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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無邊的黑暗。
這是哪裏?
她在哪兒?
是誰?
是誰拉住了她?
你…
爲什麽她發不出聲?
誰掐住了她的喉嚨?
不對,
誰在抓她的腳踝?
你們…
你們要做什麽?
“啊——”
一雙冷清的眼睛猛然睜開,眼裏濕漉漉的泛着驚吓和恐懼,急促的喘息聲在狹小的房間裏顯得清晰而突兀。
床上的女孩僵直着身體,緊握的小手微微顫抖,微張的小嘴不停地喘息,像瀕死的魚遇見了水。
這是求生本能。
也是劫後餘生。
慘白的小手撫上胸口,幾不可聞的心跳聲在這個寂靜的夜裏像一顆救命稻草帶她逆流而生。
手指觸到岸沿的瞬間,生的喜悅和生的痛苦交雜在她的心頭。
就像此刻指尖感受到的輕微跳動。
她還活着……
冷清的雙眸閃爍着與小臉不符的複雜情緒,是痛苦,還是慶幸?
她自己都不清楚。
或許都有吧。
她閉了閉眼,腦海裏閃過的都是白日裏跳樓的畫面。
三千發絲在風中飄動,病号服貼在身上呼呼作響。
那一瞬間她在想什麽呢?
紅潤的小嘴勾起一抹冷笑。
她啊,竟然在想如果她死了,他會不會有一絲後悔或者難過呢?
哪怕隻有一絲。
她死也足夠了。
“哈哈——”
“哈哈——”
陣陣狂笑蓦然響起,尖銳清冽的聲音在房間裏四處回蕩。
不知是她在嘲笑,還是笑在嘲笑她。
嬌小的身軀一抽一抽的笑得直不起身,仿佛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
終于,笑聲漸漸停了下來。
真是笑夠了!
小臉上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原本冷清的眼裏此刻卻越發的冰冷刺骨。
蘇陽,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你以爲你死了程子傲就會有一絲的悔意麽?
你以爲你的死對他來說真的這麽有價值麽?
不要忘記了到底是誰把你逼到這個地步的!
你竟然到死都對他抱着期望,可不可笑!
你真是天底下最可笑最可悲最不值得憐憫的人。
活該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你活該你知道麽!
冰涼的液體從指縫裏滑落,漸漸沒入發間,随後消失不見。
單薄的身軀蜷縮在狹窄的單人床上,哽咽從嘴角溢出又輕輕地消失在手心。
良久,顫抖的身軀才漸漸平複下來。
女孩睜着大眼看向窗外,皎潔的月光照在身上她卻感到冰冷。
細白的小手拽過一旁的被子蓋在身上。
小手一頓。
圓溜溜的大眼裏盡顯驚愕。
她借着月光打量了一下四周。
這是哪裏?
陌生麽?
是陌生的。
畢竟這裏的一物一角隻存在她遙遠的記憶裏,至今已經時隔多年。
熟悉麽?
是熟悉的。
畢竟這是她曾經生活了十多年的家啊。
這是她的房間,這裏有她所熟悉的一切,這裏充滿了她的記憶。
可是——
她怎麽會在這裏?
她不是應該在精神病院?
不。
不對。
她在醫院的頂樓跳了下去。
然後呢?
後來怎麽了?
