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上草木青,麻煩總在意想外。
次日天剛亮,突然有一大群村民擁到營門口,舉着刀叉木鍁長棍等家夥什兒,喊叫着把奸人妻女的肇事者交出來。徐幹讓李兖出看,說是有三個士兵,夜裏翻牆入戶,把一家祖孫三代三個女人給禍害了,其中孫女隻有十三歲,還沒出嫁。問他們何以确定是大營的士兵,事主拿出了一串官錢,和一頂士兵帽,還說抓破了一個士兵的臉。
李兖仔細驗看,錢和帽子确是大營昨日剛發的。這時有人來對他耳語,說昨夜有三個左馮翊籍士兵,翻牆出營,至今未歸。李兖一下子就懵了頭,覺得麻煩來了,今天是出征的日子,怎麽會遇上這樣的事情呢?他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于是又把錢還給事主,說你們既然收了錢,應該是兩廂情願的,男女私下這些事兒,民不告,官不究,就不要鬧得滿城風雨了。
豈料那事主的老頭兒也是火爆性子,憤然把錢往地上一掼,指着李兖的鼻子罵道:你家女人在家當窯姐兒呀?我們家世代爲良,門風嚴謹,這次一下給壞了,我們怎麽做人?明明是賊兵翻牆入戶,強奸人婦,撂下這些臭錢,誰稀罕?今天要不割下他們的賊錘子,誓不罷休!李兖好說歹說,也勸不動。就見徐幹過來了,他已經下令集合了隊伍,誠懇地請事主帶人仔細辨認。
事主帶了十幾個人,來到校場。隻見兵卒之間,橫豎一步,黑壓壓站了一片。他們從前走到後,又從後走到前,仔細找尋了一遍,也沒找出破相的人,就懷疑被藏了起來。徐幹讓他們到大營裏随便找,找出來就地正法。村民們找了一個時辰,也沒找見,又懷疑被送到外面藏起來了了。徐幹說,出了這個營門,就不是我們管的地盤。外面的世界很大,你們随便去找,随便去處理,大隊今天要出征,一會兒朝廷有大人來踐行,就請你們先回去吧!
村民們一時沒了主意,卻又賴着不走,說附近又沒有别軍營,就是這個大營的人。徐幹心裏對那幾個熊兵恨得要死,也巴不得将他們抓回來殺一儆百,但此刻該殺的人已逃跑,隻能交地方随後緝拿抓捕了,這會兒再糾纏也是扯不清,于是黑下臉道:你家遭難,我們深表同情,俗話說捉賊捉贓,抓奸抓雙,已經給了你們面子,找也找了,認也認了,有就是有,無就是無,再要一味鬧下去,就是幹擾軍事,隻好給你們都關起來了!
長官已經表态,李兖就帶着幾個士兵驅趕村民。忽然有人像撿到金元寶似喊叫,說在馬廄裏抓到一個鬼鬼祟祟的人,懷疑就是昨晚的暴徒。這邊的村民都在氣頭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呼啦啦擁過去就打,還有人拿出刀子要割褲裆裏闖禍的東西,及至徐幹等人上前,已經滿臉是血。李兖好不容易勸住,說國有國法,軍有軍規,這是在軍營,不能由着性子亂來!說着,踹了被打慘的人一腳,喝令爬起來。誰知村民下手太狠,被打者爬都爬不起來了,卻弱弱地喊了一聲“徐叔父”。
徐幹定睛一看:壞了,怎麽是班雄呢?趕緊叫人攙扶起來問話。班雄說他想跟着隊伍找父親,從洛陽一路尾随,每到一地都悄悄在營外投宿,知道今天要出發了,就在外面踅摸,剛才乘亂溜進大營,怕被人發現,才悄悄鑽到了馬廄,不想被當成暴徒抓了。
徐幹心疼班雄,親自爲他擦拭臉上的血迹。告訴大家,班雄是遠在西域的軍司馬班超的長子,他父親一去西域十年,現在遇到困難,我們這支隊伍就是支援班司馬的。這孩子一心要跟着我去西域幫助父親,我是嫌他家裏的母親和妹妹沒人照顧,勸阻了他,這孩子也是執拗,偷偷跟着隊伍行進,你們咋能不分青紅皂白,亂打一通呢?
