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幹欲去西域冒險,除了與班超的兄弟之誼外,建立功名博取封侯是主要動力。像她這樣的芝麻小吏,如果不抓住這次難得的機會,就隻能在郡府裏混到老了,頂多能混個四百石,要想到父親的級别都很難。現在聽說李邑要和他争,一下子賭了氣,不管那個一生下來就承襲了爵位的人,出于何種目的,他非得和他争一争。扶風一帶的男人,多少都有點擰,死都不怕,就怕失了面子,沒人争的事情他不在意,可有可無,一旦有人來争,那就要一争高下,鹿死誰手看本事,就是争來沒用,也不能輕易輸給别人!這種骨子裏流淌的好鬥血液,往往令他們不撞南牆不回頭,有時候撞了南牆也不回頭,不是想辦法跳過去,就是在牆上挖個洞鑽過去。當天的朝堂,三公九卿都來了,分列兩旁。
章帝在蔡倫的攙扶下,坐上龍椅,接受了大家的跪拜,習慣性地說了句“衆卿平身”,接着就問李邑:幾年前你不是主張放棄西域、撤回班超的嘛,怎麽自己倒要幫他去了?李邑也不慌張,說天下之事,往往無常,唯有忠君報國之心常在;當初國家大喪,臣贊同休戰内顧,是爲陛下社稷着想;然彼一時此一時也,今皇恩浩蕩,必要威及四方,西域乃中國傳統管轄範圍,既有班超在彼支撐,吾當前去替陛下了解民情,宣達漢威,以效張骞之志,這也是爲了陛下社稷。章帝點點頭,也不評論,又問徐幹爲何要援班超。
徐幹第一次見皇上,不免有些緊張。想起班超當年面君的情景,漸漸平靜一些,再看看章帝的年紀,與自己的大兒子不相上下,兒子在家被他吆五喝六時,都敢跟他開玩笑,那麽皇帝就算輩分高,也不能把他吃了。這麽想着,也就不再緊張了。他說下臣和班超是兄弟,孔子說兄弟如手足,手足之情,十指連心;今爲兄有難,弟就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倘若能借陛下龍威,一舉成事,兄弟一起建功立業,即使賊勢浩大,大不了一起戰死疆場,馬革裹屍,總不能辱沒了大漢朝廷的龍虎之威!章帝也點點頭,又問:你姓徐,他姓班,怎麽就是兄弟呢?徐幹躊躇了一下,隻好把一段不爲人知的**,當堂說了出來。
徐幹小的時候很調皮,做事比較叛逆。在扶風郡城北邊有一個比較高的土原,原上再往北就是北山。大人們常說山裏有狼,餓了就會跑到原上找吃的,不讓小孩子到原上去玩。可孩子們好奇心強,越是不讓去的地方越是要去,越是說狼會吃人越要看一下狼是啥樣子。有一年臘八,學堂裏放了假,徐幹就和三個小夥伴偷偷上了原。在原上追野兔,掏鳥蛋,點野草取暖,玩瘋了,竟忘了時間。冬日本來就短,太陽沒曬多一會就要落山,大家饑腸辘辘,有人提議往山腳的廟裏去找吃的。走了不多一會兒,忽然陰風四起,卷起地上的草葉打旋旋,有些森殺。有人說是不是鬼來了,大家都很害怕。越害怕越不敢走,就在原地坐下了。
這群小朋友哪裏知道,有一群躲在亂葬墳裏的餓狼,窺視他們久了,見天色将晚就踅了出來,有七八隻,眼睛放着綠光,尾巴長長的,拖在地上,圍着他們轉圈圈,反一圈,正一圈,把他們都吓哭了,這時才想起父母的話:不信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群狼看他們毫無反擊的意思,就嗷嗷地叫着,圍起他們亂撲亂咬,三下兩下就把幾個孩子都咬傷了,叼起來往北山的方向跑。
