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冤家路窄



()桐月到天黑仍不見梅月的蹤影,不覺心急如焚。江家上下也知道了這個消息,當下晚飯也顧上吃,能出動的都出門去尋人了。

江星月也跟桐月他們一起去找人,她問道:“你近日可曾得罪了什麽人?”

桐月搖頭:“我新到京城,誰也沒來得及得醉。”

江星月左思右想仍無良策,若是現在去報官也不大妥當,因爲人走失的時間太短,官府不一定會受理。而且此時,天色已晚,想報官也有些難處。他們隻能先靠自己人尋找。

桐月想起梅月今日是出來采買東西的,那她說不定會去到熟識的鋪子裏去買。她一想及此,便去幾家熟識的鋪子前敲門,連問幾家,她隻得到一個消息:梅月好像下午時來過,但買完東西就走了。至于往哪去了,他們沒有發現。連問幾家都是如此,問到最後一家時,有個夥計說,梅月買東西時曾問過附近哪兒有賣胭脂水粉的,夥計告訴她往東走兩條街就有好幾家。

桐月如獲至寶,向夥計道完謝,飛速帶人往東去。

江星月和荷月也陪着她一起,三人邊走邊分析情況。

東面街上多是些布店成衣店,另外就是胭脂水粉鋪子。此時,天色将晚,很多鋪子都關了門,街上行人稀少。他們一無所獲,衆人接着再往前走,拐入一條偏離主街的巷子,這條巷子裏的門半開着,裏面燈火輝煌,院子裏隐隐傳出絲竹聲。

桐月以前沒到過這個地方,便問道:“這是幹什麽的?”

江星月答道:“這裏是私娼暗娼聚集的地方。”桐月恍然。幾乎是不約而同的,她和江星月都想到了一個問題:梅月會不會落到了這些人手裏?

兩人不寒而栗,江星月果斷下令同來的小厮下人都裝作嫖客進去打探情況。她不但命令這些人去,自己也要去。桐月也想去,江星月攔住她,“你不太方便去這些地方。”

桐月擔心桐月的安危,多一會耽擱,梅月就多一分危險。她說道:“顧不得那麽多了,我要趕緊找到四妹。”

江星月見她執意如此,也不好再勸。衆人分頭行動,或是扮嫖客探問情況,或是裝作妒婦來找相公。

扮客人的進去溜達一圈,會問一句:“怎麽還是老面孔,有沒有新的?”回答多是沒有,也有幾家真的将新人推出來,但都不是要找的人。

沒多久,衆人便将這條巷子裏的人家都問遍了,仍沒有梅月的消息。

江星月将衆人集中起來,問他們有沒有發現什麽蛛絲馬迹。

衆人都搖頭說沒有發現。

江星月想了想,吩咐他們中的一部分人繼續去找人,她帶着桐月荷月并幾個小厮留下來,繼續觀察這些人家。

幾人正在商量時,突然聽見一陣“得得”的馬蹄聲。三人一起望過去,因爲天色已晚,并未看清來人的模樣。隻隐約看到那邊來了馬上坐的是兩個年輕男子,後面各跟了兩個随從。

不過,荷月比她們都看得清楚,她悄聲對兩人說道:“這兩人我都認得,一個是白佑林,一個是秦世容。”

桐月聽到其中一個是白佑林,不由得吃了一驚。她一是驚訝于白佑林會到這兒,二是奇怪這兩人什麽時候厮混到一起了?江星月倒沒有多意外,她隻是淡淡說道:“既遇到熟人,那咱們躲一躲吧。”

桐月一心惦記着妹妹的事,也沒心思多想,便機械地轉身要跟着他們離開。

然而,誰也沒料到,他們剛要離開,那馬上有一人卻叫住了江星月:“前面可是江翰林,江賢弟?”

