城主。”
“沐浴更衣?”
翎阙生出幾分警惕之心,擋着那女将領,就要問個清楚明白,“不行!你們不能帶走岚兒,話說清楚。”
女将見翎阙生得貌美,這才疑惑地看向城岚,“這位是……”
“翎兒,你過來。”城岚露出溫柔笑臉,輕輕地攬過翎阙的腰,竟有些促狹地說:“這位是我夫人翎阙。”她笑着看向女将領,繼續介紹,“翎兒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藍郁城城主的侍衛長,千凝女官。”
城岚這一口一個翎兒喊得翎阙雞皮疙瘩滿地,可她一點也不傻,這城岚分明和這幫人認識,她暗中掐了城岚腰一把,有些陰陽怪氣地笑道:“哦哦哦,原來是故友啊,你好千凝姑娘。”
千凝皮笑肉不笑地垂眼道:“是夫人嗎?”她眸光一閃,打量着翎阙,“不太像啊。”
“你這是什麽意思?”翎阙被千凝瞄的渾身不舒服,滿心的郁悶直接表現出來,“我們不像,那誰像?”
城岚感覺翎阙快吵起來了,連忙拉住她,轉身朝着千凝抱歉道:“千凝,我們今日路過此地,純屬偶然,還是不必打擾城主了。我和夫人還有要緊事,先告辭了。”
她抓着翎阙就要離開,可是千凝卻拿劍擋在城岚面前,“姑娘真的這麽絕情?我們城主等了你十幾年了,你真的忍心?”
城岚聞言頓了頓,猶豫間便看到翎阙一臉的憤怒,擡腿就要走,她連忙握緊翎阙的手腕,連忙要解釋,可是想了想翎阙的脾氣,反而笑道:“你急什麽?這裏的城主好客,你真的不想留下來玩幾天?”
翎阙本來還悶悶不樂,心裏酸酸的,覺得城岚這幾千年到處惹是生非,可是現在聽到她這麽開心的邀請她留下,心裏更是不樂意,反而想看看這個女人是個什麽來曆,有什麽本事,和城岚又有什麽瓜葛。
“留就留!”翎阙一咬牙就答應下來,“但是,岚兒去哪都得我陪着。”
千凝看着兩個人眉來眼去,心裏傷感,不免感慨城主這些年心頭相思,無處寄。
“那就煩勞千凝,我們倆仍舊住在岚升客棧。”想了想,城岚又着重強調,“一間就夠。”
千凝暗自搖頭,命人将城岚等人護送到客棧,自己先回宮中回禀城主詳情。
這些人一離開,翎阙就開始坐立不安,在屋子裏走來走去,半晌才停在正在閉目養神的城岚面前,打算好好盤問,“你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城岚呼出一口氣,等了這麽久翎阙終于開口了,真是讓人心急,她張了張嘴,卻突然住了口,反而看着翎阙笑道:“你想知道什麽?”
要知道什麽?翎阙思前想後,眼珠子轉了又轉,她想知道的可多了,比如這是哪?那個千凝是什麽人?城主又是什麽人?城岚和城主是怎麽認識的?那個城主好像和城岚關系匪淺的樣子,可是腦海裏攪來攪去,最終還是問不出口。
她坐在城岚的身邊,側臉看向窗外的店小二,愣了一會。
城岚等了又等,翎阙一句話都不出口,她順着翎阙的目光向外看去,這藍郁城皆爲女子,就連店小二也都是青年女子,估摸着翎阙心裏早就疑惑了,隻好率先解釋,“這裏是藍郁城,也就是俗稱的女兒國的意思。這裏的未婚女子個個青春貌美,而且不會衰老。”
“我要聽的不是這個。”
翎阙站了起來,俯視着城岚,目光炯炯,半點也不退避,“你難道不知道我想知道什麽嗎?”
城岚低低地笑了起來,握住翎阙的手,半撒嬌似的彎起了眼睛,“我知道我知道。”
“城主姓姜,閨名汝玉。”城岚認真的說,但是雙手卻沒撒開翎阙的手,“她隻是我一個朋友,我問心無愧的,你别多心。”
翎阙聽到城岚特意囑咐,心情大好,半是嬌羞地扭捏,“你要是不想我多心,就不要總瞞着我。”
城岚覺得自己也沒有故意隐瞞啊,隻不過她幾千年去過的地方太多了,哪能一件件都報備了。可是看在翎阙這麽問,她仍舊點了點頭,“下次有事情,我主動告訴你就是。不過,你也不能說走就走了?剛剛要不是我攔着,你是不是又要負氣?”
“才沒有。”翎阙滿臉傲嬌,可是心裏卻甜絲絲的,想到之前城岚說的話,她突然挨近一點,湊上前說,“我那會親你,你别生氣啊!你看你說我是你夫人,我都沒反駁呢。”
明明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城岚瞥了眼翎阙,那人正一臉得意地不知道在笑什麽。
藍郁城内全部都是女子,城内有泉水可供城内百姓繁衍。此處偏離九州大地,藏匿于仙府之腹地,多是女風盛行。當年她途徑藍郁城,巧遇城主結下情誼。後來,她得知城主對她心存情分,便謊稱早有意中人,得以離開。
可城岚沒想到,城主竟然還挂念着她。
她偷偷瞄了翎阙一眼,正巧翎阙也看過來,四目相對間城岚瞬間臉紅心跳起來,她急忙躲開翎阙的視線,打算找點什麽話題打破僵局,“我們早點休息,明天見過城主就繼續上路,我們一起遊玩九州,然後到蓬萊隐居。”
“原來你想帶我去蓬萊?”翎阙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大呼道:“哎呀你不早說,那我總該和師兄白茉他們告個别,帶點行李什麽的吧?”
城岚沒好氣地輕哼一聲,“你我又不是凡俗之人,你閑時想他們了,來回不過一兩日時辰。”
“你不擔心赤桐啊?”
說到赤桐,城岚就覺得自己還是太大意,她佯裝不悅,“赤桐蘇醒之後,就傳書說要和純兒在南海鲛族玩,讓我照顧好自己,真是有了純兒忘了主人。”
翎阙忍不住笑了出來,心裏也好受許多。
城岚起身倒茶,一面提醒翎阙,“我們在凡間不要使用法術,這裏的人雖然青春永葆,但也是一介凡人。她們都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們也别亂來,免得徒惹是非。”
“恩恩。”翎阙甚是聽話的點頭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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