女孩蒼白着小臉,呼吸一滞。
她擡起自己的手,透過月光細細的翻看起來。
細嫩小巧。
像是想起了什麽,她迅速的摸了摸自己的臉,頭發,手臂,衣服……
她從床上跳了起來,憑着腦中的記憶走到鏡子前。
鏡子中的少女穿着老舊的睡衣睡褲,披散着長發,一張小臉幹淨嫩白,濕漉漉的大眼裏閃爍着疑惑和吃驚。
很清純,很年輕。
很不像自己。
她垂眼,濃密的睫毛随着眨眼的頻率撲朔。
良久,再次擡眼時鏡中的少女張揚的笑了。
平淡無奇的小臉一掃清純和稚嫩,嘴角微揚,杏眼迷離,竟然妖孽橫生。
******
蘇陽再次醒來時,才六點。
她記得她昨晚兩點多才睡下的。
才三個多小時,這多年養成的生物鍾啊,着實讓人頭痛。
掀開被子,起床,疊好被子,憑借着記憶到廁所洗漱完畢,回到卧室,打開衣櫃。
有條不紊的完全不像一個剛重生的人。
直到她看到衣櫃裏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時,她竟有些無所适從了。
裏面的衣服有些舊,還有點土。
無論是莊生曉夢迷蝴蝶,還是蝴蝶夢周莊,這時,蘇陽真切的感受到,一切都不一樣了。
說實話,活了三十歲,蘇陽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很玄幻。
重生這種事,說出來估計沒人會信。
可是這就是事實,恰好就發生在了蘇陽身上。
怎麽說,就像是一個寫小說的人寫出來的小說情節發生在了自己身上的感覺差不多,首先是驚愕,懷疑,難以置信,然後是慢慢接受。
當然,對于蘇陽來說這是上天賜給她的機會。
她不僅獲得了重生,還重新擁有了家人,有了新的開始。現在的她可以不用再呆在精神病院,不用整天面對醫生和藥劑,不用整天被無數的精神病患者圍繞,最重要的是,現在的她還沒有遇到程子傲和蔣歆。
多麽難能可貴啊,是吧。
她淡淡的笑了起來。
眸子裏閃着詭谲的光芒。
******
蘇陽換好衣服,梳好頭發,又在鏡子面前照了好一會才别别扭扭的出來。
出來時正好碰到了剛起床的蘇牧。
這是她重生以來見到的第一個人呢。
蘇陽眯着眼,心情突然很好。
十六七歲的少年頂着一個雞窩頭,眯着眼,打着哈欠,踩着人字拖慢吞吞的走出來。
此時的蘇陽内心是感慨萬千的,雖然昨日的痛苦和掙紮很清晰很深刻,可是蘇陽是誰,她是重生的人啊,她現在隻是個十四歲的少女。
她年輕,稚嫩,青春洋溢,不谙世事,她多幸福啊。
你看,她自殺都沒死成,還獲得了新生,這得是天大的幸運才會有的事,她得多自虐才能自怨自艾自我消沉自我埋怨呢?
現在的蘇陽,是一個新生的蘇陽。
現在的蘇陽想的是,要不要叫蘇牧哥哥。
她都活了三十歲了,就算現在的身體隻有十四歲,可是這也磨滅不了她心理年齡三十歲的事實。
尤其是現在的蘇牧隻有十六歲。
叫,還是不叫,這是個問題。
“呀!”痛——這死家夥居然下手這麽狠。
“擋路了。”說着,蘇牧把她推開,揉了揉雞窩頭,眯着眼進了廁所。
氣得蘇陽沖着他的背影——好吧,其實也沒做什麽,畢竟她蘇陽心理上可是個成熟女性喲,重生了也隻是外表是個小女孩而已。
當然哼哼兩下還是可以的。
阿姨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
蘇陽尋着聲音來到廚房,看到爐竈前忙碌的女人。
女人背對着她,手裏忙活着一會的早餐,清晨的陽光灑在她有些發胖的身體上,不知誰暖了誰。
兀的鼻頭一酸,蘇陽上前一下子緊緊地抱住了陳玫。
她啞着嗓子叫了一句——“媽”
陳玫頓了頓,覆上女兒的手,柔柔的笑了笑,“我們的家小公主這是怎麽了?”
蘇陽搖了搖頭,在陳玫的背上蹭了蹭,像隻取暖的小貓。
陳玫失笑,這孩子今天是怎麽了?還感性起來了。
蘇陽抱了母親一會,探過頭去看了看鍋裏的煎蛋,皺着鼻子嗅了嗅。
“好香。”
“你這孩子,以往還嫌吃膩了媽媽做的飯,今天這是怎麽了?”
