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太卑鄙、太殘忍了？”

陪着葉妍去洗手間重新梳洗的時候，葉妩靜靜地站在鏡子前，望着鏡子裏女孩蒼白的面容和那雙倔強的黑眸，忍不住輕輕的擡起手，指尖劃過那張青春卻沒有任何朝氣的臉頰，悄然合上雙眼，纖長的羽睫彎起一道優美的弧度。

輕聲的呢喃，被身後李若希納入耳中，她擡了擡頭，望着身前的葉妩，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小姐，你别多想。”

“我連自己的舅舅都要費盡心思的算計，難道這不可笑嗎？”葉妩喃喃的道，“打親情牌、裝傷心、扮可憐……這麽卑鄙的手段用在自己的舅舅手上，連我都覺得自己好惡心！好卑鄙！”

李若希搖了搖頭，“小姐，你說的都是實情，那不是在裝傷心、扮可憐。”

葉妩陡然睜開雙眼，眼底迸發出一抹異樣的神采與倔強，執拗而倔強的道，“不！我是豪門之女呢，怎麽可能真的那麽軟弱，怎麽可能把自己的辛酸痛苦那麽輕而易舉的告訴給别人？……我就是在扮可憐、裝傷心，我就是在利用他對我的親情！”

李若希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有說出口。大小姐甯願承認自己是在利用别人，也不願意承認刺激在片刻之間的脆弱與痛苦……這就是豪門千金的驕傲嗎？這就是葉家女人的驕傲嗎？

這樣活着，不覺得太痛苦了嗎？

難道驕傲就那麽重要，甚至甯願讓自己痛苦，也不願折損葉家女人的那一身傲骨？

李若希實在不懂……

“姐，我收拾好了。”葉妍從洗手間裏門走了出來，身後樂南寸步不離的跟着，慢騰騰的來到葉妩面前，嬌俏可人的臉蛋上露出幾許膽怯來，臉頰還紅腫着，足見剛才葉妩下手不輕。

葉妩恢複了常色，隻是視線依舊冷冰冰的，渾身散發着生人勿進的壓迫感和威脅感，斜睨着這個妹妹，冷冷的道，“葉妍，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你要是再敢跑，再敢跟君明翊聯絡，再敢吃裏扒外，我就再也不會任你這個妹妹，你聽到了沒有？”

葉妍惴惴不安的點了點頭，眼神驚懼的看向葉妩。手一直都在哆嗦，似乎被吓得夠嗆。

葉妩扯了扯嘴角，“我帶你回外公外婆家，你就一直留在那裏，我會請二老好好教你，你也在外婆家好好呆着，平常替媽媽多孝順一下外公外婆……我不逼你，也會給你時間忘掉君明翊，但我絕對不會同意你跟他在一起，你聽懂了沒有？”

葉妍繼續點頭，跟個受驚的小兔子似的。

瞧着葉妍這幅模樣，葉妩忽然覺得有點頭疼，自己是不是之前真的把這丫頭吓壞了？怎麽半點豪門千金的大氣都沒有了？跟個沒膽的兔子似的……

葉妩忍不住叮囑，“行了，端起你豪門千金的高傲和嬌貴，外婆家裏現在一堆親戚，到那之後，一不能透露我們葉家是豪門的事情，隻聲稱家境相對富裕，包括兩個舅媽和表姐也是如此；二不能驕縱任性，不能對長輩不敬，但也絕對不可以堕了你豪門千金的名頭，讓人欺辱了去；三來，長輩和幾個表姐肯定會有人套你的話，你不需要回答什麽，隻要把一切的事都推脫到我的身上，知道了嗎？”

“嗯……我知道了。”葉妍不敢擡頭看葉妩，隻是悶悶的應了一聲。

“阿妩、阿妍，我們該走了，剛才你外婆給我打過電話，說等你們回來一起吃飯。”小舅舅拎着十好幾瓶飲料走過來，“走吧，時間不早了。”

葉妩淺笑，眼神冷飕飕的掃過了幾眼跟在後面的葉妍，“小舅舅，我們走吧。”

回到納蘭家時，一大家人還在等着，五個包子各自坐在沙發上玩着新買的玩具，看見葉妩回來了，三胞胎還屁颠颠的放下玩具沖着葉妩跑了過來，求抱抱。

不得不說一句，三胞胎貌似還挺喜歡這個表姨的。

看見葉妩和葉妍進門，外婆立刻起身相迎，“阿妩，你可算是回來了，這是阿妍吧？這麽多年第一次見你……哎，模樣可真像你媽年輕那會。”

葉妍垂下腦袋，似乎還驚魂未定着，“外婆好。”

葉妩沒搭理葉妍的異态，反而笑嘻嘻的湊過來，“外婆，你都不知道，我媽現在可是半點不顯老，跟阿妍出去，别人都說他們是姐妹倆呢。”

外婆樂了出來，點了點葉妩，“你這丫頭，哪有這麽打趣你媽的？”

