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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燃火藥桶的人正是高教授，他今天本來是準備介紹完商鞅之後，直撲秦名将白起的，可一想到台下還有兩個想要好好鬥一場的學生，心血來潮之際，就順手在黑闆上寫下四個大字“論宋襄公”。

寫完題目之後，高教授笑道：“昨天我們說了宋楚泓水之戰，也曾提到過這個春秋五霸--宋襄公。如果沒有泓水之戰，宋襄公不過是個稍有作爲的國君，早已被世人遺忘。如果沒有這場慘敗，他也不會被尊爲春秋五霸之一。”

“這兩句話雖然聽着有點别扭，但卻很真實。對于這個宋襄公，昨天我已經說了自己的見解，現在我想聽聽大家的看法。”

“哔！”真是一石激起千層浪，高教授的話剛剛落下，全場一片嘩然，大家都将目光聚集在第一排的兩人身上，讨論着接下來會爆發怎樣激烈的争論。

果不其然，穆秋楓唰地一聲從座位上站起來，搶先說：“對于這個昏君，我隻想用四個字來概括，虛僞，愚蠢。”

顯然搶先下手的穆秋楓選擇了最容易，也是大多數人都支持的觀點--否定宋襄公。

高教授有些失望，“談談你的見解。”

穆秋楓傲然地瞥了秦轲一眼，這才說道：“宋襄公在春秋亂世中，空談不切實際的古時君子風度，這就是虛僞；爲了守迂腐的信條，不聽臣下之言，放任楚國安然渡河，導緻在軍事上處處被動，最後一敗塗地，這就是愚蠢。”

“說得好！”穆秋楓剛說完，場下就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緩一口氣，穆秋楓接着說：“如果将禮儀用到君子的身上，會使君子之風發揚光大；但如果像宋襄公這樣用錯地方，隻會自取其辱，不但誤國，也害了自己，成爲後世的笑柄。

宋國是小國，宋襄公打了敗仗，證明他對仁義還理解不到位，或者說對自己的實力還不清楚，這樣的人不是昏君就是夜郎自大。”

在大家又一次熱烈的掌聲中，穆秋楓帶着勝利的微笑坐下，目光落在秦轲身上，一樣的挑釁，還夾雜着些許熾熱。

秦轲悻悻地摸摸鼻子，暗歎這個女人還真不好惹。

“秋楓說得很好，有沒有哪位同學和她意見不一緻？要是有的話，就站起來跟大家說說。”

雖然話是面向大家說的，但高教授的目光卻未曾從秦轲的臉上移走。

随着他話音的落下，同學們的目光就像探照燈一樣打在秦轲的身上。

秦轲突然覺得被這麽多人聚焦，也不見得是件好事，無奈地站起身，他緩緩地說道：“我倒覺得宋襄公沒有那麽不堪。”

高教授笑眯眯地點點頭，“說說你的理由。”

秦轲略作沉吟，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泓水雖敗，但敗得很特别，宋襄公兩次爲堅持作戰規則放棄勝機。因此，這敗仗内涵豐富。

宋國實力弱于楚國，泓水之戰事關霸業，但在這樣重大的關頭，宋襄公勉力保持君子風度，勉力恪守商周以來的作戰禮儀。這種堅守，代價巨大，但也是值得的。

古老的戰争禮儀，或許必然被破壞或被放棄，但是也必須要有人來堅守，因爲中華民族的傳承是從來不間斷的。

漢朝建立後，人們反思幾百年大規模殘酷戰争，重新評判宋襄公，推重爲春秋五霸之一，這就是對他的一種肯定。”

秦轲的嘴就像機關槍一樣，突突突地根本停不下來。

所有的學生都是一臉詫異地望着秦轲，本來是個必死的局，沒想到被這家夥越說越活了，這些理論書上都沒有記載，而且居然還能跟民族大義挂上鈎，衆人心中此時唯有歎服。

隻是他們卻沒有想到，秦轲後來說的話更讓他們吃驚。

“春秋三傳之一的《公羊傳》贊許宋襄公‘偏戰’、‘不厄人’、‘不鼓不成列’的精神，是嚴守傳統作戰禮儀。”

“等等，你說的‘偏戰’、‘不厄人’、‘不鼓不成列’是什麽意思？”穆秋楓突然出聲問道。

秦轲笑着解釋：“所謂‘偏戰’，是各居一面，擺好陣勢，鳴鼓作戰；‘不厄人’指的是不乘人之危；‘不鼓不成列’則是指不攻擊沒排成列的敵人。還有想問的嗎？”

穆秋楓搖搖頭，“沒有啦，請你繼續。”

秦轲繼續說道：“‘不相詐’，是所謂符合禮儀的‘文王之戰’。關鍵的時刻，在重大利益面前，宋襄公能堅持作戰規則，‘故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臨大事而不忘大禮……雖文王之戰，亦不過此也’。

