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月陪着江星月說了一會兒話,就聽見前院一陣喧嚷。
江星月站起道:“你姐他們回來了。”
“我去看看。”桐月話音剛落,就聽見書房外面傳來一陣啪啪的腳步聲。
兩個稚嫩清脆的童聲在小聲說話。
“噓,姐,你小點聲,爹爹正在讀書呢,你别吵着他了。”
“我夠小聲了,你沒看到我輕手輕腳的嗎?哼,我可比你大不少,用得着你說我?”
“你那哪叫輕聲。”
兩人正争得起勁,江星月輕輕推開門,笑着招手:“重兒,簡兒,你們還不過來拜見你們的姨媽。”
兩人吃了一驚,随即便聽話地走上前來。
桐月看着這兩個孩子。大的是個女孩子,約有四歲的樣子,胖嘟嘟圓乎乎的,兩個淺淺的笑渦,可愛得讓人忍不住去捏兩把。小的是個男孩,約有三歲多,也是十分可愛。不過,他不像姐姐看上去那麽喜慶,小小的臉上卻籠罩着一絲莫名的憂郁。
桐月在打量着這姐弟兩人,他們同樣也好奇地打量着這個陌生人。區别是,姐姐的打量更直率更大膽,弟弟隻是看了一眼,便扯着姐姐,像模像樣的給桐月行禮:“重兒、簡兒見過姨媽。”
“啊,重兒簡兒乖。”桐月拿出兩個早就準備好的荷包遞給兩人。
兩個孩子接過東西齊聲道謝,然後又向荷月行禮,口呼小姨。荷月也給了見面禮,不過,她的禮物比桐月的特殊,給江重的是個袖珍弓箭,給江簡的是一個彈弓。
這兩件禮物看樣子十分合乎兩個孩子的心意,兩人不由得喜形于色。
江星月一臉的慈愛,摸摸兩人的頭,溫和地道:“你們去玩吧,你們的娘呢?”
“娘在前面呢。”
這廂,林端月已經知道家裏來客了,正滿臉喜色地往後院趕來。
她走得很急,裙裾間仿佛帶着風。江星月的丫頭侍書、入畫跟在她身後。
林端月熱情地撲過來抓住桐月的胳膊:“桐妹,你可來了。你怎地沒提前說一聲?”
桐月笑着解釋道:“接到你們的信後就決定要來,本想寫信的,又一想,這信還未必有我們到得早,索性就沒寫。”
端月點頭:“這倒也是。”說着話,她暗暗打量着桐月,驚訝這個妹妹變化倒不小,她不再是三年前那個面黃肌瘦、穿着肥大衣褲的小丫頭,如今的她,身量适中,唇紅齒白,氣色極好,穿着一身雖不華貴但卻十分合體的衣裳,舉止落落大方,言笑晏晏,全無俗韻。桐月見這個堂姐體态豐滿,眉目舒展,跟在家時全然不同,便知她過得不錯。端月跟桐月寒暄幾句,又扯過荷月左看右看,隻是看到她卻不知說什麽好,隻好說,這孩子長得太快了。
接着是侍書和入畫上前給桐月姐妹行禮。桐月趕緊笑着說:“兩位姐姐不必如此多禮。”這兩人往日在村中都跟桐月一家混熟的了,此時見了面也有說不完的話。
江星月領着衆人回到客廳,端月又陪着桐月他們坐了一會兒,便去廚房安排晚飯。侍書和入畫也去幫忙。
屋裏便又剩下了桐月她們三人。桐月想着一直沒見到江老夫人,便問道:“姐夫,江伯母不在家嗎?”
