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冷臉



冷臉

始建于西漢時代的陽關和玉門關,相距百裏,南北守望,是通往西域和西方世界的兩個門戶,其中陽關是面向天山南道的,玉門關是面向天山北道的。兩關都建有堅固的關隘和城邦,由一個校尉領兵把守。關外是茫茫大漠,關内是綠洲田園,一關之隔,俨然兩個世界,所以後人有詩“西出陽關無故人”、“春風不度玉門關”。實際上春風還是能吹到關外的,隻是路途遙遠,春姑娘的腿要多跑些時間,跑的又長又細,這倒符合現今的審美标準,但放到東漢時代就是病态了,那時的姑娘時髦豐腴、富态,前者是美麗的模闆,後者是富貴的标志。

自從張骞開了“絲綢之路”,關城就成了規模宏大的市場,來自西方的商品和來自關内的商品,既可在這裏進行大宗交易,也可以在此中轉,繼續前行。鼎盛時期,關城裏商賈雲集,人頭攢動,商鋪林立,車水馬龍,其繁華甚至超過涼州。

如今雖說收複了鄯善和伊吾盧,但西域還在匈奴人手裏,“絲綢之路”不通,所以大街上冷清許多,有的商鋪連門闆都沒下,難得見到幾個藍眼睛大胡子的客商,好不容易碰上一個從關外販皮貨的生意人,還說匈奴人到處設卡,走一段交一次過路費,皮子變成了金子價,生意做不下去了,準備收手。即将西出陽關的将士們,在市場轉了半天,就得出一個結論:必須盡快趕走匈奴,把西域通往西方的商道打通。

願望雖好,但實現起來并非易事。班超領着他的三十六名隊員,經過甜水泉和扜泥城,又走了好多日子,才到達于阗王治約特幹城。作爲朝廷派出的官員,班超在甜水泉的時候,主持了驿亭的重新開張典禮,并任命韓老丈的兒子韓陽任管事,迎來送往,交通陽關。這小夥子與董健同年,人挺機靈,也有多次往返陽關的經驗,關鍵是和他父親一樣,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裏。到扜泥城後,他向鄯善王轉達了朝廷的嘉勉,也捎來了王子從京城寄出的平安信,一直挺高興。輾轉到了于阗,卻被于阗王廣德晾了起來。

廣德四十來歲,當國王已經十多年,傲睨自若,鼻孔撩天,與班超會見時連身子都不起來,就坐在他的王座上,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招呼,哎來擺來說了一通,然後讓譯官告訴他:漢朝皇帝咋又想起西域了,還真是怪。匈奴人的監國團就在城裏住着,有七八十人,比你們人多。但你們既是漢使,安全我還是能保證的,至于别的事情,我看就免談了。大王日理萬機,無暇陪伴,漢使還是回驿館吧,可以到處轉轉,于阗國雖不大,好玩的地方也還有幾處。

班超莫名其妙,感覺像吃了蒼蠅,惡心得直想吐,但他要把這惡心回送給廣德,就問譯官:“理萬機”是何等的美女,大王日起來連國事都不管了?譯官遲疑了一下,想笑又沒敢笑,複說日理萬機就是國事繁忙的意思。班超也不聽他解釋,轉身告辭。回到驿館,叫了些酒菜,招呼幾個人商量與廣德的較量。

當時的于阗,距鄯善行程一千五百裏(漢一裏約今415米),去長安九千六百七十裏,範圍與今天的和田地區差不多,有五萬多人口,六七千軍兵,地理上位于于阗河(今和田河)之濱,南有蔥嶺,北接今塔克拉瑪幹沙漠,東與西羌和吐蕃接壤,是西域南道的大綠洲,位當天山南路、“絲綢之路”南道之要道,西經莎車、朅盤陀(塔什庫爾幹)可通往北印度或睹貨羅(古代大夏),氣候和暢,植物種類多且繁茂,西漢時中原的養蠶和缫絲技術就傳到這裏,盛産美玉,以羊脂色的最爲名貴。

于阗是西域名副其實的大國,在南道這些國家中能與之争鋒的也隻有莎車。光武帝放棄西域之後,莎車王賢憑借新莽時獲頒的“西域大都尉”的牌子,親自率兵攻打于阗,一下子就把于阗王俞林打垮了,然後派他的心腹君德監守,回去的路上順便同小宛、渠勒、西夜、且末等幾個小國也簽訂了按年向他進貢的合同。