村民們似信非信,說徐幹官官相護,一時誰也不能證明。适有一個村民,說他老婆是接生婆,脫了褲子一看,一眼就能辯出是否蘸過。當下從營門外喊來幾個婦人,将班雄擡到房子驗看。班雄掙紮着抗拒,受傷的身體哪裏能拗過衆人。一會兒婦人出來,一臉的不屑,說還是個童男子,****都沒脫。這下村民才知誤打了好人,紛紛跪下謝罪。
這種誤打誤傷的事情也不好過于怪罪,徐幹讓大家散了,安排醫官看視班雄。醫官說是皮肉之傷,無甚大礙。徐幹這才松了一口氣,把班雄關在房子裏罵了一頓,讓他從這次事情中汲取教訓,過兩天趕緊回去,以後在家奉母扶妹,萬不能瞞着家人任性自行。班雄意識到莽撞害己,答應回家,卻一再拜托徐幹照料父親,說他快一把年紀了,爲了家庭和子女,還在外面奔波,讓他這個當兒子的不忍。
班雄的話倒把徐幹感動了,摟着班勇的腦袋撫摸了半天,誇他是個孝順孩子。叔侄倆都動了感情,卻又誰都說不出話了。一會兒吃過朝食,李兖來報,說朝廷派來送行的大人已經進門,由地方郡縣長官陪着,領頭的是新任太尉——顯親侯窦固大人。
徐幹沒料想能來這麽高級别的官員,心裏誠惶誠恐,馬上披甲出迎,行了仗劍軍禮。這才知道鮑昱大人已經逝世,由不得一陣心酸,眼圈都紅了,向着東方行了三鞠躬大禮。
窦固感慨地說:你感恩鮑大人,重情重義,鮑大人泉下有知,會爲他這一生最後一次決定高興,本太尉也深感欣慰。但你是帶兵之人,以後盡可能不感情用事,方能做出準确決斷。徐幹唯唯稱是。窦固囑咐他到了陽關後,找溫校尉派人做向導,一路前去,不要耽擱,班超等兵久矣!說完又交給徐幹一個包裹,說是水莞兒帶給班超的。徐幹接過包裹,正猶豫要不要把班雄的事情告訴他,哪知窦固好似能掐會算,喊了聲“出來吧!”班雄就從屋裏走出,一瘸一拐,低着頭喊了聲“窦爺爺”。
窦固已經了解事情的大緻過程,是門口的村民告訴他的。他看着滿臉沮喪的班雄,慈愛地笑了笑,說男子漢受點委屈會成長,沒有什麽大不了,人這一輩子,比這大的委屈多着呢,就像你這位李兖叔叔,他的委屈給誰說去!
李兖聽聞窦固點出他的委屈,一個黑塔似的鐵漢,竟然熱淚滿面,向窦固行了大禮。窦固讓人扶他起來,說你們這隻隊伍,很多都是有故事的人,軍官名單我都看了。不管以前如何,今番去了西域,就跟着班超好好幹,那是個真英雄!老夫今天親自來送大家,就是想告訴你們,放下包袱,輕裝上陣,朝廷不會虧待你們的!
一千二百人的隊伍重又集合在校場,人擡頭,馬昂首,行伍整齊,兵器铮亮。窦固檢閱一番,頻頻颔首。早有地方官帶的****人員,給軍士們每人斟上了一碗壯行酒,隻等窦大人發話。忽聽門口一陣騷動,一個鶴發童顔的老方丈,身着大紅袈裟,手拄龍頭木杖,在一群小沙彌的簇擁下,緩緩而來。後面跟着一個耷拉着腦袋的士兵,臉上有被抓破皮的傷疤,尚未結痂,見了長官,先已跪下。
方丈道了阿彌陀佛,說是昨夜造孽的三個士兵,兩個自知罪責難逃,跑了,剩下這個已在他的寺裏面壁思過,且有皈依佛門之意,我佛慈悲,特遣老衲帶來請罪,如是不棄,正當國家用人之際,可戴罪立功,以消罪孽;如是棄之,可否容老衲帶回寺廟,讓其與青燈爲伍,伴佛終生,忏悔贖罪?