江星月聽到桐月問及母親,臉色不由得一黯,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母親因對我不滿,于兩年前到投奔姨媽家去了。”
桐月歎息道:”原來是這樣。”
江星月接着解釋,當初,她爲了獲得母親的支持,讓林端月假裝懷孕,江母誤以爲端月有了江家的骨肉,想着他們孤兒寡母肯定擋不住那幫如狼似虎的族親,情急之下,便同意了江星月頂替哥哥的身份。但紙裏終究包不住火,江母到底還是發現了真相。她當時大發雷霆,并且堅持讓江星月想辦法恢複女兒身,趕緊尋個人家嫁了。江星月堅決不從,母女二人發生了激烈的争執。江母一怒之下,去了外省妹妹家。
桐月聽罷,安慰江星月:“其實這樣也好,硬留伯母在身邊反倒不美:你想,老人家的想法不是一夕就能改變的,你又不肯放棄自己的志向,你們住在一處,這樣的争吵肯定會經常發生。伯母去你姨媽家也好,姐妹二人做個伴可緩解下寂寞,也正好眼不見心不煩。”
江星月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你不知道那些日子我真是痛不欲生。母親堅決不讓我讀書,說怪不得古人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她萬分後悔當初讓我跟了哥哥一起念書,還說若不是念這麽多書,我就不會這麽不聽話。總之都是書的錯。”
桐月又安慰她一通,江星月微微一笑道:“好了,如今一切都過去了。明年春天我就可以參加禮部舉行的考試,我準備了這麽多年,終于可以一試身手。”
桐月心中極其欣慰。她滿心盼望江星月能實現自己的理想。
說罷家長裏短,江星月又道:“這幾天我陪着你到處玩玩走走。”
桐月忙說:“不用不用,我又不是外人,我帶着荷月随便轉轉就行。你盡管讀你的書。”
江星月卻堅持如此:“也不在乎這幾天。我正好歇息幾日。”
桐月想起她平日裏讀書甚苦,也覺得她需要勞逸結合,便笑着同意了。
京城雖然繁華,但對于桐月和荷月這樣的人來說,起初的新鮮感過後,便也不過爾爾了。桐月現在想的是,如果她要來京城,怎麽樣才能站住腳。她在這裏合适做什麽生意?她雖然有些本錢,但京城可是寸土寸金、米珠薪桂,她必須得把錢花在刀刃上。
桐月跟着江星月遊逛京城,逛完東市逛西市,看完南市再瞧北市。她一時半會也沒尋覓到合适的商機。基本上這個時代的人們所能想到的,市面上都有人賣了。連她沒想到的也有人在販賣。雖然一時沒找到合适的機會,桐月也沒覺得多失望。大不了,她還幹老本行便是。
荷月安慰姐姐道:“老姐,你放心吧,我已經長大了,換我來養家掙錢。我或是進山打獵,或是給人當打手教師,反正肯定能來錢。”
桐月瞅瞅她那小身闆,道:“你還是再養幾年吧。”以前在家鄉時,荷月有幾次躍躍欲試要去打獵,但桐月一直攔着,開玩笑,她再有氣力,身闆在那兒擱着呢。這個時代,打獵可是個十分危險的活。荷月隻是比一般人強些而已,又不是金剛不壞之身。所以,桐月隻準她在山林邊緣活動,比如打個野雞兔子之類的。
荷月不服氣地撇了撇嘴,她早已暗暗下定決心。以前在鄉下,沒有她施展的地方,現在到了京城,她一定要尋找合适自己的機會。
荷月還沒找到屬于自己的機會,江星月卻派給她一個活:教江重江簡姐弟倆習武。姐弟倆是求之不得,整日裏纏着荷月不放,簡直成了她的跟屁蟲。
三日後,江星月對桐月道:“明日就是賞梅詩會,你要不要跟我去?”
桐月道:“行啊,我正好去瞧瞧熱鬧。”桐月又問江星月,她是穿男裝還是女裝。
江星月說随意,桐月最終還是穿了男裝。
江星月讓人駕了馬車帶着桐月一起前往文家的别莊。
桐月第一次參加詩會,忍不住好奇地問江星月:“你不常參加詩會嗎?”
江星月搖頭:“不常參加。如無必要,一切應酬我都推卻。”
桐月笑道:“原來你是志不在此,要不然,我一進京城就該聽聞你的才名了。”
江星月謙虛道:“一是志不在此,二是詩詞非我擅長。這幾年來,我的主要心思都放在經文和策問上。”
他們說話間,馬車又到了文家别莊。
别莊小巧别緻,一帶矮牆,數杆修竹,幾株老樹,未進院門,鼻端已能聞到縷縷梅香。
兩人在院門口下了馬車,看門人認得江星月,也沒看請帖就請兩人入内。
江星月志不在詩會,也不急着進去,便帶着桐月圍着莊子轉悠,向她說一說幾處景緻的妙處。不過,别莊到底不到,她們隻轉了一圈剛好到了詩會現場。此時詩會已經開始,那些才子們散落在梅林之中,有的對着梅花皺眉苦思,有的在輕輕嗅着梅花的香氣,還有的淡然獨坐,一派雲淡風輕的模樣。
接着,有人開始走到桌前,蘸飽筆墨,奮筆疾書。
就在這時,桐月聽到有人在輕聲吟誦林和靖的《山園小梅》。不用看,她已知道是誰。不過,她還是朝那人看了過去。
白佑林身穿華服,正背着手抑揚頓挫地吟誦詩歌,他的書童正在謄寫。
當白佑林吟到“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這句時四周爆發出一陣喝彩聲。
白佑林一臉得意,嘴上卻謙虛道:“獻醜了,還請各位多多指正。”
桐月看着他,正在猶豫着要不要上前打個招呼,正好江星月喚她,她側頭過去,白佑林的目光就是在這時候掃過來的,他看到桐月,不由得一驚,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接着慢慢轉過了臉。
桐月跟江星月說完話後,再去尋找白佑林,不料對方不見了。
她剛要擡步往梅林深處去,忽聽得身後有人招呼道:“桐月姑娘,别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