江星月不得不停住腳步,對馬上的秦世容略一拱手:“原來是秦兄,我還有事先走一步,咱們改日再叙。”不想,秦世容卻翻身下馬,大步向江星月走過了過來,一把拖住她,朗聲笑道:“江賢弟,既然有緣相遇,咱們何不不同進去尋尋樂子。”說到這裏,秦世容特意向白佑林看了一眼,道:“這個地方還是白賢弟向我引薦的,說是吃膩了大魚大肉,再吃些清粥小菜是别有一番滋味。哦對了,你們兩位應該早就認識了吧。”秦世容已經提到白佑林,白佑林也不好不上前來搭話。他磨磨蹭蹭地走過來,向江星月拱拱手,打了招呼後便站在一旁。盡管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桐月也能感覺出他的尴尬和不自在。他裝作沒看到她,她也沒有出聲。

秦世容纏住江星月不放,硬拉她一起進去同樂,江星月既不能同他翻臉也不好掉頭就走,她正在左右爲難時,桐月已想好一個借口,她正要上前,卻見荷月早已先她一步,搶上前去,一把扯住秦世容,秦世容看着這個無禮莽撞的小厮,聲音微怒:“這位是?”

江星月忙說:“秦兄不要見怪,這是我的小舅子。”

“哦。”秦世容微笑着打量着荷月,他雖然面帶微笑,但手上卻在默默使力,秦世容習武數年,武功不弱,自然跟一般的文弱書生不同。可是他沒料到,這個看上去年紀不大的毛頭小子實力卻不容小觑。他用了七八成功力捏她的手,對方似乎毫無察覺,但等到對方禮尚往來時,他覺得手腕都要斷了。他忍着疼痛,面上堆滿笑容道:“小兄弟,你的武功不弱。”

荷月冷冷地說道:“以後,别硬拉我姐夫到這種地方來。”

江星月怕荷月得罪了秦世容以後不好脫身,便趕緊打圓場道:“我這個弟弟,早就聽聞秦兄武藝超群,嚷嚷着要向秦兄請教一二。好了,小荷,快放手,别耽誤了秦大哥的事情。”說完,她伸手去拉荷月,桐月也來拉荷月,“咱們快走吧。”荷月想起自己還有要事要辦,隻好松開了手。

秦世容一直面帶微笑,目光從未離開過荷月。他見荷月松了手,便順坡下驢:“哈哈,既然你們有事,那就改天再聚。”

“告辭。”江星月拱手作别。帶着衆人快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他們一離開巷子,桐月就讓人再折回去查看情況。

荷月也去了。然而,他們仍是什麽也沒查到。

桐月此時心急如焚,梅月以後會遭遇什麽,她簡直不敢去想。

江星月想了想,最後說道:“事到如今,也顧不得那麽多,找人要緊,我去找人幫忙。”

“也好,我們接着去找。”桐月道。

他們出了巷子,重新回到主街,街上黑沉沉,冷清清的。

他們正走着,突然見一個小厮快步朝他們走來,江星月一眼認出那是柳栖白的貼身小厮。小厮上前沖江星月彎身行禮,雙手捧着一樣東西遞上去:“江公子,這是我們方才撿到東西的,我家公子說看上去像你家親戚的,請公子看是不是?”

江星月接過來東西,桐月和荷月也擠上來看,不用細看,桐月就認出這是梅月的東西,她激動地問道:“請問你們是在哪裏發現的?”

那小厮道:“是在前面的巷子裏,——就是胭脂巷後面的那條巷子。”胭脂巷就是他們剛查看的那條巷子。

“麻煩小哥帶我們去看看。”

“理所應當的,請跟我來。”

柳家小厮帶着衆人飛奔來到那條巷子,派兩人守住巷子的兩端,然後大夥開始分頭行動,有的說是找貓有的說是找人,理由借口不一而足。

爲了快些找到人,桐月把随身所帶的錢都帶了出來,敲了門,就往房主人手裏塞錢,“大姐/大娘,你今天下午看到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來到這條巷子了嗎?”有幾人搖頭說沒看見。桐月匆忙道聲謝,轉身就走。那女子要還她錢,她也沒要。那人到底還是追上來了,把錢硬塞到桐月手裏,說道:“你問就問了,給錢幹什麽?”

