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些時日,去鄯善打探的人帶回消息,廣德确信漢朝已經重新經略西域,便殺了忽悠他的相國,并效法班超在鄯善的做法,主動領兵夜攻匈奴監國團,燒了住所,取了監國侯的首級來見班超。班超大喜,代表朝廷頒給廣德許多封賞,又讓廣德召集文臣武将,每人都發給賞賜,然後宣講漢朝管理西域的政策。
東漢政府還是延續西漢的做法,朝廷隻管防務、外交和國王的任命,若遇外地入寇,調遣一切可以利用的武裝,團結一緻抗擊,确保“絲綢之路”暢通;西域各封國所有司法、稅制、經濟、文化事務皆由封王自行管理;朝廷不向西域各封國征稅,派駐西域機構的官員和軍隊用度,全部由朝廷供養,不足部分由屯田校尉補充。
于阗的官員們一聽朝廷的政策,紛紛拍手相慶,很快就傳達到城鄉居民。班超又請廣德一起,或派人出使,聯系且末、小宛(今且末縣南)、精絕(今且末縣東北)、戎盧(今民豐)、扜彌(于阗北部)、渠勒(今策勒)、皮山、烏稈(今塔塔什庫爾幹東部)、身度(今疏附)、西夜(今葉城)、子合(今莎車西北)、蒲犁(莎車東北)、無雷(今塔什庫爾幹)、難兜(今阿克陶附近)、大宛(今吉爾吉斯境内)、桃槐(今烏茲别克境内)、休循(今中亞烏、吉、塔吉克三國交界地帶)、莎車、捐笃(今烏恰縣)、依耐(今英吉沙附近)等國,傳達回歸信息,宣傳漢朝的優惠政策。
不出一年,這些地方先後上表朝廷,送質子進京,稱臣歸漢,天山南路南道全部暢通,東來西去的駝隊馬隊,有時候要過上好幾個時辰。唯有疏勒王兜題是匈奴的鐵杆,遲遲不肯歸附,班超在莎車期間,連續派了兩次使者都無功而返,而疏勒不下,天山南道的咽喉就被卡住了,這讓他十分頭疼:強攻吧,自己所帶兵力有限,又不好意思馬上調南道這些剛剛附漢的封國部隊;繼續勸降吧,還得看兜提榆木腦瓜能否開竅。
疏勒雖然不是西域強國,但居于天山南路南道與北道的交彙點,是通往大月氏、大宛、康居等地的門戶,地理位置非常重要。王治疏勒城,南至莎車五百六十裏,東去長安九千三百五十裏,兩萬人口出頭,擁兵三千。盤踞在龜茲的匈奴勢力,對于原來的疏勒王成頗不放心,多次撺掇龜茲王建出兵攻殺成。公元72年,建在匈奴軍事顧問團的幫助下,攻克了疏勒,殺了成,把龜茲的左侯兜題留在疏勒爲王。半年後見兜題坐穩了,龜茲的軍隊和匈奴顧問團才撤回。兜題惟龜茲馬頭是瞻,自然拒絕歸漢。但兜題在疏勒的聲望很差,因爲要向龜茲上貢很多财物,兜題統治下的疏勒稅負很重,居民交不上稅就拆房子拉馬牽牛,還不夠就抓人,家裏人啥時候湊夠稅款啥時放人,其手法與土匪綁票沒有多少區别,不光是窮人怨聲載道,就是很多富人也對他不滿。
這是班超了解到的最新情況。其時正當公元74年六月,班超帶領他的鐵騎勁旅,已經從莎車出發,經過依耐,到了與疏勒毗鄰的身笃。身笃很小,隻一千多人,漢使一到就立馬歸順。從身笃東北行六七十裏就是疏勒城,快馬一個時辰就能到。身笃的居民以放牧爲主,操羌語的比較多。田慮在這裏訪到一個與疏勒有親戚的人家,贈了一些金錢,讓其帶路,去往疏勒城外一個叫貝勒克的小鎮,請了十幾個人坐在烤羊肉攤上,邊吃邊聊,問他們對于漢朝和匈奴的喜好,都說喜歡漢朝,歸了漢朝稅少,日子好過,幾乎不假思索。
田慮直接發問:如果我現在把疏勒王兜提給殺了,你們抓不抓我,報不報官?那些人都搖頭,一個名叫吉迪的小夥子說,兜題的稅重得很,大家種點糧食養些牲口,賣的錢還沒到手,就叫經紀人代扣了,可收那麽多稅呢,都送給龜茲了,他當王這兩年,我這是第二次吃烤肉,還是你這朋友請的,上一次是他剛來的時候。唉,我都快忘記肉的味道了,你就是現在把兜題殺在這裏,我們大家都看不見。小夥子說着,又一個個問旁邊的人,你能看見嗎,你能看見嗎?大家都笑,說誰能看見那事兒,眼瞎呀!
