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行不行


話音剛落,桑銜枝驚覺事态在朝着失控方向發展——盛恬誤會了什麽。

兩人的聲音皆是戛然而止,暖色調的燈光下,空氣停滞不前了。

盛恬呼吸有些不暢。

她剛剛才确認了自己的心意,原以爲就算桑銜枝沒那個意思也沒關系,她向來能藏好心思,就像之前一樣,當個噓寒問暖的朋友或者偶爾遇見打招呼的鄰居就好。

反正她從未想過要擁有,自然也不會失去什麽。

可是,他說,他從高中就認識自己了。

而且還經常從程煦嘴裏聽到自己的情況,那麽,他聽說過什麽?

學生時代傲慢無禮,家中遭逢大變後,從雲端摔進泥裏,成爲全校的笑柄?

後來連原本勢在必得的大學都上不了,隻能上一個連專業都得靠調配的末流學校?

還是,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還揪着父親當年的死不放,就連母親死前的遺言,都在勸她認清現實,别再執迷不悟?

可媽媽走了,她還是沒能聽話放下。

事實證明了她的堅持是對的,案子現在也有了轉機,可同樣的,這些年她也一直在否定與懷疑之間反複動搖。

桑銜枝出現在她視野中是在案子有突破之前,如果說他住在隔壁是湊巧,那去寵物救助中心呢?真的是因爲工作需要?

回想着過去兩個月的每次見面與相處,盛恬心亂如麻,她不想以惡意揣測任何人,尤其是喜歡的人。

可是太巧了,所有的一切都太巧了。

程煦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桑銜枝接近自己,又有什麽目的…….

盛恬自認自己已經一無所有,沒什麽可圖的了。

程煦作爲父親案子的主要負責人,對她這個受害人家屬也沒必要關心至此,隻需要查清案子的真相,揪出那個誘導爸爸自殺的兇手就……

蓦然,琥珀色的瞳孔倏地皺縮,周遭所有亮光仿佛都被吸入那個小小黑點裏,呼吸一滞——誘導自殺……

桑銜枝看着流光溢彩的光電從那雙不安晃動的眼眸漸漸流失,他也慌了,“盛恬,你有什麽想法就說出來,别自己胡思亂想。”

盛恬又陷入了痛苦的回憶裏。

桑銜枝原以爲今晚踏入露台那一刻,就是他27年來最慌亂的時候了。

沒想到不到一個小時,他在自己的房子裏,看着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卻紅了眼眶的人,心一下就被無形的手拽了起來,疼得他無暇他顧,伴随着深深的無力。

原來,任何事情一碰上盛恬,原有衡量的标準就全都無效,總能讓他措手不及。

桑銜枝想都不想就抛棄了所謂的标準,輕聲地對跟前的微微顫抖的人說:

“你先呼吸,深呼吸一下好不好?”

還好,雖然盛恬在心理上因爲他的“坦白”而産生了抗拒,但生理上卻遲鈍些,仍舊對他溫柔的聲線有所反應。

在他的細聲引導下,盛恬不再屏息,恢複了自主呼吸,意識也随之回爐。

盛恬情緒逐漸平穩,桑銜枝也松了口氣,轉身給她倒了杯水。

她此刻捧着溫熱的玻璃杯表情有些茫然,像極了剛睡醒的貓,沒了警惕,看上去就格外招人疼。

桑銜枝看她小口小口地抿着杯裏的溫水的模樣,無奈地在心裏高舉雙手投降。

已經坦白到了這個地步,若不能讓盛恬卸下防備,等她走出這個門,恐怕兩人就再無可能了。

于是桑銜枝出聲回答她的問題:

“我承認,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見盛恬驚詫看過來,他笑了笑,繼續說:

“盛恬,你以前可能不認識我,但我一直在關注你。”

盛恬的眼神有片刻空白,俨然對此聞所未聞。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你有一次手稿落在了食堂,後來有人撿到了還給你。”

經他提示,杏眼瞬間睜大。

她當然記得,前段時間還夢見過,那個同學,是他?

“你……”

看到她滿眼的難以置信,桑銜枝也拿不準她是否還記得,畢竟高中時期的她那麽耀眼,會記得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同學嗎?

别看他此時嘴角噙着淺笑,看上去坦然自若,實際上手心已經開始出汗了。

桑銜枝從小到大在學校也算是風雲人物。

高中分文理後,他就是理科班的風雲人物,而風靡文科班的人物,另有其人。

所以他在文科班吃不開,也不知道,身爲文科班乃至全級、全校的風雲人物,有沒有聽說過自己?

如果有,自己在她的記憶裏是什麽樣的?

