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照射在武漢省政府旁邊的一棟小樓，空氣中還有絲絲寒意，周圍一片甯靜。
中國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介石慢慢走到陽台上。他身穿軍服，眼窩深陷，眼中有一些血絲，剃的光光的頭頂泛着青白色。
樹上一隻麻雀尖叫一聲飛向東南。蔣介石順着麻雀方向遙望東南，嘴唇抽搐一下，兩滴眼淚緩緩落下。
他伸出右手，在胸前劃着十字，呐呐自語：“我的主，請保佑南京市民和我的潰兵。南京，我對不起你！是我指揮無能，葬送士兵的生命，請我的主責罰我吧，不要再懲罰我的民，我的兵！”
“達令，早安。”一個親密的聲音傳來。
蔣介石趕緊擦去眼角的淚痕，換上一副笑臉，回頭看着夫人宋美齡，說：“早安，達令。對不起，打擾你休息了。”
宋美齡曾經在美國長期生活，作息是美國方式的，半夜開始睡覺，睡到上午，而蔣介石是晚上十點入睡，早晨就起來。
看到丈夫擠出來的笑容，宋美齡的心如同被刀尖紮一下。她卻露出微笑，說：“達令，這些天你一直睡不好。不要再挂念南京百姓了，兇殘的十六師團不是撤出南京了嗎？你應該安心了。上午不是有軍事會議嗎？快點吃早餐吧。”
蔣介石長歎一聲，點點頭，說：“夫人，聽孔二小姐說，你還想到前線勞軍。我看你就不要去了吧。你在上海前線遭到日軍轟炸，你還負傷。這太可怕了。”
宋美齡美麗溫和的臉龐上顯出一絲剛毅，說：“委員長……”
蔣介石一怔，這個稱呼太嚴肅了，看着夫人的眼睛。
宋美齡繼續說道：“委員長，不但我還要到前線勞軍，你也應該到前線勞軍，以激勵士氣。”
蔣介石皺起眉頭。
“經曆淞滬、南京慘敗，下面的軍官士兵對你有點不滿。你雖然在開封會議上檢讨自己，聲明自己負有主要責任，但還是到前線爲好。我雖然在前線走一圈，沒有拿槍戰鬥，但是那些士兵見到我之後，都十分激動，士氣高漲。如果你去前線，我相信效果會更好！”宋美齡溫和但堅定地鼓勵。
“好吧。等徐州戰役最激烈時刻，我一定到前線勞軍，鼓勵将士們的士氣！”蔣介石說道，目露堅毅，攥緊拳頭。
宋美齡嫣然一笑，走過去挽着蔣介石的胳膊，說：“達令，看到你剛才的樣子，讓我想起你年輕時當敢死隊隊長的壯舉。二十多年過去了，英氣不減當年！”
這句話一下子勾起蔣介石的回憶，辛亥革命開始時，蔣介石受命進攻杭州巡撫衙門。行動前給母親寫下遺書，行動後自己指揮敢死隊進攻，彈雨紛飛，仍然阻擋不住沖鋒的步伐，可謂初生牛犢不怕虎，壯哉。
蔣介石的郁悶情緒一掃而空，大步回到客廳。
餐桌上擺着早餐，有一片木瓜、一盤炒蛋、一片烤面包，一條腌黃瓜、一杯白開水。
蔣介石坐下慢慢吃飯。旁邊一個副官拿着一份《中央日報》，念到：“惡貫滿盈的日軍第十六師團撤出南京，但罪惡永在。”
聞聽此言，蔣介石一怔，把啃一口的面包放下，盯着報紙。
宋美齡輕輕咳嗽一聲，眼睛示意副官。
副官會意，嘩嘩翻動報紙，想找另一篇報道。
“念下去！”蔣介石說道，聲音雖低，但透着威嚴。
副官隻好念下去：
“1月22日，臭名昭著、在南京大肆殺害中國平民和俘虜的日軍第十六師團撤出南京。據西方媒體估計，曆經六個星期的屠殺，中國軍民死亡高達二十萬至五十萬之間，南京從繁華都市變成凄慘地獄……”
“娘希匹！”蔣介石罵着猛然站起，看到宋美齡的驚愕，歉意說道：“對不起，夫人，我失态了。”接着轉身就向外走。
“達令，吃完早餐再走！”宋美齡焦急喊道。
蔣介石頭也不回走出住所，臉上瞬間換上一副嚴肅和鎮定的神态，昂頭挺胸，大步流星。沿途警衛立即立正持槍敬禮。
蔣介石很快來到辦公室門口，在這裏等候着兩人，一個是武漢衛戍區司令陳誠，字辭修；一個是中華民族複興社二處處長戴笠，即不久之後的軍統局長，别名戴雨農。
三人相互打個招呼進入辦公室。寬闊的辦工桌上擺着一部電話機和一摞文件，後面是一個半躺半坐的椅子，蔣介石在西安事變中腰部受傷，宋美齡就特意打造這種椅子。
