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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曾有個人這樣對他說:
生活就如同呼吸,自然流暢,也總會自然得被人們抛諸腦後,懶得回想。但人生的路從不平坦。正如你總有一天會被人扼住喉嚨,被打斷呼吸的節奏,甚至感覺的到死亡的臨近。但你不必害怕,無需恐慌。你既然自诩是個男子漢,就要掙紮着扒開扼住你喉嚨的手,然後回身一拳或是捅他一刀。不管扼住你喉嚨的是人還是什麽,你都必須反擊!别去相信什麽命中注定,所謂命運向來就是應該被男子漢踩在腳下的,你張開你的手心,看到了嗎,那掌紋就是你的命運,握緊它,男子漢的一切就是絕不放棄!絕不放棄一切!掌握一切!
這話他一直銘記于心,而且也一直将這信念貫徹到底。
年僅16歲的少年始終認爲自己已經足夠堅強。
然而時至今日,他終于明白,他錯了。
風仿佛從四面八方吹來,拂過綠草、落葉、林立而整齊的灰白色墓碑以及衆多的送葬者,夾雜着幾聲壓抑的啜泣。不是很遠的樹林裏傳來幾聲悲傷的鳥啼,與灰蒙蒙的天空中隐隐的雷聲合奏着令人難受的低沉,如同是旋轉着飛舞在墓地上空的哀歌。
真是個可惡的秋天!
送葬的人們關注的是身着黑衣的少年正對着的墓碑,而墓碑下沉沉睡去的,是他的父親。盡管他已很久沒有稱呼其爲……父親。
隻有16歲的少年此前的經曆比許多的成年人的一生都要坎坷,然而直到今天,他才終于體會到所謂被扼住喉嚨究竟是什麽感覺。這整個世界壓抑得仿佛空氣都被液化,滞留在喉嚨間遲遲不肯被吸入。
他無法呼吸,喉間似是被什麽堵住,心裏的煩躁想要夾雜着什麽噴薄欲出。
是悲傷吧。
少年的右手邊傳來一聲歇斯底裏的啜泣,随後有不斷的淚滴打在墓碑旁已略顯枯黃的草地上。嚎啕大哭的是他姐姐,雖無血緣,但她是姐姐,嶽惜水。是少年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一個面熟的中年女人正輕拍她的後背,低聲安慰着。人群中也有人忍不住悲傷而哭出了聲。
“death-is-not-a-crack-because-the-world-does-not-”
墓碑上隻刻了這行字,甚至沒有墓主的名字。這也是墓碑下那個男人在彌留之際所叮囑的。
“死亡并非斷裂因這世界沒有漏水。”這話出自泰戈爾的飛鳥集。少年花了很久也沒有弄懂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隻是會偶爾腹诽墓碑下那個男人,即便已經死了還在賣弄自己書讀的多。一個精通各種槍械的特警,曾經的國家級搏擊冠軍,連破了無數疑案、在彈雨中抓捕了無數暴徒與毒枭的警界英雄,據說這座城市最大的監獄裏超過一半的人是他親手送進去的。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竟然被車撞死了。那個肇事的醉酒司機倘若沒死一定會很驕傲,他撞死了這城市裏壓得無數罪惡透不過氣的人!