不過呼吸間,各種各樣的念頭都冒了出來。

桑銜枝喉嚨滑動了一下,搶先回答了問題:

“我就是那個撿到你手稿的人,在那之後,我就……一直留意你給廣播站寫的稿子,是你的粉絲。”

說到這兒,一向冷靜自持的桑醫生竟然有些難爲情地垂眸,笑了笑。

盛恬見狀,一時語塞,“我……”

這跟她的想象中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桑銜枝不僅是她高中的同學,而且就是當時那個撿到她手稿的人,還親口說,是她的粉絲。

所以,他看過自己寫的稿子了?

會不會也跟别人一樣,覺得當時的自己年少輕狂,恃才傲物,天馬行空,不切實際……

桑銜枝不清楚她心中的疑慮,重新擡眸,認真地看着她。

“你應該有很多忠實讀者,不差我這一個。”無論以前還是現在。他在心裏補充。

盛恬聞言掀開眼皮,對上他真摯的目光,反駁的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

隻能怔怔地看着頭頂暖黃的燈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看他勾着薄唇說:

“但,應該沒有作者會嫌自己的讀者太多吧?”

盛恬不置可否。

其實桑銜枝從S城偶遇裏盛恬之後,回去就搜了酒店大堂擺的海報上的網站。

都不用他費心思去找,暢銷榜第一名就是擁有兩百多萬書粉的“崽崽”大神,跟她的微信昵稱一樣。

桑銜枝對上她詫異的視線:

“我也沒想到會這麽巧,你就住在隔壁,崽崽還跑到我這邊二樓陽台。”

“當時在門口看到你,我很驚訝,也很欣喜。”他在盛恬怔然的反應裏緩緩道來,“以前讀書的時候,沒能找着機會認識你,現在崽崽給我制造了這個機會,我是很感激的。”

不知道是不是在室内待久了,還是體溫升高了,盛恬覺得有些暈乎乎的。

腦子無法正常運轉,隻能看着桑銜枝彎了一雙深邃的眼眸,映着小小的自己,然後含笑對她說:

“你就體諒一個快30的人沒怎麽追過星,好不容易見到年少時喜歡的人,一時激動就沒控制住自己。”

桑銜枝說這些的時候,眼神格外專注,叫人移不開目光。

“以後我會收斂些,你别怕,也别躲着我,行不行?”

他的語氣特别溫柔得宛若二月初春暖陽,能輕易就融化冰雪。

這下盛恬徹底當機了,腦海裏隻剩下一個想法——修心理學的人都這麽會說話嗎?

她覺得自己不是“欺軟怕硬”,不然爲什麽桑銜枝說軟話,她也會受不住?

桑銜枝年少時喜歡的人,是自己?

盛恬止不住地想,是暗戀的那種喜歡嗎?

其實這并不稀奇,盛恬苦澀地扯了一下嘴角,少女時代的她确實傲慢,但也确實耀眼。

無論讀高一還是高二,時常都能收到三個年級不同男生的示好,可是當時的她,從來都沒有正視過那些人……

如今想起來,用“目中無人”來形容那時的自己也不爲過。

盛恬心虛地想,那時候的桑銜枝,應該沒有給自己送過情書,然後被拒吧?

但他前面提到了追星,或許隻是喜歡她的文字呢?就像每個看她文的讀者一樣。

而且,都過了這麽多年了,她也早就寫不出那樣恣意的東西了。

所以重逢之後,桑銜枝對她事事上心,是因爲還帶着年少的濾鏡?亦或是想彌補年少的缺憾?

可能兩者兼有吧,盛恬自顧自地想,畢竟現在的自己,說是“物是人非”也不爲過。

哪裏還值得什麽人喜歡?

更别說如今的桑銜枝,那樣光芒萬丈的人,喜歡誰不好,爲什麽要喜歡自己?

如果是這樣,那她必須收好自己的心思,不能讓桑銜枝發現。

盛恬就快要把自己說服了。

桑銜枝見她蒼白的臉上忽而表情豐富起來,又見她似乎在糾結什麽,忍不住笑了出聲:

“看來你是真的不記得了。”

盛恬聞言猛地擡頭——他真的給自己寫過情書?告過白?

按照自己當初的形式作風,一定拒收,要不就是随便塞在那個角落裏,連拆都沒拆……

思及此,她連聲音都是虛的,“抱歉。”

她怎麽也想不到,當年拒絕過的人,如今竟然成爲了自己喜歡的人。

這也太狗血了!

如果讓煙煙和飯飯知道,她倆估計又要炸群了。

桑銜枝以爲她是在爲沒認出他就是當年撿到她手稿的同學而道歉,釋然一笑。

趁她卸下心防時說:“那我就當你默認了。”

默認?

默認什麽?

盛恬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哦,不躲他。

怎麽可能……

但桑銜枝聽不到她的心聲,見她沒反對,便直接道:

“那今晚就在這裏住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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