蔣介石坐下，說：“雨農，共軍現在的情況怎麽樣？”
戴笠皺起眉頭，說：“報告委員長，情況不樂觀。”
蔣介石和陳誠都驚奇看着戴笠。
戴笠說：“八路軍雖然成立不到半年，但是已經滲透到華北地區。他們把老八路分散開，像撒種子一樣撒到華北，在每個地方生根發芽。現在，正規軍擴大一倍以上，地方民兵組織十萬以上。”
蔣介石眉頭緊鎖，沉默一下，大罵：“娘希匹，張小六子誤國！”
張小六子即張學良，東北軍首領，在1935年發動西安事變，逼迫蔣介石廢除攘外必先安内的原則，與共産黨聯合，一緻對抗日本。如果不是因爲張學良，撤退到陝西的一兩萬共軍很可能被剿滅，也就沒有現在的大規模發展了。
從後來曆史看，共軍的确是蔣介石的心腹大患，難怪老蔣處心積慮要消滅。不過，老蔣耍聰明過頭，命令張學良東北軍攻打共軍，還天真地跑到西安親自督戰，想讓雙方拼個兩敗俱傷，坐收漁翁之利，就把張學良逼到懸崖邊上，遭到反撲，害人不成反害己。
陳誠笑道：“委員長不必擔心。共軍雖然發展很快，但是不會長久。現在日軍集中主力進攻我們，以後騰出手來肯定收拾共軍。”
蔣介石點點頭，然後說：“辭修，徐州那面怎麽樣？”
陳誠說：“報告委員長，徐州北線的日軍第五、第十師團仍然在準備，沒有進攻。在南線，日軍第九、十三師團攻擊到淮河附近，桂軍正與其激戰。”
蔣介石神色凝重起來，說：“嚴令各級軍官勇敢殺敵，臨陣脫逃者殺無赦，韓複渠就是他們的榜樣！”
韓複渠是山東省主席，一槍不放，放棄濟南和泰安，給國軍造成極大的被動。蔣介石在開封召開軍事會議，請韓複渠參加，趁機扣押逮捕，并迅速處決。
陳誠答應一聲是。
“辭修，你認爲徐州會戰的前景如何？”蔣介石說。
陳誠猶豫一下，說：“經曆淞滬和南京的潰敗，士兵士氣十分消沉。第五戰區隻有中央軍的湯恩伯集團，李宗仁現在手下主要是桂軍、西北軍東北軍、川軍等雜牌軍，很難對付日軍，估計和南京差不多。不過，這樣也好……”
蔣介石和戴笠都疑惑看着陳誠。
陳誠尴尬一笑，說：“現在一些士兵對委員長有意見，劉湘和韓複渠還想勾結起來推翻您，如果此時李宗仁大勝一場，勢必提升他的威信，威脅您的地位。”
蔣介石苦笑一下，說：“密令湯恩伯，沒有我的命令不準行動。”湯恩伯是蔣介石的嫡系，擔任31集團軍司令，駐紮在徐州北線，現在隸屬于第五戰區李宗仁管轄。老蔣對老對手對李宗仁不放心，總是留一手。
陳誠和戴笠都沖蔣介石點點頭，意思是就該這樣。
“南京還有什麽消息？”蔣介石看着戴笠。老蔣太喜歡南京了，丢失南京一直讓他牽挂。
看到蔣介石那關切的眼神和眼中的血絲，戴笠心中難過，腦筋急轉，說：“委員長，關于南京，有一個傳言，您想不想聽？”
蔣介石眼睛一亮，估計是好事，興趣上來，說：“戰報看膩了，全是要撤退，要糧饷、要兵員。請你說個傳言。”
戴笠立即說：“這些天，南京有個傳言說，蔣委員長派遣警衛營潛入南京，代号暴龍，爲南京人報仇，大概殺死幾千人，殺得日軍第十六師團心寒膽戰，主動要求撤出南京，開赴前線。”
蔣介石有些失望，說：“我哪裏派警衛營了，再說，就算派過去，殺死幾百個日軍，就算上帝保佑了。這不過是百姓心中的渴望和臆想罷了。”
陳誠卻臉色鄭重起來，看着戴笠說：“我也聽到有這麽一個傳言。關鍵是，日軍有沒有遭到重創？這些傳言不能空穴來風吧。”
戴笠局促起來，說：“我們在南京的人手要麽撤退，要麽死亡，根本不清楚南京的底細，就連南京大屠殺都不清楚。像這種日軍遭受重創的消息，日軍肯定嚴密封鎖，嚴禁傳播。”
蔣介石猛然站起身，看着戴笠說：“命令特務人員立即潛入南京，調查日軍屠殺平民和所謂暴龍屠殺日軍的事情，如果真有這麽一支部隊，就要務必搞清楚其底細；如果是我國民黨的部隊，我要重獎；如果是共軍的隊伍，就不擇手段拉過來。”
“是！”戴笠響亮回答，立正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