也是徐幹命不該絕,叼孩子的狼群被班超發現了。那時班超十三歲,在山腳下的廟裏習練武術,拜了一個高僧爲師,不上學堂的時候,就上廟裏。這天是師傅留徒弟在廟裏吃臘八粥,走的遲了一些,師傅準備送一程。路上遇到狼吃娃,師徒兩人一刻也不敢猶豫,拔出長劍馬上追趕。班超年輕跑得快,邊追邊喊叫,追上了叼他的那隻大灰狼,一劍砍斷了尾巴,那隻狼疼得撂下他逃了。可是狼很狡猾,留下幾個沒叼孩子的與他們周旋,掩護那三隻叼孩子的先逃,師徒倆又不敢分開,追了一會兒就追不上了,眼巴巴看着三個孩子都被狼叼到山裏去了,隻有他獲救。
徐幹遇救時已經昏死,是班超将他背到廟裏,央求師傅救命。武僧一般都通醫道,看他漸漸蘇醒,就給他清洗創口,敷藥療傷。因爲他的一隻卵蛋被狼咬掉了,師傅就留他治療,也不讓通知家裏。一個月後他基本痊愈,師傅還不讓他回家,卻讓他陪着班超練武。練了兩個月,才讓班超送他回去。其時,四家人都已經從丢失孩子的極度痛苦中慢慢平靜下來,見了他也不再抓着撓着,問他們的孩子都被狼吃了,你爲啥沒被狼吃,他也才明白師傅的一片良苦用心。從那以後,他就同班超成了師兄弟,他們家也在廟裏塑了菩薩金身,年年供奉。
章帝到底年輕,太好奇了,聽說徐幹隻有一個****,當下就要蔡倫帶到後面驗看。蔡倫這家夥也是變态,自己裆裏空空如也,對别人的家夥卻看得很仔細,摸來揣去,大小粗細驗完,回禀章帝屬實。章帝又問徐幹可否娶妻,可有兒女。徐幹毫無隐瞞,一一回答。章帝更是來了興緻,又問房事如何。徐幹原以爲章帝會在堂上考他軍事知識,夜裏還特意做了一番準備,這時見章帝問的卻是這個,有點不倫不類。但人家貴爲天子,他不能不如實相告。他說師傅是個有修行的大德,嚴密爲他保護**。班超這個人嘴特别嚴實,當師傅面發誓,決不告訴任何人,這些年他就從來沒透過半點風,就是他倆在一起的時候,也從不往這個話題上扯,小時候隻知道是怕影響他的聲譽,後來大了才知道主要是怕影響娶妻。
徐幹後來媳婦娶來了,還生了兩男兩女,現在孫子都有了,也不怕誰說三道四。既是陛下問起,也不怕丢人了,索性給斯文的大人們來點葷的。他說關中一帶,關于夫妻房事有個民間标準,二十歲兩日一次,三十歲三日一次,四十歲四日一次,以此類推,五十歲以後打對折,這麽多年下來,下臣是能夠達标的。章帝聽了,擊掌大笑,把平時端着的威嚴,統統抛諸腦後了。他這一笑,朝堂的其他大臣也跟着笑,互相探問是否能達标。隻有蔡倫在旁邊,臉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大家笑完了,章帝竟站起身,直接走到徐幹面前,說:徐愛卿,朕不是要故意羞辱你,而是想明白一個道理,就是少一個卵蛋能差多少。今天看來,一點不差,你是真丈夫,由你去援助班超,朕大可放心了!
聽了章帝的話,徐幹這回是真激動:和他一樣的外郡小吏,想見皇帝的面,就等于癡人說夢,而他竟然被天子稱了“愛卿”、“真丈夫”,這體面大的,比未來那個六百石的假司馬還讓他興奮。回到家裏,他第一時間去見父親,老人家非要他把當時在皇宮的站位方向、章帝說話的語氣,重新演示一遍。他學完了,老父親就搬來一把椅子,安置在他所說的皇帝位置,然後跪下,行了一個大禮,比他在朝堂跪拜得還虔誠。老母親看見了,卻是有笑,擠兌老爺子,說有本事你和我兒一樣,到朝堂跪拜去,拜一把椅子,那能算啥?
