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頭三個月很重要的,有時間就在家裏休息,不用天天跑來醫院看我的。”
新的一年到來了,安城的雪,來了又去。
而她的肚子,也越來越沉了,有的時候就是在醫院花園裏散個步,都會大口喘着氣,肚子裏的小家夥,展顔越來越覺得沉了,現在晚上還會踢她。
“我身體好,再說了馬上三個月就過去了,每次産檢醫生都說很健康。”
不過的确是,展顔看得出,多餘懷孕後被倒是胖了一些,臉色也比較紅潤。
最羨慕的,莫過于有一副健康的身體。
“對了,前兩天不是說,有找到匹配的骨髓麽?”
“……沒有,空歡喜一場。”
最後化驗過,根本不匹配,是醫院的人弄錯了。
看得出展顔嘴角的那抹苦笑,多餘暗下眸中的光亮,看着展顔一天天的虛弱下去,希望越來越小,也不知還會不會有奇迹出現。
“别想這麽多,還有兩個月不到,孩子就要出生了。你呀,馬上就能看到自己的小寶貝了。”
想一想這個事情,那些不好的,不幸的事就抛之腦後了。
裴聽風進來的時候,看到妻子也在。
“找到合适的骨髓了。”
“真的?!”
多餘一聽這話,激動的差點跳起來,早就忘了自己現在是個孕婦。
展顔盈眸中都是期冀與害怕,她怕又是空歡喜一場。
“醫院把這幾年來很多病人的檔案調出來,終于找到了一個匹配的人,但還需要那人親自來,再做一次化驗。”
“那我們快去找他來啊!”
多餘想,以慕夜白的能力,找到個不是件難事吧。
但展顔卻看出了,裴聽風的神情,并不太好。
“那個人,是付遠東。”
“啊?!”
江多餘震驚了,她沒聽錯吧,付……付遠東?!
這,這怎麽可能!
同樣震驚的,又何嘗沒有展顔呢。
展顔想起了幾年前,付遠東爲了救她被車撞險些喪命的事。
所以,醫院有他的資料檔案。
但——
怎麽偏偏會是他呢。
“會不會搞錯了,這麽多人……怎麽會就是他呢!”
多餘還是不相信,可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有很多事情,是造化弄人的。
人,就是老天爺放在棋盤上的棋子,注定的事情,改變不了的。
“如果真的是付遠東,那他……”多餘沒有再說了,畢竟付遠東現在坐牢了,和慕夜白展顔之間,又是到死都無法解開心結的關系。
他又怎麽會,救展顔呢。
不過——
“反正付遠東再有三個月也要槍決了,将死之人,難道慕夜白不能讓醫生進監獄,強行……”
聽到那個強行二字,展顔打斷了多餘:
“我不想這樣。”
這是知法犯法,況且……她親手把付遠東送入了監獄,現在卻要他來救自己。
真是,造化弄人啊。
“展顔,現在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是你要不要活下去。再去找合适的骨髓,誰又知道,你能不能熬到那個時候呢。”
所以多餘的意思很簡單,既然付遠東有可能是匹配的人。
那麽就是強行把他從監獄裏帶出來,強行抽走骨髓,也是天經地義的!
“我們已經給監獄遞交了申請,但……還要看付遠東本人願不願意。”
裴聽風的話,是事實。
就算是死刑犯,也有決定這件事的權利。
“他當然不會願意,他那種人,恨不得展顔死,怎麽會救她呢!”
多餘就不明白了,爲什麽這個時候不能武斷一點呢。
就算慕夜白真的把付遠東那個死刑犯從監獄帶出來了,安城誰敢判慕夜白的罪名不成?
