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謀
簡直是混賬!班超心裏罵了一句,覺得小蟊賊固然可惡,廷尉也是麻糜不分。
高子陵拉了他一把,問躺在地上的小蟊賊爲什麽爬到别人家房頂,蟊賊說爲偷牛;問爲何要偷别人家的牛,答說自己家牛死了。高子陵冷笑幾聲,說别人腦袋丢了,是不是也可以來取你的?見蟊賊不語,轉而問其父母和三個兄弟,你們是不是仗着自己家人多才欺負事主?來呀,讓這蟊賊的父母當庭脫光苟合,給他兒子看看。
那兩口也是四十多歲的年紀了,說牲口才能在别人面前交配,人是要背過人私下裏才能進行,堂上這麽多人如何做得,求大人萬萬開恩!高子陵又問賊父,兒子從小到大是誰在養育,誰在教化?答說母親養活,父親教化。高子陵再問,庭外的胡楊樹上有一窩喜鵲蛋,你敢不敢上去掏?賊父說當然敢,掏了蛋能吃。高子陵再問,要是一腳踩空摔死了找誰償命?賊父支吾了半天,說那就認了,總不能找喜鵲償命。
高子陵拍案而起,怒斥賊父:你自己摔死不找喜鵲償命,爲何你兒子上房摔傷要找主人賠錢看病?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語。你自己也知不同于牲口,有羞恥,兩口子關起門的勾當不願讓外人看見,爲什麽你兒子要偷窺别人隐私,難道人家就是牲口、沒有羞恥感嗎?再者,養子不教,爲父之過,你教化出品行不端的兒子,你首先就要替他受過!建議将賊父收監,施以黥刑,将蟊賊棄之荒野,讓狼叼狗咬,這樣年紀輕輕不學好的東西,留着何用!
廷尉照着高子陵的話宣判,那家人這才慌了,一起跪下,哀求大人饒命。躺在地上的蟊賊也一骨碌翻身起來,說其實腰脊沒斷,就是有點疼,想訛點錢,以後再也不敢了!班超氣憤地離開了,高子陵也跟着離席。
成大覺得廷尉是故意拿這個案子試探他,下令将其撤職查辦,讓勿雷兼任廷尉。後來勿雷将此案子重審,叫來許多居民旁聽,最後判處蟊賊和他的父親黥刑,送到煤窯下井,判令蟊賊的兄弟給事主賠禮道歉,維修房屋。事主家叫上鄰居敲鑼打鼓,給廷尉府送了一個大大的木牌匾,上書“公道”兩個大字。
廷尉府上下都覺着臉上有光,把牌匾端端正正挂在門頭上。可是沒過幾天,牌匾就被人給偷了。氣得勿雷直跺腳,一面命令底下的人嚴加追查,一面禀報成大。事被高子陵知曉,勸成大不要查了,那是老百姓有氣,說明還有冤案。高子陵建議盡快頒布新法,依法治國,對老百姓多施懷柔,經濟發展了,老百姓日子好過了,那些怨氣自然就會消除許多。他爲姑墨編撰的法典草案,是在他爲于阗編纂的法典的基礎上修訂的,主要是對商鞅以來的秦漢法典的移植,根據西域的情況做了增删,在于阗實行這幾年,效果不錯。
班超已經看了高子陵的新法,認爲非常好,建議成大頒布實行。同時實行大赦,對以前判處的罪犯,重新審理,凡有殺人搶劫重罪的,繼續服刑,沒有什麽大危害的交保釋放,确系冤案的,予以昭雪,讓老百姓感到新王與以前的國王是不一樣的,比他們好得多,仁義得多。
成大最近一直忙于日常事務,光是各部落個衙門的奏章就夠他看的,這時被班超一提醒,立即召集官員審議,不日便予頒行法典,審決冤獄,實行大赦。勿雷頂着壓力昭雪了一樁冤案,在城裏城外引起了很大轟動。
案起一個軍侯,看上了一家大戶的莊園,非要強行賤買,人家不願意,就收買了一幫混混到莊園搗亂。莊園主家裏也有護院的壯丁,兩家厮打起來,軍侯的人故意把帶去的一個乞丐殺死,嫁禍主人,然後賄賂廷尉府的人,把主人全家男人下獄,說是要殺人償命,逼得事主女人托關系往衙門裏使錢,錢花光了,還沒有結果,隻好将莊園賤賣給軍侯,這才由軍侯出面保釋了莊園主的家人,但莊園主的小兒子被定爲“過失殺人”罪,至今還關在裏面,而那個軍侯,現在還在軍營任職,逍遙法外,并未受到任何懲罰。
這件案子審清後,給那軍侯判了腰斬,将莊園交還給了主人。班超讓甘英親自到監獄監督放人,然後護送到家裏,過了幾天又同成大一起去慰問。莊園主感激涕零,圍觀的人群堵塞了莊園前後的道路,以至于勿雷身邊維持秩序的獄吏不夠用,跑去都尉府求援。等到霍延帶人趕來,班超和成大都盤腿坐在葡萄架下,吃馕餅喝奶茶,和居民談地聊天。
霍延耳語道:你也不怕這裏邊有亡命之徒,出了事咋辦?班超笑着說,老百姓是載舟之水,最善良了,隻要當官的爲他們辦一丁點事,他都會記一輩子的。和自己的百姓在一起,能出什麽事呢!霍延又說,齊黎來了,我已安排住下。班超正在嗑瓜子,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一個混蛋,死有餘辜,來了就來了,還要本司馬迎接他不成?”