到了公元60年,逃到大宛的于阗舊族休莫霸,覺得寄人籬下的日子不好過,就糾集舊部并私下聯絡小宛、渠梨、且末這些莎車降國的軍隊,圍攻約特幹,殺了君德,自立爲王。賢怎麽也咽不下這口氣,親自帶領本國和屬國的軍隊兩萬多人往攻休莫霸,但是他這次運氣很差,因爲長途勞師又遇上沙塵暴天氣,辨不清方向,反被休莫霸打敗,好不容易保命逃回,一覺還沒睡醒,休莫霸竟帶着勝兵直接追到莎車。

莎車王賢因有城池可守,攻戰變成守戰,穿上甲胄直接上了城牆,找了一個大力士,拉開國内最大的一張弓,一箭射在休莫霸的面部。休莫霸疼得呲牙咧嘴,話也說不出,被親兵保護着趕緊撤退,退到皮山就疼死了。休莫霸一死,他的侄子廣德繼位。廣德一心想爲叔叔報仇,就四處尋找戰勝莎車的機會。不久,這個機會還真來了。

十年前莎車王賢的小兒子——龜茲王則羅,被匈奴人謀殺,龜茲歸順了匈奴。匈奴人扶持的龜茲王身毒特别害怕莎車報複,也一直想攻滅莎車以絕後患,聞得于阗和莎車結怨,雙方一拍即合,決定聯合攻打莎車。一世英武的莎車王賢,被連年的戰争搞得不堪疲憊,國内空虛,這次腹背受敵,怕支撐不下來,沒奈何派人出城,到廣德營中求和,承諾将自己的女兒配與廣德爲妻。

廣德是個“外貌協會”會長之類的人物,開始不知賢女長得什麽模樣,躊躇了半天才答應,等賢的家人和親兵将公主送過來,一看細眉長眼,美眸泛光,前胸飽滿,體态婀娜,卻是玉容寂寞,梨花帶雨,想是不忍與家人分離,馬上渾身亢奮,好言安慰,抱到馬上,對送新娘的人說一聲“照單收了”,就招呼着大隊人馬罷兵了。

可是賢不得已的這一着臭棋,埋下了無法挽回的禍根,不久就把自己葬送了。原來的莎車的國相且運,對賢的國策頗有微詞,卻與賢女有了私情。他正欲找人提親,賢猛啦啦把她嫁到于阗,斷了他的念想,恨得他咬牙切齒。這且運絕對是一個偏執的情種,爲了他心愛的女人,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他悄悄派心腹到于阗聯絡廣德,倆人私下達成交易:江山換女人。

廣德雖然愛美女,但在土地和美女之間的抉擇還是很理智的,他當了一年新女婿,充分享受了新婦的妙處,看着莎車公主臉上長出幾個孕斑,沒有原先好看了,就帶傾國之兵來“回門”。賢登城俯眺,看見廣德就站在吊橋下,大聲質問道:我把如花的閨女都給了你,怎麽能無端相犯,你到底想幹什麽呀?廣德說我都當了你一年的女婿了,你家公主的肚子也大了,一直沒來看老丈人,今天是特地拜見,想請您屈尊出來一下,結個城下之盟,以後永遠友好。

賢聽了這話,差不多信了,又有點懷疑,這小子既是修好,爲何帶來幾萬人馬?正躊躇不定,就向相國咨詢。且運說兩位大王誼關翁婿,是最親的親戚了,還怕見面不成!賢也看見了女兒,就盡釋狐疑,出城去見,剛到廣德跟前,隻聽一聲哨響,就被人拖到馬下,捆綁起來。賢還指望且運來救,那知且運與廣德唱的雙簧,一個在人前,一個在背後,而背後的那把刀子,這會兒隻顧引着廣德的人抓他的家屬,抓完親眷就登城高呼,莎車歸附于阗了!廣德大王英明!

廣德聽且運爲自己唱贊歌,覺得很享受,也不食其言,就将懷有五個月身孕的賢女推給且運,說好生下男孩歸他,女孩歸且運自己撫養。這邊交接清楚,又将他的弟弟不居徵留下當莎車王,叫且運好好幫襯。廣德在莎車住了一夜,第二天便把賢和他的兒子齊黎等幾十個家人押回于阗,用賢的人頭祭了叔叔的亡靈。

得意忘形的廣德,并不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道理,他做夢也沒想到匈奴人在旁邊看着他表演完這一切,怕他從此坐大,尾大不掉,立即發龜茲、焉耆、尉犁等國三萬多兵,壓到約特幹城下,逼得廣德隻好乞降,承諾年年納貢,這才保住王位,極不情願地送長子到匈奴爲質。既是這樣,匈奴人還是要他撤銷與莎車的臣屬關系,将賢的兒子齊黎送回莎車爲王。