但這樣的黑吃黑,展顔不想看到。
……
對于付遠東的事,她和慕夜白之間沒有提起。
但彼此,都已經心知肚明。
護士給她量了體溫,又檢查了一下其他指标,才退出病房。
夜幕微降,她感覺到肚子裏的小家夥又在亂動了。
“老公,你摸摸看。”
這樣的時刻,他也應該感受一下,孩子的胎動,真的很微妙。
偎在慕夜白懷裏,展顔輕笑一聲:
“這應該是好動的男孩子。”
“是個頑皮的女孩。”
展顔:……
行吧,關于男孩女孩的事,他和她永遠不在一個戰線,但沒關系啊——
“有幾個有孩子的護士,都說我像是懷着男孩。”
“這種事情,不準的。”
她說不過他,保持沉默,總行了吧。
沉默片刻後,她又開口,這次卻有片刻的猶豫:
“今天下午,付夫人來找過我。”
下午的事情,他應該知道了吧。
多餘才離開沒一會兒,付母就來了。
付夫人身體越來越差了,她之前去探過監,見到了付遠東。
她說——
他到現在心中都還有怨恨,到現在還不知悔改,認爲是慕夜白搶走了你,搶走了付家的一切。
她說——
展顔,他想見你。
她說——
你去看看他吧,把沒有說的事情,都告訴他吧。
那些,展顔不想再提起,但此刻卻又把事實呈現給付遠東。
“就一會兒,我也想去監獄看看那個人,現在到底是什麽模樣。”
還有三個月,付遠東就要執行槍決了。
“好。”
面對慕夜白的允許,展顔不足爲奇。
要是以前,他絕不會同意的。
但現在,因爲她的病……因爲付遠東,也許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了。
……
第二天上午,慕夜白就帶她去了監獄。
但探監時,她是一個人進去的。
有些花,她想單獨跟付遠東說。
隔着一道玻璃,她看到付遠東穿着囚犯的衣服出來,不再像之前那樣的神采奕奕,幾分沉暗,幾分消瘦。
他看到那個沒比自己好到哪裏去的女人,嗤笑一聲。
展顔,你信不信,這就是報應。
你變成這副模樣,就是你的報應。
隔着一道玻璃,展顔和男人面對面看着彼此,良久,還是她先開的口:
“你母親來找過我,說你想見我。”
“昨天以前,是想見你。”
昨天以前,他的确是想見她。
可是當昨天看到那封申請書,他知道了自己可能是展顔最後的救命稻草時,他突然就——
嗯,不想見她了。
“慕夜白昨天來找過我,你猜他說了什麽。”
慕夜白……
展顔暗下眸色,其實她也猜到了,慕夜白一定來見過付遠東了。
“我不想知道,我來見你,是想把沒有告訴你的事情,都告訴你。”
“如果你是想求我救你,那别白費功夫了。我坐牢的時候還在想,要是你能來陪我就好了。”
結果呢,老天爺開眼,他若死了,展顔也活不了。
“我要說的事,跟我的病無關。”
她來,不是求他,也不是要他救她的。
相反——
她是要看着他,如何面對那些過去的。
“付遠東,你心裏還有恨,你恨慕夜白,認爲他搶走了你的一切。”
“難道不是嗎?”
付遠東冷笑一聲,事到如今,他倒是想聽聽,展顔還能說出些什麽來。
“我記得,自己曾經跟你說過一句話,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展顔勾了勾唇,再一次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
“我說你的爺爺,付啓安……他該死。”
那穿着囚犯衣服的男人再次聽到這句話的反應,和上次一樣。
嘴角原本的冷笑突然止住,取而代之的憤怒。
付啓安在付遠東心中的形象和地位,是不允許被污蔑的。
而她現在,就這麽說付啓安該死,他是該生氣啊。
但他越生氣,越憤怒,展顔就越要往下說了。
“我的父親,叫做展灏。當年也和你一樣,在這所監獄裏,穿着和你一樣的囚衣,等待槍決。”
此情此景,就好像是昨日。
父親的聲音還一遍遍在她耳邊潆洄——
顔顔,我對不起你,對不起……
“但你知道,當初是誰把他送到監獄的麽。是慕夜白,我的丈夫。”
關于展顔的過去,付遠東并不了解,隻知道,她是個孤兒。
卻不知,會是這樣的。
“你父親犯了什麽罪?”
“貪欲,因爲想要錢,因爲被人威逼利誘了,所以因爲貪欲,而間接性害死了無辜的人。”
“他也殺了人。”
付遠東突然冷笑出聲,原來和自己一樣,也是個殺人犯啊。
“可以這麽說,但如果我的父親殺了人,那麽當初威逼利誘他去做錯事的人,難道不算兇手嗎?”
展顔現在就想問問付遠東,那個人,算不算兇手呢。
“是兇手,但判罪的,隻有你的父親?”
“你也認爲那樣的人,是兇手對吧。那我告訴你,那個威逼利誘我父親的人,就是你的爺爺付啓安!”
付遠東本是不屑淡漠的神色,在聽到這句話後,眸底閃過一抹冷凜,對視着女人眸中的堅定,聽着她繼續往下說,一字字的,全都聽得請清楚楚——
“被無辜害死的人,是慕夜白的母親。我的父親,和你的爺爺都是兇手!付遠東,你現在聽懂了麽?!”
聽懂了麽,都是兇手,都是該死之人,都是要償命的!
展灏判了罪,而付啓安卻能壽終正寝,這已經是慕夜白給的最大的寬容!
付遠東,現在的你,又有什麽資格說是慕夜白搶走了付家的一切?!
那麽,付家欠他的,誰又來還呢!
“你胡說!”
付遠東不信,他怎麽可能會相信呢!