既然《公羊傳》稱泓水之戰爲文王之戰，那試問這樣的國君，怎麽能随便用虛僞、愚蠢這兩個簡單的字眼來概括呢？”

旁人見秦轲滿口的之乎者也，多半不懂，卻聽他說的有理有據，陳述時更是抑揚頓挫，慷慨激昂，無不爲之心動，暗自佩服，高教授則是聽得津津有味，連連點頭，内心暗自贊許。

隻有穆秋楓還在思索着反擊的理由，對于眼前的這位少年，她已經心生敬佩，至少那些拗口的文言文，她是背不下來，可她也不想就此認輸。

沉默一會，她站起身，又向秦轲發起進攻，“但你不得不承認宋襄公最終還是敗了，而且是敗得一塌糊塗，導緻宋國徹底淪爲二流國家。”

秦轲一笑，“失敗的确是不争的事實，可至少宋襄公讓曆史記住了他的閃光點。抱着成王敗寇的心态，去評價曆史人物這是片面的，英雄是不能用成敗來下定義的。

西楚霸王雖然失敗了，但還是被太史公放進本紀裏面，對其評價也是好壞參半，可見凡事不以成敗論英雄。”

衆學生都是用着近乎崇拜的眼光望着秦轲，這家夥實在太6，滿口的之乎者也不說，這看曆史人物的觀點也是鞭辟入裏，尤其是那句“英雄是不能用成敗來下定義的”，得到大家的一緻認可。

高教授頗爲激動，很少有看到學生們反應如此熱烈的時候，最讓他激動的，還是眼前這位侃侃而談的曆史奇才。

教書這麽多年，除卻他的徒弟穆秋楓不算，高教授還是第一次遇見在曆史方面，有這等天賦的學生，而且最重要的是，這位天才好像還是理科的。

“我輸了！”穆秋楓驚訝地張張嘴，像洩了氣的皮球般，軟到在座椅上。

秦轲一笑，很有紳士風度地向穆秋楓伸出一隻手，“我說過，不以成敗論英雄，當然你我也就沒有勝敗之分，其實你比我要優秀許多，也更有前途，因爲我畢竟隻是個沒帶書的蹭課學生。”

望着秦轲臉上綻放的明媚笑容，穆秋楓有那麽一秒的失神，不過她是個自尊心較強的女孩，果斷拒絕秦轲伸出的援助之手。

緩緩地站起身，對他莞爾一笑，“輸了就是輸了，你沒必要替我找借口，要是這點打擊都承受不了，以後怎麽能比你走的更遠？”

秦轲聞言一怔，繼而用力地點點頭，“你肯定會比我走的更遠！”

“叮呤呤！”下課鈴響了，教室裏的學生卻都沒有起身離去的意思，因爲就在剛才，兩個曆史學霸又戰在一起，他們安靜地聽着，并不認爲這是件無聊的事，相反兩個學霸的舌戰，讓他們津津樂道。

勝利女神始終是站在秦轲這邊的，一段拗口的文言文配上他精辟的見解，又輕輕松松地赢了穆秋楓一回。

被秦轲反駁的無話可說，穆秋楓委屈地都快掉下淚來，“讨厭的家夥，你就不知道讓讓我嗎？”

“額……”秦轲悻悻地摸摸鼻子，原本以爲穆秋楓是個很強勢的女孩，沒想到也有脆弱的一面。

辯論結束的時候，下節課已經上了，門外站着的那幫學生，在聽說這拖堂的居然是曆史課時，各個驚訝地張張嘴，都在暗自嘀咕，安德大學的曆史課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吃香了？

秦轲沒有回宿舍，而是被高教授叫到了辦公室，随他一起的還有穆秋楓。

給兩個學霸倒上茶，高教授滿臉笑意地盯着秦轲看。

被高教授這麽一直盯着，秦轲也沒太在意，可當穆秋楓的目光也聚焦過來時，他不能不打破尴尬的局面，“高教授，找學生來是不是有事？”

高教授撚着胡須笑道：“我說你小子，應該就是月兒，給我介紹的曆史奇才吧。”

秦轲一笑，“高教授謬贊了，學生隻是對曆史頗感興趣，談不上奇才二字。”

高教授擺手笑道：“以你的天賦當得，當得。”

秦轲還想謙虛一下，身旁的穆秋楓卻是闆着臉說：“哼，這裏又沒有别人，你們演戲給誰看？喂，高老頭，你之前也不說我是奇才嗎？現在怎麽又将這稱呼送給别人了？”

穆秋楓竟然當面稱呼高教授爲高老頭，這讓秦轲很驚訝，難道現代人就不尊師重道嗎？再看看高教授臉上并沒有怒容，似乎還有笑意，秦轲的驚訝就更深了。

看來這兩人不僅僅是師生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