一隻手忽然輕搭在少年肩上,溫暖而有力。少年偏過頭,看着這個把手搭在他肩上的男人。
那個男人健壯而堅定,身姿挺拔,眼窩深陷,一向鋒利的眼神中此時帶着幾分悲意。他是墓碑下那個男人的屬下也是朋友,是在警局中少年最熟悉的幾位警官之一,陳義。他和姐姐都叫他陳叔。
少年沖他點點頭,并沒言語,他回過頭依舊盯着墓碑看,似是希望墓碑下那男人能徒手挖開土突然站出來。
“你父親是個受人尊敬的人,”嘶啞的聲音在少年身後低聲響起,是陳叔。
“他的朋友愛戴他,他的敵人敬畏他,局裏許多年輕人都視他爲榜樣,視他爲師長。”他停頓,似是陷入回憶。“我現在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時的場景。”
“那是我第一次參加抓捕行動,同爲新手的你父親不僅救了我一命更是獨自活捉了目标……”陳叔開口說道。“就是那天,我看着你父親安靜地叼着煙,坐在一輛滿是槍眼的老式面包車的車頂上包紮傷口,地上趴着那個拷起來的目标,落日的餘晖照在你父親滿是灰塵和血迹的身上……”
“我從那天起就堅信他會是這座城市的希望,他會徹底貫徹正義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天……“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有着明顯的語氣波動。
“然而我從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麽……”他止不住的歎息。
“失去他是這座城市的不幸,當然,更是你和你姐姐的不幸。他常說……”他停頓,似是哽咽了一下。
“他常說他深愛這座城市,他更深愛着你和你姐姐,他一直想要多陪陪你和你姐姐,畢竟你們母親走得早……”
“但他沒有。”少年平靜得近乎刻薄地打斷了他的低語,依舊盯着墓碑。“姐姐她一直希望我們一家人能一起去海邊燒烤,但他拖了半年!這周六本來可以去的,可他……”少年努力壓抑心中的複雜情感,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大。附近的一些人同情地看向他。
“你父親一直拼了命去守護這座城市,你根本不了解這座城市的黑暗,即使是你父親,也不過是維持着這座城市光與暗的脆弱平衡。你需要理解他……”他歎息低語。
[死人需要什麽理解!]
黑衣的少年不想再聽那沒完沒了的絮叨。他深吸氣,狠眨了幾下眼睛,轉過頭把視線移向别處,不去看那該死的墓碑。
高空的風卷來大片的鉛雲,于是這整個世界更加陰沉。少年擡頭望天,看到那墨色的雲在頭頂張牙舞爪的咆哮,發出震耳的雷鳴,卻遲遲不肯落下一滴雨來洗刷這塵世的悲傷與罪惡。
[真像那天啊……]
少年下意識握緊拳,然後意識到那被突兀的閃電照得慘白的手腕上早已除去了曾經緊扣在手上的手铐,今天的天空一如那天,一直陰沉着,卻不掉一滴雨。
在那天,就是墓碑下那男人親自送他進了這座城市最殘酷的地獄,開啓了他兩年的牢獄生涯。他那時的眼神裏絕無半點責備。而少年亦無犯罪的忏悔……
轟隆隆!!!頭頂上一聲驚雷炸響,把皺着眉的少年從三年前拉回到今天。
他茫然地看向某個方向,腦中一片空白。又一道閃電劃過天空,這個灰白色的世界突被渲染得無比蒼白。他的眼前似乎被突如其來的閃電的光晃得有些模糊。
少年揉了揉眼,意外地在那模糊中看到他剛剛茫然望着的遠處多了一個人,在這灰白的世界裏視線變得如此模糊,明明覺得離那個人的距離并不太遠,卻看不清那人。那人剛才絕不在那,仿佛是被閃電劈出來的。
這感覺很奇怪,少年看不清那人,卻覺得那人在看他,而且似乎……在笑?
