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天變


第257章 天變

六月,土潤溽暑,大雨時行,天氣像娃娃的臉,說變就變。

昨天還是萬裏無雲驕陽似火,可六月朔日早晨,以那詭異的團霧爲開端,天氣變得很怪,昆陽上方一直烏雲密布。就在劉秀以三千敢死之士沖擊王邑中堅的時候,狂風也卷了起來。

但這風居然是從西方吹來,一時間飛沙走石,直撲劉秀軍臉上而去,讓他們本想高呼的“大風”都爲之一滞。

王邑軍頓時占了大便宜,弓弩順風而飛,比先前更遠,隻是準頭差了許多,但亦将許多漢兵釘翻在地,連劉秀也挨了一箭,正中肩頭。

“我無事。”劉秀揮刀将箭羽斬去,他甲衣在身,箭矢雖利,但力道已盡,隻是紮進皮肉半寸而已。

劉秀目光緊緊盯着敵人,随着大司空旌旗搖動,在兩翼等待已久的胡騎營出動了。

這些來自隴右各屬國的胡騎,心高氣傲,自以爲天下無敵,在平坦地形上能發揮極大優勢。胡騎營校尉甚至吹噓說用他對付叛軍,能以一當十,此刻便奉命馭馬往兩側而去,欲包抄漢軍,一口氣将這群不知衆寡之數的叛賊包圍!

但就在雙方即将交兵之際,忽然間閃電格外明亮,蓦聽得頭頂雷聲大震,随之而來的是雨勢狂奔,這可是夏日的暴雨,來得極其迅猛,如水傾盆般就往兩軍頭上澆。

暴雨襲來,馬匹不安,胡騎擅長的弓射相當于報廢,就在胡騎營校尉猶豫是否要直接冒雨沖陣時,一支漢兵跟着傅俊、陳俊二人,皆持短兵,已借着雨幕掩護,欺身沖到近前!他們吓得胡騎營調頭就走,來不及跑的許多人,竟隻能棄馬步戰。

劉秀手頭不過三千之衆,既然旗鼓沒了用處,就隻跟着前頭的人呼喊猛沖,就是要與新軍短兵相接,拼的就是士氣!

一時間,竟然在雨中反追着胡騎營,沖到了王邑大陣跟前。

他們撞上的是虎贲營組成的堅陣。

虎贲營作爲北軍精銳,原本是車兵,在戰車漸漸退出編制後,改爲步卒爲主。幾乎人人披甲,雨點打在鐵胄上,又順着邊緣滴落,兵卒則手持吳魁大盾,與漢兵狠狠碰撞在一起。

刀劍戈矛在雨幕中起起落落,血水與雨水橫飛,腳下的土地變得泥濘,交鋒之間,笨重的虎贲營士卒反而不如漢兵靈活。

他們的士氣也不比關内被第五倫打得一敗塗地的六支同行高多少,加上王邑一會兒下令撤退,一會又勒令留下迎敵,攪得士心大亂,又紛紛猜測老家關中出事了,被雨水一澆,更無戰心。

明明占着風口、甲兵、人數的優勢,在漢兵沖擊下,虎贲營陣列卻在隐隐動搖。

在後押陣的王邑也發現了這點,也不知是被狂風暴雨吹的,還是被漢兵推的,這再退,就退到水裏去了。

“是我小觑這劉秀了。”

王邑驚訝之餘,立刻派人去傳令,再調幾萬人過來合圍賊衆。

但人多的優勢在這鬼天氣裏蕩然無存,王邑雖坐擁三十萬大軍,且不說已經渡水北去的那大半,尚在滍水以南的也起碼有十萬,但因是撤離的隊列,相互間有一定距離。

天氣好時還能靠旗号溝通,如今雨水一降,水汽騰騰,半裏開外就全然不辨人影,旗幟也沾水裹在一起舒展不開,鼓點也被雨聲雷鳴淹沒,各部之間消息相當于斷了,隻能靠騎從往來通報,又被暴雨所阻速度大減。

陣列越來越晃蕩,王邑本欲包圍劉秀,故意兩翼較厚,中間較薄,如今卻被人打了個中心開花,戰至半刻,居然直接捅了個窟窿來!他隻好調動一旁臨時調來的預備隊雜牌軍去堵,又指派一個營向後繞道,抄劉秀軍後路。

但這大雨茫茫中,士卒隻聽得到遠處的喊殺與慘叫,不知道己方優劣,一聽說讓後退,有人想當然地喊道:“我軍敗了?”

