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新茶在房間來回踱了幾趟,他的性格讓他無法像新酒那樣遇到什麽事說幹就幹。雖說還有些猶豫,不過眼下除了這樣,似是也并無其他辦法,沉吟了半晌之後,這個内向的青年終于開口道:
“就這麽辦吧,莫讓父親知道。”
見到哥哥點頭,孟新酒釋然一笑,看向一旁的三丹不花,眼神中滿是期待,她盼這一天太久了,如今所有的疑問似乎都有了答案,不管是真是假,起碼符合他們心中的猜測和期望,誰也不希望天下大亂,若是外面果真四海升平,孟新酒忽然覺得自己的生命又有了意義,不再是行屍走肉般的被困于一處。
翌日,桃源城某處。
桃源城雖然坐落在天坑中,但城區面積卻與保甯府不相上下,這自然得益于桃源圍天坑本身足夠龐大,硬說此處是一個小型盆地也不爲過。
街行大概半個時辰的樣子,三丹不花與孟氏兄妹一行三人來到了一處極爲繁華的地段,這是三丹受傷以來第一次出門,本以爲桃源城與世隔絕城中景緻會比較寒碜,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這裏無論是建築規模、風格、用料、色澤搭配,還是街道規劃、走向比之外界的大城鎮隻好不差,而且街面非常整潔,四周雖說行人熙攘卻并不覺吵鬧。
站在一處隻有一層但卻占地頗廣的建築前,擡眼望去,門楣匾額上書三個燙金大字:龍五坊。
“什麽地方?”
看到匾額隻有名字并未道清店鋪種類,三丹有些奇怪的問。
“龍五坊是個賭博的所在,總不好把‘賭坊’二字就這麽大模大樣的晾在市面上吧,畢竟是個吃肉喝血的場所,高調不得。”
一旁的孟新酒解釋道,看得出來,這丫頭對這裏佷熟,剛出門家門時還一臉謹慎的樣子,快到這龍五坊時便已經開始跟街面兒上的熟臉兒打招呼了,三丹甚至猜測這外表娴雅的姑娘怕是這賭坊的常客。跟在後面腳步頗重的孟新茶倒沒有他妹妹這般自如,看得出來這個青年極爲不喜歡這種場合。
“哎呦喂!這不是錢姑娘嗎,有日子沒來我們坊了,怎麽着,今天有雅興進來走兩盤兒?喲,還帶了朋友呢。”
三人還沒進門,就聽一個極爲谄媚的聲音從屋内傳出,穿過挂在門口的半身簾子,能看到一雙黑錦靸鞋快步走了過來,右手随意一撩,将那礙事的簾子向一旁挑去,就見一張生滿落腮胡子的銀盆大臉探了出來,那油光光的笑容,直叫人背後生寒。
“哦,我來介紹,這位是龍五坊的二掌櫃,姓鮑,這兩位是我的朋友,今天都是第一次來,我身邊這位是花姑娘,那位是胡公子。”
碰到賭坊熟人,孟新酒馬上做起中間人幫着介紹起來,此時她不再叫“孟新酒”,也不是孟氏宗家的小姐,而是城西一戶姓錢人家的閨女。孟新茶自然也不能姓孟了,随意取了個胡姓湊合,三丹本是生臉兒的外人,但她是蒙古姓氏,不便用,于是取了自己名字中的最後一字,姓了花,隻是聽到花姑娘三字時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哦,好好好,快請進,裏面兒熱鬧。”
鮑掌櫃也懶得多問,馬上将三個财神讓進店中,孟新茶一進屋就皺起了眉頭,房間裏三五成群,吆五喝六,好不歡暢,許多玩在興頭的人甚至光了膀子,露出一身猙獰的紋身。
在數個賭桌前晃了幾圈,孟新酒并沒有坐下的意思,三丹和孟新茶亦步亦趨跟着,想看看這個丫頭到底準備幹嘛,不一會兒,那姓鮑的二掌櫃鬼頭鬼腦湊了上來,四下看了看見沒人注意,低聲問孟新酒:
“看起來錢姑娘今天不是來玩兒的啊。”
孟新酒的笑容在臉上一閃而過,看向鮑掌櫃道:
“鮑大哥所猜不錯,近來有點兒閑錢,想去咱們龍五坊自個兒的集市上逛逛,還望大鮑大哥引薦。”
說着,姓孟的丫頭給那遞出半塊銀餅。
姓鮑的手眼利索,交易幾乎在瞬間完成,銀子到手,隻見他樂呵呵向着三丹他們勾了勾手指示意跟上,然後向着賭坊深處走去。
這龍五坊從外面看四四方方,面積雖大但看上去結構簡單,隻是進去才知道,裏面陳設錯綜複雜,像是在刻意亂人方向感,孟新酒不是頭次來,自然熟絡,三丹和孟新茶不然,生怕跟丢了,一步不落的緊追姓鮑的。
七拐八扭一番,衆人開始走起下坡路,拾階而下,竟然有三層樓之深,看得出來,這黑市的建造者爲了隐蔽還是相當花心思的。
來到地下大廳門口,鮑掌櫃不再前行,而是從懷中掏出了三塊黑木牌子交到三丹不花等人手中,然後對着孟新酒點頭笑道:
“就到這裏,還請三位自行進入,預祝各位買到自己心儀的東西,哈哈哈,告辭。”
語畢,掌櫃便樂呵呵的離去了。
盡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在黑市大門打開,裏面的場景投入三丹眼中時,她還是被震撼到了,比之街道上的集市,這裏不知要寬大了多少倍,整個市場人聲鼎沸,來回選貨的人比肩接踵,各種普通集市上見也見不着的東西在這黑市上幾乎應有盡有,三丹甚至看到了一些外界世面上暢銷的書籍。
“别在這裏停留,沒啥好東西,我們到前面去,看時間一會兒就該有像樣兒的貨色公開競價了,我們去挑個好位置先坐等。”
在這種地方,孟新茶哪裏還有當哥哥的氣勢,完全就是個啥事兒不懂的小屁孩兒,隻有跟在孟新酒大姐姐後面丫丫學步的份兒。
走過剛進門之初的那片散攤賣場後,前方是個由镂空雕花木牆隔出的單間,房間依舊不小,裏面整齊的碼放了上百個座位,此刻已經有人陸陸續續進去占座了,孟新酒三人進去挑了一個前排靠邊的位置,這樣既方便走動,又能近距離看清商品。
三人坐定沒多久,會場開始烏烏泱泱進人了,前方展台上的巨大布簾依舊蓋的嚴嚴實實,故意給人營造出一種神秘感,三丹不花有些興奮,這種場面在外界可不容易見到,想不到閉塞的生活環境反倒激發了人們的創新的潛力。
正當三丹神遊之際,一個戴着鬥笠的人在她身邊的空座上坐了下來,剛一坐定便大大咧咧翹起二郎腿向後一靠,捉起頭上的鬥笠卻并未拿下,而是斜斜往臉上一扣,看上去是要眯瞪一會兒,等着叫賣會開場。
林子大了,自然什麽鳥都有,三丹沒多在意身邊的鬥笠,轉臉去跟孟新酒聊了起來。一炷香過去,就聽得前面展台的布簾後面一聲鑼響,旋即,寬大厚重的簾子緩緩向着兩側拉開。剛剛還頗爲哄鬧的現場頓時靜了下來,就連隔間外的散攤兒,也明顯壓低了噪音。
三丹偷偷瞟了一眼身邊的鬥笠男,就見他仍舊斜靠着,輕輕颠着二郎腿,竟然發出陣陣入睡後的鼻息聲,挑這個地方睡覺,這人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