班超早有所料,自從軍隊班師回到莎車,莎車王齊黎就忐忑不安,一刻也坐不住了。盡管都尉江瑟對出兵姑墨的事情彙報得輕描淡寫,也很婉轉,說是當時聯軍勢大,要是莎車軍隊不配合就會被聯軍消滅,還原原本本的描述了康居騎兵射殺俘虜的場面,和處死馬彌的情景,把齊黎吓得往後一仰,直抽冷氣。西域人常說,身體有病的人,四處亂求醫;心裏有鬼的人,做飯忘放米。齊黎不用做飯,但他在聽官員彙報時動不動就走神,人家都說完了,就等着他做決斷,他突然愣過神來,然後呢,然後呢,問個不停。有時他也會突然提出一兩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比如匈奴會不會突然襲擊莎車,漢朝的皇帝會不會催班超盡快卷鋪蓋卷兒。
齊黎一次又一次向江瑟詢問戰場的細節末梢問題,好像要做一次戰役總結似的。他也讓人找一些中高級軍官,試圖從這些人的嘴裏得到和都尉不一樣的情況。問來問去,他越發認定了自己的判斷,就是班超打一開始就知道他與姑墨人暗中勾連,要不然也不會派祭參來指導訓練。他想不明白,問題到底出在都尉身上,還是出在密使身上,而現在追究洩密人既不明智,也沒有了意義。不管是誰出賣了他,他都已經成了班超的目标,這個動不動就提人頭說事的漢軍司馬,遲早要找他算賬的。
這個莎車王經過反複權衡,決定主動出擊,而主動的選擇有兩個,一個是公開宣布與漢朝決裂,然後就等着與班超作戰,但班超既然能将遙遠的康居鐵騎都調來,踏平姑墨,他再組織一次對莎車的圍剿,也不是什麽難事,一旦真的城破,也就剩下人亡了,這不是一個明智的選項。還有一個是殺掉匈奴籍的妻子,嫁禍于她,說與姑墨和匈奴的一切勾當都是她背着自己幹的,自己也蒙在鼓裏。
滿腹狐疑的齊黎估計,班超肯定會識破自己的把戲,但表面上總是說得過去。以班超目前的處境,也不會徹底翻臉,他這個國王的位子還是可以保住的。隻是這個挂着王妃稱号的妻子,這些年來與他耳鬓厮磨,床笫***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還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也算于家有功,突然給人弄死也确實是冤枉。冤就冤枉吧!誰讓她是匈奴人送來的呢?誰讓她是本人同匈奴人聯系的紐帶呢?誰讓她的丈夫現在遇到了坎兒,不把她犧牲了就過不去呢?她有此三個理由,似乎就死的不冤了。
齊黎可不是優柔寡斷的人,他想好的事情很快就會付諸實施。這天晚上,他在王宮的院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久久不肯安寝。家人叫他,他就說些天上地下互不搭界的話,突然倒在地上,身體不停地發抖,嘴裏還往外吐白沫。内衛人員趕快擡到屋裏,報知管事。管事叫來醫官,醫官忙活了半夜,也沒查出什麽病因,分析是宮裏有魔鬼,要請巫師來驅魔。巫師一來,齊黎就示意其辭退身邊所有人員,悄悄告訴他,王妃是魔鬼附身,今晚必須打死,不然會殃及王宮,殃及莎車全國。