“我軍敗了!”

這聲音似是會傳染,幾千人的部隊啊,從緩緩後退變成了大步撤退,最後在雨中跑了起來,反向沖鋒。隻剩下校尉愣在原地,眼睜睜看着自己的麾下做鳥獸散。

這支兵遇上了另一支艱難趕來馳援大司空的隊伍,撞到一起後對方愕然發問:“汝等爲何北退?”

“因爲我軍敗了。”

于是逃跑的兵從一支變成兩支,他們身後疾飛的雨水仿佛是敵人射來的箭矢,大家都是被強拉來的壯丁,平日裏還經常瞅空想溜,現在簡直是難逢的機會。

近些的兵如此,遠點的隊伍,則死活拉不出營壘,都隻肯躲在還沒來得及撤掉的帳篷裏避雨,甚至有強拉導緻火并殺了校尉的情況出現。

可笑的一幕出現了,身處萬軍之中,大司空王邑卻“孤立無援”,但虎贲營還是苦撐到雨水稍小,衣襟被水浸透,手臂變得沉重,兩軍都快舉不起刀兵了,隻要随便來一支生力軍,便足以決定勝負。

最先趕到的卻并非是王邑的麾下,而是冒雨行進的郾縣鄧晨部!

南陽豪強裏,除了舂陵劉氏外,鄧氏兵是最痛恨新軍的部隊,小長安之戰後,新軍殺戮了大量鄧氏族人,還将他們的祖宅焚毀,墓都給刨了。此事之後,鄧氏全民皆兵,剩餘男丁悉數參軍,除了劉秀的姐夫鄧晨外,還有鄧禹,得知劉秀獨撼新軍堅陣,作爲姐夫、好友,他們沒有任何遲疑,就趕來支援。

得了助力後,漢兵膽氣越壯,喊殺聲震動天地,反觀對面,胡騎營早就跑得沒影,而堅持許久的虎贲營也實在支撐不住,猶如堤壩被洪流沖垮,紛紛潰敗下來。

王邑在陣後愕然看着這一幕。

他們沒有被昨夜的流星擊垮,甚至因爲利用得當,還漲了點士氣,今日風向也極有利,傾盆大雨澆在兩軍頭上,并沒有偏袒誰,至于甲兵、人數的優勢就更不必說,但新軍爲何敗了?

怪誰?

“都怪第五倫!”

王邑狠狠投鞭,這位自诩“天下第一名将”的大新戰神,最後隻能在數百親衛保護下,抛下被漢兵乘銳而崩的軍隊,渡過滍水狼狽向北撤退。

昆陽可以輸,但第五賊,必須死!

王邑還心心念念着想去救常安,三十萬帶不回,至少要給皇帝陛下帶回一半罷?

但王邑已經完全無法控制局面了,周邊部隊都發覺仗打輸了,也顧不上避雨,就紛紛離開營壘,朝暴雨後暴漲的滍水湧去,争着淌水過河。

而就在此時,昆陽城中守軍亦鼓噪而出,中外合勢,震呼動天地!

風向依然對漢兵不利,但他們仍然跟着劉秀追擊殘敵,喊出了沖鋒的口号。

“風,大風!”

……

昆陽守将,更始政權的廷尉王常,隻感覺今天跟做夢似的。

這是劉秀離開的第六天,早上還有人大罵劉文叔:“從定陵過來,爬都爬到了,劉秀素來怯懦如雞,沒有才幹,外頭有新軍百萬,他就算求得兵卒,也會自歸于南陽,豈會來救?定是逃了!”

