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船長走了，走得很安詳。

字面意義上的走海路，安穩與祥和。

雖然立下了危險的Flag，但Flag這種東西不是一定會應驗，更何況混海上的，誰船上沒幾個Flag呢？看着看着就習慣了。

目送商船離去，羅判收回目光，徹底恢複本音：“應該還有人能說話吧，吱一聲，不然我就當你們都死了，統統丢進大海喂鲨魚。”

海上人，海上魂，海葬，這很合理。

但海賊們顯然不這麽認爲，能活着，誰想死啊。

于是吱吱聲一片，知道的是在回答，不知道的還以爲進了耗子窩。

當然，也有其他發聲方式，不過都被羅判無視了。

審問要選服從度高的，這也是從前輩那裏得來的經驗之談。

“說說吧，船上一共有多少人，船艙裏還藏了多少人？不要想着欺騙我哦，這裏有這麽多人，我可以挨個問，慢慢驗證，不說實話的下場嘛……”

羅判從萬物皆可藏的蕾絲洋裙下取出一個既像是針管，又像是飛镖的奇特武器。

空心針頭一滴紫色液體滴落，木制的甲闆上頓時響起了刺耳的滋啦聲響。

咕嘟。

附近的海賊們齊齊吞了口唾沫。

很快，有人扛不住壓力，主動招供：

船上共有八十八人，排除甲闆上被羅判放翻的七十九人，船艙裏還有九人。

經多人驗證，屬實。

當然，數字不是完全一緻，有說八十九的，有說八十七的，這點誤差在允許範圍之内。

除此之外，還有人爲了讨好掌握羅判，多争取一分活下去的希望，提供額外的情報。

巴恩海賊團一共有九十九人，還有十一人分散潛伏在附近的一些港口，收集情報，以便可持續性竭澤而漁。

對于這樣的結果，羅判非常滿意：

“感謝各位的配合。政府的政策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希望大家繼續保持，在我‘打掃船艙’的這段時間裏不要做出不好的事。”

羅判全程保持着微笑，落在這些刀頭舔血的海賊眼裏，卻比魔鬼更加恐怖。

在蕾玖眼中卻正好相反。

察覺到背後投來的，一直都沒有中斷過的眼神，羅判轉身問道：“姐姐是覺得我做的不對？”

“不。”蕾玖搖頭，動作輕柔，聲音同樣輕柔，是刻意壓低過的，“隻是……覺得和我預想的不太一樣。”

“怎麽個不一樣？沒有把他們都殺掉？”輕描淡寫的話語讓海賊們膽戰心驚。

“不是。罪行法定，不是所有的罪犯都該死，是你一直告訴我，也是你努力堅守的原則。”蕾玖二度搖頭，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未必理解羅判這個人，卻已經把握住他的部分内核。

“那是？”

“我認爲最佳的做法是——”

不主動“羊入虎口”，等海賊們打劫完畢，沉溺在勝利的喜悅中時，再暗中動手。

可以混在俘虜之中，也可以依靠出色的身體能力趁亂潛入海賊船，在最重要的酒水、飲食之中下毒。

毒藥最重要的是如何保證攝入，比起在空曠的甲闆上使用易于揮發，不得不超大劑量使用的毒霧。

這樣的方式要更加隐蔽，也更容易保證全員中招。

畢竟，人總要吃飯喝水，最多是調整下毒藥的配比，延緩生效時間，确保在每個人都服下毒藥後在起效，一次性搞定所有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要“犧牲色相”，把人聚攏在海賊船上在動手，等下還要冒風險進船艙。

盡管蕾玖不認爲剩下的人能把羅判怎麽樣，哪怕不用毒，羅判本身的戰鬥力也足以媲美那些賞金上億的大海賊，但能夠輕松解決的事，爲什麽要多費力氣？

用毒不就是爲了可以更輕松更省力地解決敵人？

更何況，羅判的做法有一定的可能留下隐患，如果船艙裏的海賊有逃生的方法呢？别的不說，“傑爾馬66”就有不少這樣的科技發明，其中有部分是半公開對外售賣。

“你說的方法我也想過，但你想過沒有，這樣做我們是省力省心了，林克船長和他的船員怎麽辦？有多少人能活下來？就算僥幸活下來，以後會怎麽想？”