徐幹覺着老方丈的聲音有些熟悉,放眼細認,看那印滿歲月的老臉,清瘦矍铄,幾無大變,竟是當年救治自己的高僧,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但是窦固大人剛才的提醒言猶在耳,軍法如鐵,不能感情用事。如果所有的犯罪者都逃到寺廟去尋求庇護,那法律還如何懲戒壞人?他用請求的目光看了窦固一眼,見太尉大人聲色不動,就對老方丈說:三十多年前,師傅對徐幹有救命之恩,大恩此生難忘,不知師傅已雲遊至此,未能盡添油送香之責,深感慚愧。請受徐幹一拜!但軍法無情,爲将者披堅執銳,麾動全軍,靠的就是鐵的紀律,要是執法不嚴,一一效仿,隊伍就成了一盤散沙。所以,師傅之命,幹實難從,還望寬恕理解!執法官,推出去斬了!
軍隊講的是令行禁止,指到哪打到哪。徐幹的命令一下,就有執法官架起跪地士兵,推到行刑架上,正要開斬,那個士兵突然大叫一聲,有話要說。徐幹準允。臨死之人說他從小是個孤兒,名叫狗剩,街頭流浪混大,前番搶劫下獄,此番又奸人犯法,害了良善人家,罪該萬死,也不祈求饒命,隻想在死之前,叩拜受害人,以求黃泉路上,心下略安!被他禍害的那個小姑娘的父母爺爺都在,對将死之人的最後請求,實在難以答應,也不好不推辭。不想那士兵已經跪地,大聲喊叫着“爺——爹——娘——”,聲淚俱下,一叫一磕,說他錯了,不敢請求原諒,隻請他們善待被他禍害的女孩,不要讓她雪上加霜。
這一番話,一下子又把氣氛弄恓惶了。那一家人癡癡地站在那裏,表情愕然,手足無措。須臾,那婦人竟然拉起衣角揩眼淚,旁邊的村民也議論紛紛。
執法官再次将狗剩摁在行刑的架上,大刀剛剛舉起,婦人“噗通”一聲跪到了,哀求“刀下留人!”她同時拉了自己的男人也跪在一旁,說那狗剩孩子也是可憐出身,今日既已知罪,也認了他們爲爹娘,他們就不能看着他死了。不如就認他爲半子,與女兒配爲夫婦,叫他前往西域戍邊,立了功回來成親,戰死了女兒就爲他守寡。旁邊的村民們也跟着附和,反正女兒身子已經給了他,别人家也不能再要了,如果這樣也挺好,讓他戴罪立功,要死也死在戰場。
徐幹聽着,叫苦不疊,剛才是方丈講佛的慈悲,這會兒又來一家人講母子兒女之情,今天這人到底是殺得還是殺不得?他又一次想起窦固的話,把牙一咬:行刑吧!但他的命令還是沒法執行,因爲事主家的老爺爺趴在那士兵身上,刀子下不去了。婦人更撿起前頭掼在地上的那一堆錢,說就算聘禮。
善良的人啊,你們心底的大善,到底能寬容世上多少的罪孽!徐幹第一次執法就遇到如此大的阻力,還真沒了法子。而那狗剩竟哭成了淚人,央求着這一家人讓他去死,他活着也沒臉見人。把他家的!既然明白此理,爲何造次害人?
這時太尉窦固走到前面,問用身體護着狗剩的老者:老人家,你真要這個孫子?你不怪他了?你們家的人都不怪他了?老者說都這樣了,怪有何用?你們就饒了這個孽種吧!窦固又問旁邊的老百姓:你們大家都能原諒這個士兵?那些人都說可以,變的也挺快。
窦固回頭就提示徐幹:民意不可違,該轉圜時則轉圜。徐幹得此旨意,宣布放人,暫寄二十軍棍,許那狗剩與事主家告别一下,立即回營。然後重申,對于畏罪逃跑的兩人,移交當地緝拿,絕不姑息遷就。今後凡搶奪人民物資,禍害良家婦女者,一律嚴懲不貸!老方丈打了一個長揖,說道:善哉,善哉!人之欲死極易,欲活卻是極難!施主此去西域,必是殺生之旅,老衲定在佛前爲你祈禱,阿彌陀佛!
老方丈走了,肇事的士兵活了,一千二百漢子端酒的手腕也麻了。頭頂陽光沐灑,周圍山巒翠青,山風徐徐拂面,校場一片肅靜。隻見窦固舉起酒碗,與眉平齊,然後用手撩了一點祭天,一點祭地,喊了一聲“壯行!”一飲而盡。
老将軍的聲音有些沙啞,将士們也都爲剛才的生死大逆轉激動,紛紛仰脖飲酒,就連班雄也飲了一碗,與士兵一起呼喊,偌大的軍營裏,久久回響着雄渾的聲音:壯行!壯行!!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