而王邑攻城數日,昆陽死傷慘重,主将、定國上公王鳳都絕望到想投降了,王邑隻要再加把勁,昆陽必失。

可就在昆陽守軍崩潰之前,進攻卻停止了,王邑居然調頭要撤退!

王常等人之猜測,應該是宛城打下,更始皇帝和劉伯升帶大軍來救,正歡喜間,随着狂風驟起,屋瓦皆飛,一支軍隊從東方殺到,開始猛擊新軍。

但接下來的事,昆陽衆人就不得而知了,視線完全暴雨遮蓋,他們隻能聽到雷陣炸響,偶聞喊殺陣陣,卻不知孰勝孰負。

王常在城頭踱步,心中十分焦慮,那援兵應該就是劉秀,但以其區區數千之衆,攻擊百倍的王邑,當真不是劉文叔作風。

如此足足小半個時辰,等雨水稍停時,王常再看出去,卻愕然發現,

城下滞留的新軍開始狼狽潰敗,遠處數不清的新軍陣列也悉數往北退卻,反倒是劉秀的軍隊,赤旗雖被雨水所浸,卻依然醒目,而王大司空的陣列已然崩碎。

“劉将軍赢了?”

王常愕然之後是狂喜,立刻打開關門,帶着昆陽裏還能走動的人,冒着小雨往外追擊,一時間鼓聲大振,喊聲大舉。

而新兵大潰,明明在關下還有數萬之衆,卻沒人再有回頭反抗的勇氣,要麽跪地投降,要麽奔逃不已,走者相騰踐,伏屍十餘裏。

天氣依然很差,大雷、狂風,屋瓦皆飛,雨下如注,滍川盛溢,将許多敗兵堵在那兒,兵不知其将何在,也許自己逃了,将亦不知其兵所處,滿眼都是喪失了建制的敗卒,也隻好歸降于綠林漢兵。

丢棄滿地的辎重糧秣車乘,恐怕一個月都搬不完,王常騎馬經過狼藉的戰場,走到滍水邊與援軍彙合。

他這才看到了今日的大英雄劉秀,卻見劉秀身上的血污已被雨水沖洗而去,但甲上又多了幾支箭,鄧禹正在替他解甲處理。

而劉秀隻閉目忍痛,嘴角卻帶着笑,雖然身上濕漉漉的,但小長安慘敗留給他的屈辱,已經在今日的大勝中洗刷幹淨!

王常過去對劉秀,隻是淡淡的欣賞,他更欽佩的是其兄劉伯升。

但今日,王常走到劉秀面前時,竟然雙腿一軟,差點給在更始政權裏地位、權力都不如他的劉秀跪下,納頭便拜!

王常現在明白,爲何巨鹿之戰後,作壁上觀的諸侯,要膝行入楚陣,對着項羽稽首了!

雖然好歹忍住沒跪,但王常還是對劉秀畢恭畢敬:“将軍爲吾等畫計時,講到即墨、彭城之役,皆是以一當十的大勝。”

“可今日将軍以數千之衆敗王邑數十萬大軍,此乃以一當百也!”

這是王常從未見識過的奇迹,連帶這場大勝,都讓他覺得不夠真實。

但劉秀,可不是項羽。

劉秀不複作戰時的骁勇果決,而是恢複了往日的謙卑,他朝王常長作揖,憨厚地笑道:“劉秀哪裏有什麽功勞?皆乃諸君之力也!”

在劉秀口中,功勞都是一同與戰的馬武、李轶等渠帥立的,甚至連馳援後至的鄧晨也比他功勞大!甚至連昆陽城裏的王鳳、王常,斬獲也遠遠勝過自己!

他劉秀,隻是提了一嘴微不足道的建議罷了,你問他爲何骁勇當先?嗨,那是打仗時,不小心馬兒受驚,被迫沖在前,領先大夥一個馬頭而已。

給更始皇帝寫奏疏時,他劉秀要排在昆陽功臣最後一名,誰都别和他搶!