因爲她已經快十年沒吃過媽媽做的飯了啊。
心裏的苦澀快要漫過嗓子眼,卻被她硬生生的抑制住了。
“我這不是餓了嘛。”
蘇陽在媽媽身邊撒着嬌,“媽媽什麽時候才可以吃飯啊。”
“就快好了。”
陳玫把煎好的雞蛋盛到碗裏。
蘇陽笑嘻嘻地拿了雙筷子就要開吃。
“你這丫頭!一家人都沒開吃呢,你倒好自己先偷吃了起來。”陳玫看到訓了她一下,眼裏卻是藏不住笑意,“先别吃了,把蛋端過去,一會媽媽給你多煎兩個。”
蘇陽眯着眼笑了笑,樂呵呵的端盤子去了。
******
一家四口溫馨的吃完早餐後,蘇恒和陳玫先出門上班去了。
陳玫出門前千叮咛萬囑咐讓這兩兄妹在家安分點,如果要出門一定注意安全雲雲,蘇牧一臉不耐煩地催着陳玫去上班,蘇陽倒是一路微笑的乖乖聽完自家老媽的叮囑,心裏還暖洋洋的别提多幸福了,看得蘇牧隻覺得自家小妹跟中了邪似的,一陣錯愕。
等父母出了門,蘇牧就跟自家小妹打了個招呼,踩着十塊錢一雙的人字拖也出了門。
蘇陽看着門一開一合帶起的冷風,抖了三抖,縮着脖子回房去。
蘇陽一直有強迫症和輕微潔癖,在這個家裏,除了蘇陽的奶奶,就隻有蘇陽會習慣性地用完東西放回原位,房間整理的十分幹淨整潔。連蘇陽的老媽都沒這好習慣。
不得不說蘇陽有時候真的不像是蘇家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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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陽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發了會兒呆,理了理腦子裏亂糟糟的東西。
過了一陣子就有些無聊了。
沒有手機沒有電腦,這日子真是……一言難盡。
她看了看桌上的日曆,二〇〇〇年一月十九号。
很好,離開學還有大半個月。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過幾天蘇恒就要跟她說轉學的事了。
蘇陽和蘇牧從小跟着奶奶在鄉下長大的,小時候家裏條件不好,幼兒園、小學、初中她都是在鄉下讀的。因爲家裏有兩個孩子,蘇牧比她聰明,又比她大兩歲,早她三年上了高中。她初一的時候,蘇牧就已經考上了市裏最好的高中,跟爸媽住到了一起。
想想那時候,在鄉下的蘇陽其實很羨慕蘇牧的。成績好,腦子聰明,長得好看,個子又高,每次鄰居見到她都是首先問蘇牧怎樣怎樣。她煩啊,躁啊,蘇牧蘇牧,全世界就蘇牧最了不起最厲害了。
蘇牧在城裏努力學習住好房子,她在鄉下上山爬樹混日子。
那時候她想的是什麽呢?
除了努力學習好像也想過很多事情。
不過都是小女生的胡思亂想罷了。
話又說回來,其實蘇父蘇母讓蘇牧去市裏上學并非偏心。一來學校是蘇牧自己考上的,自家孩子這麽有出息總不能不讓孩子學習吧;二來蘇牧的學校離家也近,住家裏正好好省了一筆住宿費,兩口子在城裏工作這些年也存了點錢,讓孩子跟着自己住也算是彌補這麽多年對孩子的缺失。
孩子慢慢長大,越長大父母在孩子生活中的成分就越來越少。蘇恒跟陳玫合計着蘇陽也大了,鄉下條件不好,放養了這麽多年蘇陽懶散的性子越發明顯了,眼看這孩子都中考了,幹脆轉學到市裏來,跟着他們一起住,順便還可以讓蘇牧給蘇陽輔導輔導考個好高中。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前世的時候蘇恒和陳玫的确是這樣打算的。奈何小蘇陽性子懶散還任性,想着自己就要跟多年的好朋友分别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她舍不得啊,不情願啊,還有些忐忑。
小女生害怕陌生的環境也是情理之中。
隻是後來她的這些舍不得帶給她的又是什麽呢?
想到這裏,蘇陽托着下巴笑得意味不明。
當年的那些所謂的朋友同學啊,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