巫師遵旨辦事,将齊黎頭纏白布,放在榻上,蓋上黃布單,周圍挂上牛骨、銅鈴、桃木棒、小刀小鏟之類法器,然後招呼一幫妻妾進來排成隊,口裏偷偷含上松香粉,照着手中的火把三噴兩噴,呼呼地燃出一團一團火苗,再端一碗涼水放在地上,弄兩根小桃木棒往水中直立,轉來轉去,在一個方向立住了,正對着王妃,就嘴裏念念有詞,用一塊黃布子忽閃忽閃抖幾下,蒙住王妃臉面,說魔鬼就附在她身上,已經被他用法網罩住了,招呼外面的衛士趕緊拖出去打。
衛士當然是忠心可鑒,爲了國王健康什麽事情都做,迅速将王妃拖到院子裏,用桃木棍棒使勁捶打。可憐那匈奴女人原本無辜,因爲錯嫁了郎君,便做了齊黎的替罪羔羊,隻留下一聲聲凄慘的哀叫。齊黎聽到外面消停了,“噌——”地一下坐起來,扯掉白布纏頭,咳嗽了兩聲。巫師馬上跪地磕頭,說魔鬼已經打死了,恭喜大王痊愈。齊黎故意問:什麽魔鬼,在哪裏?巫師說就在外面,大王跟我出看。
巫師打着火把,照見地上血肉模糊的一團,根本不忍卒睹,那個昨晚還和齊黎摟抱共枕的女人,隻一天便陰陽兩界,悄無聲息躺在地上,也是悲慘。齊黎真心擠出幾滴眼淚,哭喪着臉,大罵巫師混蛋,驅魔就驅魔,怎麽能殺了王妃呢!罵着罵着,突然從衛士腰間抽出長刀,一刀割斷了巫師的喉管,似乎還不解氣,又下令把兩個衛士捆綁下獄,誰讓他們倒黴!
借刀殺人又滅口,這場戲是演給王宮的人看的,包括齊黎自己的的家人。他要讓孩子知道王妃是被魔鬼附了身,被巫師驅魔緻死的,并不是他的本意。都說“伴君如伴虎”,看來西域這些小國的國王們,也是嫔妃的老虎,不光吃奶,哪天不高興也是要吃人的。平時那些芙蓉帳裏的恩愛,到了無情政客的世界,也是随時就會見鬼。
齊黎雖然表演得傷心,卻讓親信将屍體拖到隐秘地方,取了腦袋,裝入木匣,然後找一團爛布疙瘩,權充頭顱與屍體纏裹嚴實,草草下葬。他從墳地一回來,馬上将國相且運和都尉江瑟叫來,說參加聯軍攻打姑墨,是莎車義不容辭的義務,以前都是王妃那個匈奴鞑子被魔鬼附身,禍亂宮中,害得本王沒有親自挂帥出征。這次人家疏勒出力最多,卻隻分了與莎車一樣的戰利品,司馬大人明顯是照顧莎車,咱們應該體諒司馬大人的良苦用心,我要親自把那些戰馬送給疏勒,再送一些糧草作爲補償,當面向司馬大人賀捷,要不然本王的心裏也過不去。
這一番話說得更真的一樣,都尉江森差不多都信了,相國且運也覺得一頭霧水,不知齊黎是吃錯了藥,還是忘記了自己是誰,隻好唯唯諾諾,答應在齊黎和江瑟外出期間,打理好國政。回到家裏,他那聰明的大腦袋一轉,就覺得這裏邊有大名堂,聯系到王妃和巫師無厘頭的死亡,八成是齊黎是在演苦肉計,試圖瞞天過海。他覺得有必要戳穿這個陰謀,就派了一個親信扮作趕糧車的車夫,随齊黎到疏勒給女婿祭參送信,提醒漢使,千萬不要相信豺狼的哀鳴。
滿腹心事的齊黎到了疏勒,把自己和匈奴王妃所生的大女兒送給了忠。忠對中原道家的養生學說有一定了解,看到十五六歲的年輕女子,認爲是采陰補陽的大寶,自然是高興得難以自已,恨不得立馬就入了洞房。他當夜就将齊黎父女請到莊園,以國禮接待,又令女管事将莊園的房子打掃幹淨,布置成新房,先将新婦安頓好,然後與齊黎登上觀景台,觀河把酒,賞月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