如此一來,衆人看向劉秀的眼神,變得更加欣賞欽佩,實在推不過,劉秀就一臉老實巴交地說道:“廷尉,你且看這雨,看這風,看這雷,此乃天助大漢,天助更始陛下,這場仗,跟劉秀當真沒什麽關系。”

烏雲消散,陽光透出雲層,照在劉秀棱角分明的臉上,他謙遜地笑道:

“我隻是趕了湊巧,占了一點運氣而已!”

……

另一個人,卻覺得自己運氣糟透了。

窦融在大軍敗績時被人放了出來,大司空之子、從關中來報噩耗的王睦,正好是他的外甥。

也是從王睦口中,窦融才得知事情原委:王邑爲何惱羞成怒将自己逮捕,又爲何一意孤行要撤兵,都是因爲第五倫反了!

“伯魚啊伯魚,真看不出你竟有如此膽魄。”

再念及第五倫預測隕星與劉秀之事,窦融更覺此人深不可測。

窦融顧不上細想,立刻就得和王睦一起逃竄,他們已經和王邑失散,隻能裹在亂軍裏奔逃。

三十萬大軍,組織起來需要小半年,倉促訓練一個月,路上又得一個月。

可崩潰,卻隻需要一個時辰!

王邑一敗,各營皆震,統是不待軍令,棄營亂跑,開始各自歸鄉奔逃,都在往水邊擁擠。

競争者可不止是人、馬,居然還有幾頭犀牛和大象!

這是王莽召集天下善用兵者六十三人随軍後,有人提出的想法,上林苑還關着前漢留下的許多猛獸,甚至有南方進貢的象,皇帝不是嫌它們浪費糧食麽?倒不如拿出來一用。

“陛下,昔日黃帝與炎帝戰于阪泉之野,帥熊、罴、狼、豹、貙、虎爲前驅,雕、鹖、鷹、鸢爲旗幟,此以力使禽獸者也。”

“今陛下乃黃帝之後,南陽叛逆乃炎帝之後,不如亦以鳥爲旗幟,禽獸随軍擊之。”

效仿南方越人用象兵還隻是小的,居然想弄出犀牛騎兵來,于是這些畜生在路上又占用糧食,甚至沒法當做馱畜,跋涉千裏後,如今卻在暴風雨中和人一起奔逃,籠子裏的虎豹戰股,犀象哞哞直叫,加劇了場面的混亂,讓這凄慘的敗仗帶上了一絲喜感。

窦融等人跨馬凫水,虧得水中有許多死屍,替他填底,才得渡過彼岸,向北狂奔而去。

一直跑到深夜,王邑依然不知所蹤,但三十萬大軍已經各自潰散,東西南北跑的都有,目标都是各自的故鄉。

是夜殘兵敗卒湧入父城縣歇腳時,窦融套話之下,才從王睦口中得知了關中詳細的情況,王睦還勸窦融:“舅父,父親隻是一時惱恨第五倫,才将你關起來,他必會撤往洛陽,等吾等抵達後,我自會替舅父求情!”

窦融滿口答應,心裏卻有自己的想法,擔心身在平陵縣的家眷,思量第五倫和王莽的勝敗,以及昆陽大敗後,天下未來的走向。

輾轉難眠,到了半夜,有人驚呼“漢兵到了”,衆人頓時倉皇出城,又是一陣奔逃,但在這混亂之際,窦融卻給幾個親信使了眼色,他的車馬脫離了逃亡洛陽的隊伍。

“我雖想自保,但這些年光明磊落,從未有過叛新之實。”

窦融冷笑道:“但既然王邑不顧舊情,非要污蔑我,窦融,也不能叫人白白冤枉!”

他将王邑沒來得及解除的波水大将軍印绶,扔在了地上。

“窦融,不做新臣了!”

不管第五倫打沒打下常安,在昆陽一役後,新朝,都已經徹底完了。

天,變了!

但自己與舂陵劉氏有間接的毀家之仇,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

好在這天下,尚不止“漢”一個去處!

窦融調轉馬頭向西:“設法回關中,去投第五公!”

……

PS:第三章在18:00。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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