班超覺得對付廣德這樣的強人,必須要找出他的“七寸”,否則會打蛇不成反被咬。幾個人都贊成班超的想法,可是廣德的“七寸”在哪裏,誰也不知道。霍延建議多派幾個人出去打探消息,有的盯王府,有的盯軍營,有的打探匈奴監軍情況,廣泛撒網,多布眼線,總能找到有用的情報的。班超覺得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也很必要,就讓田慮、甘英和白狐各帶兩三人化裝偵查。

于阗這地方居民原以塞族爲主,後與漢、羌、吐蕃等長期混血,各種臉孔都有,語言也彼此借用,加之這裏是小乘佛教的交流中心,城内廟宇林立,有利于漢軍大範圍活動。可是偵查了好幾天,也沒有獲得什麽有價值的情報。這天上午,驿館來了兩個妖豔的女人,給她們的妓舘做廣告拉生意。董健一見就舉起拳頭往外攆,一個老鸨模樣的邊跑邊囔囔:難道你們漢使都是骟馬不成?人家匈奴的軍爺可不像你們,見天往我們舘子裏跑哩!

**走了,董健又把守門的兵卒說了兩句,以後不許把這種人放進來。兵卒是于阗都尉府派來的,名義上保護漢使,實際是監視,聽了董健的話,似乎很委屈,說這家妓舘是官妓,背景很深,老鸨在城裏呼風喚雨,沒幾個人敢惹,何況他們才是個大頭兵。大頭兵說着無意,旁邊的白狐聽了有心,給田慮使個眼色,兩人回屋商量了一陣,然後找班超要錢,說他們要去嫖妓。

班超正在研究地圖,嘴裏咬着半枝苜蓿,呸——地一下吐了出來,本想罵他們一頓,大事還沒辦呢,我這裏急的貓爪撓心,你們倒是逍遙,幹那事兒也敢找我要錢!再一看兩人吃吃直笑,就知道肚子裏沒憋好屁,哼了一聲,打發他倆找祭參拿錢。這次出來田慮把軍需之事交給祭參了。

這倆人還真去了妓舘,而且是去估衣店買了匈奴人的行頭換上去的。妓舘的老鸨看他倆像是匈奴商人,出手大方,便曲意逢迎,殷勤伺候,見了面就使出渾身的力氣,把臉部的肌肉使勁往中間擠,收了金子,就招呼來一群熏香刺鼻、花枝招展的姐兒,一個個介紹,這個是伺候過相國的,那個是專對博士口味的,别看那些達官貴賈人前人模狗樣,到了這裏都是一群色狼,抱起姑娘就放不下,隻恨自己褲裆裏的東西不争氣。倆人就選了相國和都尉的馬子包起來,一連玩了三天,期間也碰到幾個匈奴軍官,一起喝了花酒,打聽到匈奴監國團正在和廣德交涉,要求于阗盡快将漢使驅逐出境。到了第四天,老鸨說相國派人來過,讓把馬子送到一家高級客棧,今天隻能換人了。

白狐他們踅摸了幾天等的就是相國或者都尉,隻要想法逮住一個,就可大概清楚廣德葫蘆裏賣的啥藥。在妓舘這種地方,搞得好不露聲色,搞得不好大不了傳出匈奴刺客的風聲,讓廣德和匈奴人互相猜忌去。機會終于等到了,他們要知道的是客棧在什麽地方。于是尋釁滋事,借機大鬧,一會兒要和相國争馬子,一會兒要殺老鸨,一會兒要燒房子,老鸨見擡出相國和都尉是後台也鎮不住,索性也撒潑耍橫,脫得精光,又來扒白狐的褲子,說老娘早就看上你那一雙騷狐眼了,你今天能把老娘弄舒服,我就把相國那邊辭了。

這老鸨那裏清楚白狐這家夥是從小跑江湖的,玩女人很有些歪門邪道,扛起老鸨往屋裏的地毯上一掼,餓虎撲食一樣上去,直把老鸨整得哎喲哎喲亂叫,一會兒就酥攤了,醒過神後似乎意猶未盡,偎着白狐說你如此轟轟烈烈一場,還有力氣嗎?白狐一腳将其踹得老遠,掐着脖子問她是否要食言。老鸨費了吃奶的力氣才掙脫出來,讓他去相國包房的客棧悄悄開房等着,等相國完事離開後再梅開二度,但出場費也是要出的,賣肉的這行就這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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