“我……沒有想過。”蕾玖實話實說。

她自幼生活在極度淡漠感情的環境中，父親和幾個弟弟的口頭禅是——“不要去管掉隊的人，弱就是最大的原罪，完成任務才是最重要的。”

強者以弱者，上位者以下位者爲人肉盾牌什麽的都是常規操作，這些弱者雜魚的命隻是消耗品。

蕾玖知道這樣做不對，但到底哪裏有問題，她并不知道。在羅判說要帶她一起出任務的時候，她也做好了當人肉盾牌的準備，誰讓我的身體真的這麽硬呢？

“我來告訴你答案吧。”羅判歎了口氣，“他們會怨恨我們，他們的親人也會活在痛苦之中，因此走上另一條極端的犯罪道路也不是沒有可能。

人不是石頭裏蹦出來的，都是爹生娘養的，一個人的死去，會影響一個乃至幾個家庭的命運。

看看林克船長和他的船員吧。他們一不違法，二不缺德，隻是想努力賺錢，爲自己，爲家人創造更好的生活，他們有什麽錯？這一路上，他們有虧待過我們嗎？

也許你會覺得任務更加重要，會帶來更大的收益，但我必須要告訴你，不要用單純地價值來衡量人命！

明明有這個能力去做，卻放任他們去死，我做不到。對于世界政府和海軍也不是好事，草菅人命在任何時候都不是正義，民心、公信力一旦失去，再想建立起來就難了。”

依舊是與舊有認知相悖，甚至聞所未聞的解釋。

依舊是矛盾的感覺，甚至包括話語本身。

如果海軍和政府真的像羅判這樣講原則，堅守正義，爲什麽會和臭名昭著的“傑爾馬66”合作？爲什麽還容許這個早已沒了領土，名存實亡的國度留在世界政府之中？

如果你羅判真的這麽在意民衆的生命安全，爲什麽還要讓先讓雙方開戰？爲什麽不一開始在進入接舷戰之前就跳上海賊船把對方全滅掉，你又不是沒有這樣的能力。

就算你做不到，我可以啊。隻要你戰鬥服還我，再解開海樓石手環。

蕾玖的軟弱，之前的摔倒不是裝的，而是受到海樓石的影響。

羅判雖然将她帶出了牢房，讓她重見天日，卻沒有去掉最關鍵的控制手段，隻是将傻大黑粗的制式海樓石手铐改爲更不起眼的手環。

隻要海樓石的壓制仍在，蕾玖連走路都費勁，更别提戰鬥力了。

比起商船的損失，是控制我更加重要嗎？

蕾玖很想和羅判好好探讨一番。

隻可惜，時間和地點都不合适。

更重要的是，她想起了羅判曾經說過的話“法律是經驗，是一門折衷的藝術”，想起說這番話時，羅判那執着的臉龐以及閃閃發亮的眼神，與此時此刻的他何其相似。

哪怕化了妝，換上了女裝，依舊不曾改變。

這一瞬間，蕾玖覺得些許細枝末節的疑問已經不那麽重要。

總有些東西是能淩駕于顔值之上，直達内心。

到了嘴邊的話重新咽回肚子，改換爲：“你說的，我不知道對不對，不過我會記下來，仔細思考。”

“這就對喽。”

思考是人類進步的階梯。

隻要不停下來，道路就會不斷延伸，直至思想鋼印徹底消失。

“對了，你是和我一起下船艙，還是在上面看着他們？”

說話之間，兩人已經走到船艙門口。

蕾玖愣了愣：“你願意讓我離開你的視線？不怕我趁機做些什麽？”

海樓石的壓制隻是無力化，不是完全不能動。

“怕。但信任是相互的，你既然幫我抓住了‘劫掠者’巴恩，我也該有所回報，希望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羅判說得不可謂不坦誠。

“良好的……開端……嗎？”蕾玖移開目光，遙遙望向遠方，不知在想些什麽，“不知道會不會讓你失望。”

“失望了也沒關系，我不是毫無準備。”

“這句話有點減分。”

突然就沒那麽感動了，但不知爲何，蕾玖一點都不讨厭。

蕾玖覺得羅判很矛盾，她自己又何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