桐月這時才覺得不妥,勉強笑道:“對不住大娘,我妹妹丢了我心裏急得很。”

大娘點頭表示理解,最後索性幫着一起找,有她跟着,再敲門問人就方便許多,省去了一堆盤問。

他們挨家敲門盤查,敲到中間一戶人家時,終于得到一點有用的情況,那戶人家小聲對他們說,在巷子東頭的第三家人,有一戶人家是外地來的,女主不像個正經人家,時不時的領着陌生男人回家,天快擦黑時,有人看見她和一個男人擡着一個姑娘回來,那姑娘一直在不停地掙紮,那女人說是她家親戚在鬧脾氣,大家夥也就沒多問。

“多謝大娘。”桐月說完,拔腿就往東跑。荷月跑得比她更快。

荷月砸了幾下門,沒人開,她不耐煩等,一腳踹開院門。

院子裏傳來一個尖利的女聲:“誰呀?這是幹啥呢?”

衆人齊湧到門口時,正好望見一個提着燈籠的年輕婦人正朝他們張望。别人不認得這個女人,桐月跟荷月卻認得。原來這個女人正是孫寡婦。兩人心裏都有些驚訝,她們怎麽也沒想到孫寡婦竟然來了京城,還碰到了梅月。

孫寡婦一看到這姐妹倆就知道要壞事了,拔腿就往屋裏跑去,一邊跑還一邊喊:“來人呐,有人搶劫了!”

荷月早已怒不可遏,伸手揪起她的衣領,狠狠地往地上一掼,再上前伸手卡住她的脖子審問:“說,人在哪兒!”

孫寡婦翻着白眼珠,臉憋得通紅,一時說不出話來。大家自然也不須等她,趕緊進屋去找人。很快,被綁得跟粽子似的梅月就被人找到了。

梅月的嘴裏塞着破布,臉上帶着淚痕,一見了姐妹和妹妹,忍不住失聲同哭。桐月上前抱住她,好聲安慰。江星月也跟着安慰了她幾句,接着便問桐月,孫寡婦怎麽處理。她問話的當兒,荷月仍在下死力痛揍那女人,孫寡婦被打得在地上不停翻滾,又是哭爹又是叫娘的,這動靜自然也引起了左右鄰居的注意,大家一起湧過來看熱鬧,甚至有人怕看不清,舉了燈籠來。桐月和江星月怕荷月弄出了人命,趕緊出聲制止。這時,就有人問怎麽回事。

桐月隻得簡單解釋了兩家的恩怨經過,衆鄰居就早知道這個孫寡婦不是個好東西,一聽到她這麽不光彩的過去還有如此下作手段,愈發鄙夷唾棄這人。同時,他們也怕有朝一日孫寡婦會向他們下手,便慫恿道:“你們明日去報官吧,這拐賣人口的事可不能姑息。”

“是啊是啊。報官去吧。我們可以給你作證。”

“謝謝衆位,明日一早我們就去報官。”

當下,衆人一起把孫寡婦五花大綁,還有人主動幫忙看守。桐月安頓好孫寡婦的事,又謝過衆鄰,便帶着梅月一起離開。走了幾步,她突然想起,孫寡婦肯定還有同黨,便道:“咱們還是派兩個人等着他的同黨,明日一起送到官府。”

這時,荷月突然問道:“那能判死刑嗎?”

江星月怔了一下,道:“不能。”

荷月冷笑不語。

他們一邊說着話一邊朝巷口走去,剛到巷口就看見有兩個人正在探頭探腦。

桐月吩咐道:“抓住他們!”

