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長輩女眷彼此看了看,幾乎同時冒出一個念頭,這位錦瑟宗姬,倒是真與長公子相配的很,皇後娘娘好眼光。
至于這言外之意是不是諷刺禮親王府或者喬氏弄些小機巧小手段,那就見仁見智,很快淹沒在重新恢複的衆人閑談叙話之中了。
明珠跟着白芷到了孝瑾皇後跟前,見皇後的精神似乎很有些疲倦,心中不由一緊。九月初在泉州的時候,予鈞便已提到過,懷疑祖母身體不好。隻不過回京之後風波連連,明珠忙碌之中偶爾打聽,得到的回應都是說孝瑾皇後身體尚可,尚安,尚平穩。加上每每入宮相見時間都不長,也沒有察覺什麽。
今次守歲,或許是接受皇子皇孫叩拜就花了不少時間,此刻又過了亥時,孝瑾皇後的疲憊之色便很明顯了。溫言細語地閑談了幾句,孝瑾皇後招手叫明珠坐到自己榻旁,如當時晉王妃攬着明重蘭一般,拉着明珠的手說話:“明珠,節下事務繁忙,予鈞都沒多少日子在府裏,委屈你了。”
明珠斜簽着身子半坐在孝瑾皇後身旁,由着皇後蒼老卻仍溫暖的手拉着自己,微微欠身:“娘娘言重了。長公子盡忠職守,也是本分。我并沒有委屈。”
孝瑾皇後眼中有着溫和的了然:“給你們賜婚是急了些,沒預備好也是有的。不過,”孝瑾皇後的右手也伸過去握住明珠的手,“予鈞是個好孩子,他會好好待你,也盼你好好待他。”
明珠沉了沉心中的驚訝,将孝瑾皇後在雙手一合之中塞過來的紙團用指掌穩穩夾住,含笑的面龐端麗如蓮:“是。”
東華門翊衛所中的更漏敲響了子時,外頭寒風呼嘯愈急。予鈞将盞中那又苦又辣的濃濃茶湯一飲而盡,将披風的領口緊了緊,便向南隽點點頭:“出去再巡一次。”
南隽肅容應聲,躬身随行而去。
夜色如墨,陰雲重重,星月光輝皆不見。但皇城禁宮之中,處處都懸紅結彩,燈燭煊煊,仿佛在這黯黯黑夜之中,爲飛檐層層,雕梁畫棟的大盛宮城披上了一層光華霞影的外衣。
予鈞登上東華門角樓,向内宮極目望去,遙遙可聞昭陽殿中鳳箫音動,絲竹喧聲,正是歌舞升平。
靜靜立了片刻,予鈞便默然收回目光,向另一側巡視而行。
寒風裹挾着細碎的雪粒迎面打在臉上,冷意凜冽如刀。予鈞一邊審視着那些空有燈燭、不見笑語的寂靜宮苑,一邊開始想念。他想念泮月居的樓珺,樓珩,樓靖夫婦,樓元昭,那些溫暖的家人。他也想念明珠,以及長風居裏漸漸暖起來的正房。雖然他隻能睡在窗前的矮榻上,但他知道自己不遠處的便是他心裏的人,那個不承認喜歡他,卻将他的喜怒哀樂、冷暖安危都放在心上的女人。
南隽跟着予鈞走了一段,忽然見自家主子的神情轉了柔和,竟然也想起了長風居裏的另一個人。
東華門南安門皆巡視完畢,予鈞的臉頰都覺得冰冷的發木,南角衛所的更漏即将指向子時二刻,也就是子夜。過了這一時,便是天裕四十八年了。過去這一年,到底發生了多少事?
予鈞想着,便出了門。
朝西華門的方向還沒走出幾步,遠遠便過來了一行人。
予鈞不由蹙起眉,他現在所在的位置是南福甬道,是守歲宮宴結束後衆宗親自南安門而出的離宮之路。但是這個時辰,正是新年舊年之交,并非宗親離宮之時,那麽此來何人?
予鈞心中生疑,便揮手叫南隽等人皆全神戒備。
那行人的轎辇越發近了,手中所執的燈籠竟然标着一個“玄”字。
予鈞不由上前兩步,再做個手勢,南隽等人快步持燈上前。兩廂燈籠的光芒相映,予鈞不由心中一跳,走前面的居然是寒天和白翎?
那轎中之人——
雙方各進幾步之後轎子便停了下來,寒天伸手打起簾子。
茜紅織錦披風鮮妍似火,如雲發髻之間珍翠流瑩,不是明珠又是誰?
予鈞瞬間又驚又喜,迎上前去:“明珠?你怎麽來了?”