聽了田慮外出調查的彙報,班超覺得兜題在疏勒已經很不得人心了,加之他又不是疏勒當地貴族,估計爲他賣命的官員也不會太多,這樣的人即使投降,也不能讓他繼續統治疏勒了,否則會影響漢朝政府的聲譽。那麽是抓起來還是殺了呢?殺了當然幹脆,就憑他頑固堅持拒漢親匈立場這一條,就該殺;如果饒他一命,雖說麻煩一些,但能改變他這個漢使在西域人心目中的形象,畢竟他在鄯善和于阗都是提着人頭說話,坊間有些議論,有些地方連哄小孩也說“再鬧,班超來了!”顯得他這個人像個兇神惡煞似的。
班超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大家,說這次想來個文的,懷柔的,彰顯咱們大漢剛柔相濟的治國理念。白狐說這樣好像不符合司馬的性格,董健讓他閉嘴,白狐還想分辨,被霍延擋住了,說弟兄們都聽司馬的,你就安排大家幹吧!
霍延急于堵白狐的嘴,是他路上跟人瞎聊妓舘的經曆,撞了董健的神經,董健對他一門子火,他卻不知。班超笑說咱們一路走來,各地望風披靡,主要靠大漢雄風,國不強,誰認識咱們是誰?國強了,人家才願意歸附,乘涼都是要找大樹的吧!同時也是咱們這支勁旅打出了威風,主要是弟兄們的功勞。你們這些個兄弟呀,真讓我長臉,一個個都是一等一的,給點陽光就燦爛,給點雨水就上竄,沒挑!要是沒有大家的鼎力幫襯,就算我班老二渾身是鐵,又能打幾顆釘子呢!
班超這一番話,說得弟兄們心裏都樂開了花,紛紛讓他分配任務。他說咱們分兩步走,第一步讓田慮和甘英一幹人馬去偵查,摸清盤橐城的兵力布局;第二步是咱們殺進去抓兜題,具體方案等田慮他們回來再定。話音剛落,田慮就問何時行動。班超說明日一早就去,務必把情況弄清楚,不許在執行公務時帶私活兒,啊!田慮知道班超的畫外音,點的是他站崗嫖妓兩不誤的事情,也不是怪罪他。
田慮最佩服長官不拘小節的大丈夫作風,隻要結果,不計較過程,你把事情辦圓滿了,摟草捎帶打點兔子,他是裝看不見的。于是就和甘英商量出行的細節,他基本能聽懂當地語言,就由他在前面應付兜題,甘英主要偵查地形和兵力部署。甘英這人方位辨識能力特别好,過目不忘,凡是去過一次的地方,道路和參照物馬上就記在心裏,看在眼裏的場景,回頭就能劃出圖形,一點不差,人稱“地圖眼”。
班超安排他倆同行,也算人盡其才,臨行再囑咐田慮,一定要假戲真做,說得入情入理,讓兜題覺得咱們還是給他最後一次和平歸順的機會,切勿輕舉妄動,安全返回爲要。
田慮一行領命便去,一陣小馳騁,人馬已經到了盤橐城門口,遞上漢使官符,門吏進去通報,好一陣才出來,讓大家進到門裏暫歇,隻讓田慮一個人進兜題的王宮。說是王宮,其實也不大,就是盤橐城進門不遠的一座獨立房子,共有七間,西邊一連四間是召開會議、接待使節的大廳,東邊三間是兜題辦公的地方,兩處大門都朝南開,在裏邊有個側門連通。