那兩人拔腿就跑,不過,有一個人是個老頭,跑得不快,很快就被摁在地上。

另一個年輕力壯些,已經跑出好遠,但并沒難倒荷月,她像一陣風似的掠過去揪住了那人。

這兩人不用怎麽審就招供了。原來那個壯年男子是孫寡婦的常客,孫寡婦去買脂粉時撞見梅月,臨時起意,便找了他來幫忙。而那個老頭也是孫寡婦的客人,他這次聽說有新鮮貨色,便迫不及待地趕來了。

衆人把這兩人也綁了起來,跟孫寡婦關到一起,打算明日一起送官。

衆人筋疲力盡地回到家裏,端月在家裏懸望,見梅月安然回來才松了一口氣,她趕緊招呼大家吃飯。大家早已疲倦不堪,随便扒了幾口飯便各種歇息去了。桐月姐妹三人也回房休息。

次日清晨,桐月心裏記挂着孫寡婦的事,拾掇整齊,剛要出門,就見昨晚留守孫家的仆人進來禀報:孫寡婦畏罪自殺,而那個老頭因爲身體虛弱,再加上覺得丢臉,夜裏發熱,早上又受了驚吓,已然半死不活。他的家人聞訊,悄悄把他擡走了。三人中隻有孫寡婦的那個姘頭被送了官,一經聞訊查實,就會投入牢中。

桐月聽到孫寡婦畏罪自殺,先是覺得蹊跷,她不由得想到荷月,便進屋推醒她試探道:“剛才有人來報說,孫寡婦自盡了。那老頭吓病了。”

荷月翻個身接着睡,嘴裏嘟囔道:“死就死了呗,難道她不該死?”

桐月反問:“是你做的?”

荷月的睡意飛了一半,她觀察着桐月的神色,打着哈哈道:“怎麽可能是我幹的?我真要去了,一個都不放過。”

桐月盯着荷月看了一會兒,歎息一聲道:“不是我信不過你,我隻是覺得咱們能用得律法就用律法,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親自動手。因爲,世間之事隻要你做了就一定會留下痕迹。别人隻要有心就能查出來。”

荷月目光放空,半天才“嗯”了一聲,桐月也不知道她是否聽了進去。她也隻能點到爲止,不好一再重複自己的那點觀點。

兩人正說着話,卻聽見有人敲門,梅月在門外問道:“五妹起來了嗎?我煮了馄饨,你吃不吃?”

荷月本來還想賴床,一想到吃的,一個鯉魚打挺躍了起來,“我吃我吃。”

她跳下床趿拉着鞋去洗漱去了。

桐月看着梅月,心疼地道:“你不多睡會兒,起那麽早幹什麽?”

梅月溫婉地笑笑:“我習慣了,睡不着。”

三人一起坐下吃早飯,梅月兩次欲言又止,桐月問道:“你想說什麽?”

梅月微微低了頭,小聲說:“三姐,五妹,我是不是很沒用,總是拖累你們。”

桐月趕緊說道:“你怎麽能這麽想?像這次的事,是我倆拖累你才對,那孫寡婦最恨的是我們倆,結果報仇報到你身上去了。”

梅月語無倫次地解釋:“不,不是的。”

荷月飛快地吞下一個馄饨,擺擺手道:“行了行了,别你的我的,有福咱一起享,有仇一起報。”

“哦對了,我給你們說哦,我昨晚半夜又去了趟孫家,然後在那個嫖客背上刻了五個大字:好漢請爆菊。你們可以想像那家夥以後的生活,哈哈。”

梅月一臉茫然,不明白她是什麽意思。桐月是無言以對。

下午的時候,桐月去找江星月,她從後園小門進去的,沒走幾步就聽見有孩子在哭。她心中一緊,趕緊加快腳步。果然是江重是哭,江重一見了她就委屈地撲上來哭訴:“姨姨,有一個壞叔叔把我的蛐蛐一腳踩死了。嗚嗚。”

桐月一邊拍着江重的背安撫他一邊問奶母是怎麽回事,奶母解釋說,方才秦公子和白公子來訪,秦公子一不小心眼踩到了蛐蛐。

奶母在旁邊勸道:“好了好了,少爺乖,叔叔不是故意的。”

江重一臉堅持道:“不是的,他看到了,可還是下腳踩。他就是壞人。我以後再不要理他。”

桐月安慰了一會江重,好容易才轉移了他的注意力。她想着江星月在待客,也不打算去前廳了。

桐月原路折回,她沒走幾步,便聽到有人在喚她:“桐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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