一家人正在興高采烈之際,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一頂大草帽蓋着臉,進了門就往牆角一蹲,說他要自首。徐幹說你都逃了十年,官家也不追究了,不好好在外面過活,自的哪門子首?李兖突然站起來說,裏邊的人放出話來,說要選囚犯到西域将功折罪,大人你是領頭的,我想跟你去!徐幹見他是這種情況,當胸給了一拳,讓他把草帽扔了,擡起頭來,坐到客廳。看李兖還是很不自在的樣子,索性拉起他往酒館去了。
李兖比徐幹小八歲,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美陽(今扶風)縣人,自幼在華山習武學道。風華正茂的時候,通過比武考試,從幾十個競争者中脫穎而出,當了京都洛陽的一個止奸亭長,其職責就是巡夜,盤查可疑行人。有一段時間實行宵禁,有個公主的奴仆駕車從街上經過,被他手下一個兵卒攔住。公主的奴仆狗仗人勢,二話不說就砍了兵卒的腦袋。李兖一看對方的嚣張勁兒,就不是善茬,但他要對部下的生命負責,死死攔住車馬,用刀畫地,說再往前走一步就将車裏的人全殺了。這時公主從車裏遞出腰牌,讓放她過去。李兖大聲指出公主的過錯,見公主并不以爲然,他就呵令那個奴仆下車,當場給殺了。公主立即還宮告訴了明帝,明帝大怒,次日就讓人抓了李兖,想當着公主的面亂棍打死。
李兖跪下叩頭,請求讓他說一句話再死。明帝問他想說什麽,他說:陛下對王子和外戚一向拘束很嚴,爲什麽要放縱公主的奴仆随便殺害士兵呢?宵禁是爲保證皇室的安全,要是達官貴人都像公主這樣對待士兵,以後誰還敢盤查路人?如此一來,奸盜盛行的日子就不遠了,皇室的安全還如何保證?與其在那樣的混亂中生活,還不如現在就死了。不用你們棍打,請讓我自殺吧!說着就用頭碰撞柱子,血流滿面。明帝命令太監扶持着他,讓他向公主叩頭謝罪,李兖不服從,兩個太監強迫他叩頭,李兖兩手撐在地上,始終不肯低頭。公主氣得拂袖而去,明帝也就把李兖免職釋放了。李兖回到老家,一肚子氣沒地兒出,成天借酒澆愁,在酒館與縣衙的一幫小人發生口角,被這幫小人落井下石,把一個放火盜竊的案子嫁禍于他,關進了大牢,輾轉又送了郡裏。
徐幹那時管理監獄,了解李兖的遭遇後十分同情,就找個機會讓他逃跑了。李兖先跑到義渠那邊幫人放馬,後來又加入镖局幫人護镖,每年的大年三十,他都會潛回城裏,乘人不備時往徐家大院裏扔一包東西,有錢,也有首飾、皮毛之類。徐幹知道這是一份心意,讓家人收好,也不聲張,這麽多年就過去了。他以爲十年間郡守都換了幾任,那一篇早翻過去了,可是李兖在外面總覺得自己是個逃犯,街上到處都有盯他的眼睛,掙了錢也不敢回老家,更不敢張羅娶媳婦成家,混得人不人鬼不鬼,這日子啥時是個頭?李兖如此一說,徐幹也很理解,他知道朝廷不光是征發強壯囚犯,也在征募自願者。李兖武藝高強,帶過兵,人很正派,又知根知底,正是他想找尋的幫手,像這樣的人誠心誠意來投奔跟他,簡直是他的福分。
找将不如撞将。徐幹心裏十分高興,當下就做了主,要李兖明兒就去郡府報個名,回家安排一下等着出發,剩下的事情就不用管了。李兖沖他鞠了個大大的躬,說聲大恩不言謝,倆人一會兒就把一壇老酒喝光了。分手的時候,李兖突然又拉住徐幹的手,怯怯地問,他還有幾個好兄弟,都是一等一的好身手,能不能都帶上?徐幹一怔,興奮地抱住了李兖。俗話說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咱是打仗去,自然是韓信将兵,多多益善。有這等好兄弟,盡管都叫上,咱們一起走西域!
東漢朝廷的組織能力還真不是蓋的,短短一個月時間,就從各郡縣遴選了七百多青壯年囚徒,又招募了五百多志願者,組成了一支一千二百多人的征西隊伍。雖然離窦固所說的兩千有較大差距,但時間倉促,已屬不易。這支隊伍在長安集結,駐紮在終南山下的一處專門教習新兵的軍營裏。徐幹把他們編成兩個步兵曲,一個騎兵曲,曲以下按漢軍編制設屯、隊、什、伍,層層都指定了臨時負責人,說好到了西域戰場,按功勞和能力再行調整。然後開始封閉整訓,主要教習兵法戰術,同時進行紀律約束養成。因爲這些人大部分是土匪、強盜、殺人越貨的出身,蠻勇之氣挺高,紀律觀念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