兜題是個大腦袋,身子有些肥胖,臉上的黑毛比頭上的濃密紮實,早會的時候不知怎麽觸動了腳上的雞眼,疼得不行,這會兒正半躺在榻邊,讓一個侍女給他挖雞眼,也懶得再上會議廳,就讓近侍将田慮帶到辦公的房間。田慮進去的時候,侍女似乎下手重了,兜題疼得龇牙咧嘴,一腳将其踹翻了。
田慮心想:這滾刀肉是不是給我下馬威呢,老子才不吃這一套!他立即表明身份,一臉鎮定,說是漢使幾次三番派人知會大王,希望顧全疏勒幾萬兵民,絕匈歸漢,大王均未回應,今我等奉大漢西域軍司馬班超之命,正式照會大王,天山南道已經暢通,就剩疏勒這個橋頭堡了,你若是降漢,疏勒王還是你繼續做,若是不降,就等着城毀人亡,大漢的“絲綢之路”,絕不會因一個小小的疏勒城而阻塞。漢軍十萬鐵騎已經到達于阗了,想必大王是知道的。
兜題聽了譯官一句一句的翻譯,也不生氣,讓侍女包好裹腳,穿上皮靴,然後攤開雙手,在地上走來走去,似乎無可奈何,然後通過譯官說:我嘛龜茲派來的,龜茲嘛匈奴的地盤,重兵嘛有呢,漢軍嘛隻是通了天山南路南道,北道嘛還在匈奴手裏,啥時候嘛你們打走了龜茲的匈奴,龜茲王尤利多說歸漢嘛,我嘛就歸漢,别人的話,我嘛也不懂。
面對兜題這樣油鹽不進的家夥,跟他說再多也确實沒用。田慮估計甘英他們地形也看得差不多了,就告辭出來。走了十來步,發現院子裏稀稀拉拉就幾個侍衛,而兜題身邊這會兒除了譯官和侍女,也隻有一個侍衛,防衛很疏松,就算剛才把武器放門口了,憑他從小在部落戰火中練就的本事,對付這幾個人還是綽綽有餘,他決定直接把兜題抓了算了,班司馬的兩步棋給他并作一步,省得大隊人馬再費周折。于是他向甘英他們招了招手,立即轉身回到兜題身邊。兜題挖了一指頭耳屎,正偏着腦袋彈指頭,以爲田慮還有什麽話要說,就讓譯官發問。
田慮什麽都不說,直接飛起一腳踢在兜題裆中,趁其雙手捂裆吱哇亂叫之機将其打倒,一腳踩在後腰上,那個侍衛拔劍刺來,早被他發現,順勢往旁邊一閃,對方撲了空,他回身一個背腿,那侍衛就趴兜題身上了,手中的劍紮在兜題旁的木地闆上,忽閃忽閃來回晃動。田慮拔下長劍,看那近侍還想起身反撲,幹脆一劍斷喉,喝令譯官和侍女退到牆角。就見甘英他們十幾個趕了過來,三下五除二就把滿臉是血的兜題捆了個結實,用一根繩子牽上,準備帶走。
事情過于順利,田慮他們有些興奮。不料剛出房門,麻煩來了,不知從哪裏冒出的幾十個衛兵,突然舉着刀圍了過來,幸虧甘英他們帶着武器,一個個拔出刀劍,與敵對峙。田慮和甘英将兩把利劍交叉架在兜題領口上,刃光閃閃,吓得兜題脖子都不敢動,生怕碰到劍刃腦袋滾落,隻好按照田慮的要求,結結巴巴給衛兵發話:讓道。
田慮一行,前面幾人開路,後面幾人退着斷後,竟然從越來越多的士兵隊列中間出了盤橐城,将兜題捆在馬上,一路呼嘯,回身笃報功。那牛皮哄哄的疏勒王兜題,一不小心栽到田慮手裏,也是背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