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莫邪的房間，他把唐簡小心地放在床上，然後翻箱倒櫃地拿了好多東西出來，全都放在床頭的桌子上。
我問他：“這些都能醫治唐簡身上的傷嗎？”
“大部分。”莫邪接了盆水端過來，對我說：“其實這事讓二叔他們來做是最好的。可我看那個冥王殿下好像有很多事情要說，而唐先生這個樣子也實在是不能拖，就我先幫着看看吧。最起碼讓他減少點痛苦。”
我點點頭，看了眼已經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唐簡，又忍不住淚意了。
“莫邪，唐簡不會灰飛煙滅吧？爲什麽我覺得他的手比平常還要冷呢？”我使勁握緊他的手，試圖這樣把自己的體溫傳給他。
莫邪猶豫了下，說：“他受的傷太重了。本來魂魄不全就是鬼類的一大弱點，現在重傷他魂體受損，鬼力從傷口流失過多，灰飛煙滅暫時不會，但會很痛苦。”
我叫道：“那你快點幫他看看。”
莫邪點頭：“你先把他衣服脫掉，記得小心些，别碰到他還沒凝固的傷口。鬼類的血液具有腐蝕性，你碰一下手指頭就沒了。”
我應了聲，忙開始給唐簡脫衣服。
脫衣服的過程有些艱難，我先把全部的扣子解開後就讓莫邪把他扶起來，然後我從他背後慢慢把他的西服外套脫下，再脫下他的襯衫。盡管我已經知道唐簡受了重傷，然而等我看到他赤裸的背部時，我還是被那密密麻麻的傷口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怎麽會……”我低頭看了看他的西服和襯衫，撕裂的口子雖多可也沒有到密集的程度，但他的背上怎麽會……
我起身到前面一看，擡手蓋住了眼。
那一道道黑色猙獰的口子幾乎遍布了他的全身，仿佛有一隻野獸将他吞沒。
“他們還是不肯棄用‘千錘百煉’。”莫邪歎息道。
他叫我：“林潇潇同志，你先别哭了。過來用水把他上身擦一遍。”
我用力地抹了下眼睛，下床從莫邪手裏接過濕淋淋的黑布，正要往唐簡身上擦時，我想起來問莫邪：“你說過你們莫家的水是至清聖水，鬼類不能碰的。”
“他好的時候不能碰，但他現在都這樣了，已經相當于百無禁忌了。”莫邪對我說：“你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我知道他這是在安慰我。
因爲怎麽看唐簡都不像是不會有事的樣子。
我坐在床邊，輕輕地給他擦拭他的傷口，偶爾他會因爲我的動作而微微顫抖，似乎是我把他弄疼了，然後我就會更加小心，下手更輕。
我問莫邪，這些留下的黑色傷疤能不能用什麽辦法去掉。
可是莫邪卻直接搖頭告訴我，沒有辦法。
他說，魂體上的疤痕就是所謂靈魂上的創傷，無論用什麽辦法都抹不去，并且，它會随着魂魄的投胎轉世而成爲人類身體上的印記，也就是俗稱的“胎記”。他還說，即便是唐簡重新回到他的身體裏了，這些疤痕也會在他的肉身上顯現出來，卻不是胎記，而就是傷痕。因爲他還是這一世的他。
我知道魂體的疤痕不易消失，可我還是忍不住傷心，我沒想到莫邪把話說的那麽絕對，一點希望都不給我。
唐簡身價二十億，是上流社會的貴族。可臉上、身上布滿傷痕的他，在别人眼裏哪還像個貴族，哪還像個少爺？
隻是想想唐簡可能會對自己失望的表情，我就已經難過的快要說不出話。
“……莫邪。”我啞着嗓子說：“你們莫家人，真的太狠毒了。”
莫邪沉默着，好一會兒才道：“嗯。”
來莫家之前，我做的最壞的打算是他們拒絕幫助唐簡找魂魄，但不看僧面看佛面，念在莫邪和我們是朋友的份上大概也不會爲難我們至多把我們轟走。我高估了莫家人，他們的冷漠和殘忍是我所沒有預料到的，如果我早知道會是這個結果，我甯願和唐簡多費些精力和時間自己慢慢去找，也不會來求人。
“都是我不好。”是我一心想走捷徑，才讓唐簡受此折磨。
“是我不好。”莫邪低聲說：“我就不該給你們出這個主意。我原本以爲這麽多年過去，他們怎麽也該變了點兒，沒想到是變本加厲。”
我看了他一眼，他表情灰暗，對自己的自責都寫在了臉上。
莫邪是善良的，一直都是，從我們第一次遇見到現在，他沒有變過。
我們誰都不該怪他，包括他自己。
“對不起。我沒有埋怨你的意思。”
莫邪搖搖頭，“我們當務之急還是先看唐先生的傷吧，剩下的，等他意識清醒了再說。”
“嗯。”我應了聲。
莫邪不是醫生，唐簡也不是病人，雖說他是給他醫治傷口，但所有行爲都和醫治無關。
我什麽都不懂，除了最開始給唐簡擦了身體之外，我再也幫不上任何忙。
莫邪說讓我在一邊看着就行了，如果有需要他會叫我。
于是我就靜靜地站在一旁。
整個醫治的過程持續了多久我也不清楚，隻知道後來莫邪疲憊地推開門準備離開時，走廊外已經一片漆黑。
“我就在隔壁，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大聲喊就行。”
我點了點頭，看着莫邪在外面拉上門。
“終于隻剩下我和你了。”我捏了捏唐簡的手，笑着說。
“你還疼嗎？”
“你一定在心裏罵我廢話。”
“其實我也很疼。眼睛疼，嗓子疼，我第一次哭那麽厲害。”
“你說我是不是可以去演戲？我哭戲應該會很棒。”
“不知道黑撒在莫邪那兒怎麽樣了？它一定很想我們。”
“你是不是又覺得我很煩想讓我閉嘴？”
“我才不。”
我坐在床邊，一個人像傻子似的對昏睡的唐簡念念叨叨。
握着他的手，還是讓人戰栗的冰，我說：“你是不是很冷？我記得你最怕冷了。”
鬼怕冷，好笑嗎？
但唐簡就是怕冷，他自己親口說過。
現在他受了傷，就更冷了。
我脫去外衣爬上床，然後鑽進被子裏在他身邊躺下，“這樣你就不會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