明珠盈盈微笑:“長公子,年夜辛苦了。”
予鈞到了近前,看着她的明秀笑靥剛要開口,便忽然意識到明珠的笑意并沒有到眼底。
明珠在這樣的距離下,居然主動向他多走了一步,幾乎已經要到了他懷裏,二人相距已經不到一尺,明珠輕輕踮腳,靠近予鈞的側臉,櫻唇微動,在他耳邊吐氣如蘭:“不可相信陸平。”
予鈞的瞳孔瞬間一散,陸平!陸平是如今的羽林衛副統領,主要負責東宮守衛!
明珠笑容依舊,南隽等人皆遠遠退開,明珠秀臉微垂,似乎将額頭半依予鈞胸前,予鈞順勢輕輕攬住明珠的腰,二人的姿态親密至極,卻都沒有旖旎心思。明珠的聲音極低:“宮宴之中皇後娘娘叫我近前,傳遞給你這個消息,北門需謹慎,東宮有内鬼,陸平不可信,就這三句。”
“明珠。”予鈞的聲音聽似驚喜。南隽并衆翊衛和羽林衛盡皆退後,各自轉身。這位長公子和少夫人居然此時此地這樣相會,實在出人意表。
而予鈞攬着明珠,在她耳邊将聲音壓到隻有二人可聞:“娘娘還有什麽指示。”
明珠亦是同樣音量:“娘娘說半個時辰前才收到的消息,隻叫我趕緊傳給你。”
予鈞心思飛轉,北門需謹慎,東宮有内鬼,陸平不可信。
所謂的異動是什麽?北門靠近太廟,近日雪停風急,難道要放火制造些不吉祥的異象?睿帝雖然不相信鬼神之說,若在這個阖家歡樂的除夕之夜叫人在太廟攪弄出什麽噩兆黴頭,也得不痛快好一陣子。
至于東宮,外人是覺得太子沒有翻身的機會,元德太子卻未必徹底死了心。但是所謂的内鬼,到底是太子自己有什麽計劃,還是有人想刺殺太子、甚至嫁禍給孝瑾皇後呢?倘若太子再度出事而中宮不祥,得利自然還是昌親王。且如今慕容氏一族阖家皆回江州過年,正是撇清的好時機。
另外,輔國将軍陸家一系世代都走是忠君孤臣的路,如今政局敏感緊繃,陸家還是很得睿帝看重的。陸平是輔國将軍陸廣陵的次孫,今年剛三十歲,平素行事謹慎穩妥,居然背後也有玄機。到底羽林營和翊衛司裏還有多少暗線?
然而更讓予鈞糾結不解的是,孝瑾皇後并非不謹慎之人,卻将消息傳給自己而非警戒睿帝。其實皇上手中還有一等翊衛,還有直屬的暗線影衛。孝瑾皇後這樣做,隻怕是對玄親王也有所懷疑了。
明珠幾乎是半依在他身前,說完這幾句要緊的話,等予鈞稍微靜了靜,便繼續道:“我已經叫人去傳信給蕭佐預備,若在宮外需要用人,隻管傳信到碧水别院。你自己在宮裏千萬小心自身。渭陽夫人或慕容家若想在宮中攪弄風雲,或許便先除了你,畢竟推什麽責任都不如斬草除根來的徹底,另一廂,便是……”她猶豫了一下,這話有些不好出口。
予鈞垂目:“我知道,若這東宮或北門的異動是王爺的謀算,又或者陸平是王爺的人,那就是計中之計。倘若王爺叫人将我殺了或是傷了,在皇上面前也算是王爺唱一出苦肉計,能構陷了昌王爺,說不定還能頂了予鋒上來。”
明珠抿了抿唇,低聲道:“多想想泮月居,長公子,夫人還等着你奉養天年。保重自己,才有前路。”
予鈞複又擡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唇角不覺勾起來:“我知道,放心吧。”
明珠輕輕掙開予鈞的手,向後退了一步,含笑道:“長公子,我先回去了。”
予鈞颔首:“辛苦了。”他目送着明珠等人離去,也不知道自己心裏是喜還是憂。如今的明珠,雖然沒有正式去面對或者接受他的感情,但卻每一天都在用行動在爲他付出。可是自己到底能給她什麽?
若說原先明珠的顧慮,主要是連雲幫會不會受到奪嫡奪位争鬥中的波及與牽累,那麽如今玄親王就成了下一個主要的問題。現在父親還未登上大位就已經開始算計他手中的羽林營權位,明裏暗裏步步緊逼;将來一旦玄親王身登九五至尊之位,是否便是他的滅頂之日?倘若被□□幽禁,明珠又會如何?他除了自己的心,到底還有什麽能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