少年莫名其妙,下意識向那人走去。其他那些送葬的親人、警官們并沒在意,似乎一直沉浸在悲傷中,又仿佛是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的時間都靜止在一刹那。
少年慢慢靠近那人,奇怪的感覺愈發明顯,這感覺難以言明,如同飛蛾撲向火焰,溫暖中夾雜着些許對未知的不安與悸動,仿佛危險與真相正随着他的靠近慢慢如繭剝開。少年感覺得到渾身的毛孔都在張開,興奮在血液中跳動、跳動、跳動,呼吸也變得不自主的急促起來,然後他突然看得清他,啊不,她的模樣了。
那是個面目平凡的女人,但她依然引人注目,因爲她的眼睛和……極其怪異的着裝。
少年從沒見過一個人眼裏包含如此多的情感。她眼神深邃而平靜,透着睿智,仿佛已活了無數個春秋,看遍了人世的風景、凡塵的悲歡。她望着少年,眼裏帶着憐憫與哀傷,卻仿佛是爲了掩飾她眼底的那一抹……笑意?少年與她對視不過一瞬,卻恍惚間感覺人世已變幻了千年……
他從沒見過一個人如此穿着,那女人的衣服樣式古老,但似乎并非古代任何時代的樣式,她穿着绛紫色爲底,金線繡紋的長裙,寬大的兩袖分别繡着八卦和四象,她的腰帶中央是個太極圖,而長裙上紋着山川龍虎,日月星辰。
[難道是個算命的?真是個奇怪的女人。]少年皺着眉頭想着。
頭頂閃電破空,然後就有接踵而至的雷聲不斷。銀白的光不斷明滅,這女人的臉也在電光中閃爍。
一滴雨打在少年頭上,竟瞬間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你父親沒死。”怪女人突然笑着開口。
“什……什麽?”少年一陣莫名的迷惘與心悸。
“你還會見到你父親的,你完全沒必要這麽難過。”這話說出的同時雷聲炸響,但少年清晰地聽到了她的言語,和自己的心跳。
少年一時沒有聽明白,隻是沉默,腦海一片迷茫,而迷茫中卻有種奇怪的感覺,感覺……這女人所說的令人……信服?
但理智終究壓制住心裏那古怪的感覺,心底壓抑着的哀傷伴着悲憤爆發。
[怎麽可能啊!開什麽玩笑!你這女人有病嗎!我親眼看到他被撞飛啊!]少年憤怒地擡起頭瞪向那怪女人。
這一周被深埋的記憶突兀掙脫鎖鏈,如炸彈般炸裂,無數的記憶碎片如彈片般在少年腦海裏肆虐:刺耳的刹車聲,燒焦的輪胎,紛飛的鮮血,凄厲的尖叫,救護車尖銳刺耳的鳴笛聲,姐姐的眼淚和如處深淵中絕望的哭喊,陌生人憐憫的眼神,徹底的混亂,壓抑不住的悲傷,灰白色的世界……
[你這混蛋女人!!你知道我這一星期是如何壓抑地熬過來的嗎!?你他x的知道嗎!?]
少年狠狠地握住拳,想要壓抑住心中的怒火。
雷音肆虐,銀白閃爍,暴雨驟落。少年在瞬間濕透,衣服緊貼在身上,不知是雨水還是其它什麽流入嘴裏,苦而鹹。在雨水的掩蓋下,他一向讨厭的淚水,爲什麽就是控制不住的流出來了啊!
[你這個可惡的女算命的,我可以容忍别人侮辱我,但絕不能容忍别人拿我家人的生死開玩笑,你……]
那女人已經打着一支墨色的傘走遠了。
少年向前追去,那女人已經在十字路口向左轉了,還回頭看了看正狂跑的他。即使被大雨阻隔,少年依舊看到了她嘴角挂着戲谑的笑。
她的身影消失在轉角,少年更加拼命的向前跑,終于到了十字路口處。他急忙停住、左轉,然後愣住了。
從那女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到他跑到這裏不超過三秒,而她走的這條路隻能筆直向前走,兩邊都是高聳的圍牆。
然而那怪女人,不見了。
少年茫然站在席卷天地的風、雨、雷中,看向無人的街的盡頭,突然想起那女人的話,明知那麽不真實,卻莫名地在腦海裏反複回響,令人瘋狂:
“你還會再見到你父親的。”
灰白的墓,震耳的雷,狂舞的風,冰冷的雨,沉默的光,無聲的淚,洞穿的心,這是他第一次遇見那怪女人,這是少年一生的轉折,這是初始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