他的爺爺,一生光明磊落,當初是他給慕夜白提供了一筆錢,才有了現在的慕氏。
又怎麽會,讓人去竊取慕氏的機密呢。
“你從不了解付啓安這個人,他好勝,他看重面子。知道以前自己資助的年輕人幹出了一番大事業,甚至超越了當時的付氏集團。他怎麽可能允許呢,一山不容二虎,而何況,他已經獨權安城那麽多年。”
所以,付啓安絕不會讓後來者居上。
商人嘛,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利益,光明磊落?
呵,那不過是新聞上的正面報道與塑造的形象罷了。
背地裏,不知道幹了多少龌龊事!
“這件事,我想你的母親應該也知道吧……所以在知道我是展灏的女兒時,付啓安和你的母親都對我特别好,是想彌補不成?可最後,還是改不了本質,怕我是個神經病,耽誤你付遠東的前程。”
呵……
回想起以前啊,自己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女孩,卻看透了那麽多人性的惡心與複雜!
慕夜白縱使世界隻有黑白,卻從未動搖過,這輩子隻想要她一人的心思。
這大概,就是展顔深愛這個男人的原因吧。
“七歲那年,我在監獄裏,聽到了自己父親槍決的聲音。那天,我以爲我的人生,就隻剩下黑暗了。是慕夜白,他來到我面前,牽着我的手,帶我離開了這個地方,給了我家。”
所以,慕暖從頭到尾,隻屬于過一個人。
“我說這些,隻是想讓你清楚,自己的一場報複根本是空有的。”
好了,她的話說完了,事情也結束了。
至于以後,付遠東若是再執念不放,那麽——
也許死後,也就那樣了吧。
展顔起來,轉身要離開時,那從知道真相後就沉默的男人突然出聲,環住了她——
“慕暖!”
他叫的,是慕暖,不是展顔。
她沒有轉身,隻是止步,等着他把最後的話,說完。
“你十八歲生日,我們訂婚宴的前一晚……那通電話,你還記得嗎?”
那通電話……展顔記得,這輩子都不會忘。
提前兩個小時的生日祝福,她沒有忘,那時候的他,說了什麽。
“那個時候,你對我是否心動過?”
如果這場孽緣,注定是有緣無分的結局。
那麽付遠東現在隻想知道,當初……就在那一刻,她是否真心過。
展顔緩緩閉上眼,心動?
那一晚,她何止心動啊,甚至好希望,過上那樣的日子,充滿期冀與憧憬——
最終卻敗給了現實。
這個答案,她無言,隻留下那黯然離去的背影,獨剩他一人。
……
那天之後,付夫人沒有再來找過展顔。
而也沒有人任何人再在展顔面前提到付遠東三個字了。
二月到來了,夜裏的時候,她時而會喘不上氣,因爲肚子越來越重,她都快擡不起它了。
所以用上了氧氣,臉色也越來越差。
那一天,一如往常那樣的,多餘和小小來看她了,小小說打算和薄言琛去國外度蜜月,算是補償吧。
多餘一聽,才想起蜜月這一茬。
說自己都沒有度蜜月就懷了孩子,真是可惜。
而展顔隻是無奈搖頭笑了笑,多餘反問她一句:
“你還笑我呢,你不也沒有蜜月麽……”
何止是蜜月啊,貌似那場婚禮……最後也算是不了了之了吧。
“我不在乎這些的。”
她不在乎那些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孩子,還有她的身體。
如果真的有幸運,她好想……再活久一些。
“孩子的名字有沒有想啊?”
“還沒呢,還不知道是男孩女孩,現在會不會太早了?”
“哪裏早,再有一個月不到,孩子就出生了。男孩女孩都取一個呗!”
卻是多餘的話才說完,展顔就不好了。
那腹痛,突然襲來。
“嘶!”
“怎麽了?!”
小小和多餘見展顔粥了眉頭,都不敢怠慢,生怕她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什麽事情。
“肚子……肚子好疼!”
好疼,就在剛才那一下,抽的展顔差點沒叫出聲音來。
“肚子疼?快去叫醫生啊!”
……
早算晚算,還是沒有算到,展顔早産了。
産房外,慕夜白來的時候,人已經在裏面待了一會兒了。
出來的護士,要慕夜白簽字,展顔的情況本來就不好,醫院這麽做,也是必要的。
“她沒有力氣了,隻能臨時決定剖腹産,請家屬簽字!”
一句沒有力氣,讓人聽了多心寒啊。
多餘不敢想,展顔在裏面痛苦的這幾個小時裏,是不是一直咬牙堅持着。
可是剖腹産,對母體傷害太重了,現在的她,根本受不起絲毫的重創。
那會要了她的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