“真不好意思，外婆，”葉妩趕緊道歉，“剛才臨時出了點事，阿妍又要鬧着過來，所以我去接她了，還以爲趕不回來呢。”

外婆關心的道，“阿妩，你這丫頭，阿妍要過來，你早點帶她過來，好不好？鬧了個第二遍，來遲了不要緊，餓着你們姐妹倆，那可怎麽好？好不容易才來外婆家吃一頓飯的，你還想不吃了？”

“哼，媽，你知道什麽？”二舅媽沒有好臉色的輕哼一聲，斜睨了一眼葉家姐妹倆，很是怨念的道，“人家家裏有錢，架子大得很……能來我們家吃頓晚飯，已經夠纡尊降貴了，當然要最後到，才能顯示人家身份貴重呢。”

二舅媽很生氣，以前都是他們家最後才來的，那樣一來可以躲過做飯的活，二來也顯得在這個家裏身份貴重，可如今一個小丫頭片子來得這麽晚不說，居然還要家裏三請四請的，真當她們姐妹倆送了點禮物，全家人就要把他們當菩薩供着了？

二舅媽這話說出口，全家人都有點尴尬，不過可惜生氣的不是葉妩，反而是二舅舅……妻子諷刺自己的兩個外甥女，那不是往他這個舅舅臉上打嗎？

“行了！你給我閉嘴吧，吃飯之前，總要顯擺你的嘴皮子利索？”二舅舅不悅的叱道，“阿妩和阿妍是我的親外甥女，那就跟我女兒沒啥倆樣，等一會怎麽了？”

二舅媽雖然有些精明吝啬，但是在外面，卻極給二舅舅面子，絕對不會反駁他的話，這一次，她雖然心裏生氣，可看在丈夫和之前禮物的面子上，也隻能忍了下來，隻是沒好生氣的瞟了一眼姐妹倆。

葉妩笑了笑，沒說話，隻是被外婆拉着，領到了女眷那一桌上坐下吃飯。

納蘭家是書香世家，吃飯都是男女分開的，雖說廢棄了那種男人女眷用屏風隔開的規矩，但男人和女人飯桌分開，是肯定的。

男的那一桌，是一張宴席專用體面大圓桌，算上大表哥和大表姐夫，一共也才六個人，寬敞的享用着這張又大又華麗的桌子，桌上的菜肴也顯得極爲豐盛别緻；女眷們桌子，則是一張不算大的普通木桌，上面擺放着的菜肴都是男人那桌盛剩下來的，算上葉妩葉妍姐妹倆，女眷們一共十個人，可憐巴巴的擠在這張小木桌前，再加上五個熊孩子也上桌搗亂，女眷的這張桌子根本坐都做不開，甚至大表嫂宋雨清直接端着飯碗帶孩子去廚房吃了……

這就是書香世家的規矩，男人是天、是主，任何好東西要先給男人，男人不要了，那才是女人可以碰的。

葉妍被擠得跟個面條似的，可憐巴巴的坐在桌邊吃飯，好幾次她都受不住，想要說埋怨點什麽，可是隻要看到大姐葉妩投射過來冷飕飕的視線，她就立刻閉嘴，老老實實的吃起了飯。

晚飯過後，男人們喝得微醺，酒足飯飽的下桌去喝茶，女人們草草吃完飯，又趕緊收拾桌子洗碗筷，納蘭幸、納蘭瑩姐妹倆又玩起了那種“姐姐快去幹活”的把戲，看得小姨直皺眉頭。

葉妩瞅了一眼葉妍，又看了一眼面前的桌子，示意讓阿妍主動去幫忙收拾桌子和餐盤，葉妍老老實實的坐在那裏，隻當做沒看見大姐的暗示……她從小到大，什麽時候幹過這種粗活？

“阿妍，去幫兩個表姐收拾桌子碗筷。”葉妩冷冷的吩咐道。

葉妍皺眉頭，滿臉的不情願。

“算了，阿妩，阿妍第一次上門，哪有讓她幹活的？”外婆笑吟吟的道。

納蘭瑩聽見葉妩的話，隻覺得這個表妹是在影射自己，心裏頓時不爽，居然擺起了做表姐的架子，笑眯眯的道，“阿妩啊，這一點，三表姐可就要說你了，我們書香世家，滿門清貴，最終規矩了：身爲家裏長姐，理應做表率，這種收拾碗飯洗碗的事，你這個做姐姐的要愛護妹妹，怎麽還能支使她幹活呢？”

說完這話，納蘭瑩還瞅了瞅自己的姐姐納蘭幸，納蘭性隻顧着低頭幹活着，全當做沒聽見。

納蘭瑩說這話，一來是教訓葉妩，二來也是在警告她自己的親姐姐納蘭幸：你是長姐，理應讓着我，你這個做姐姐的幹活是應該的，我這個妹妹不幹活也是應該的！

真若是話語間打機鋒，十個納蘭瑩都不是葉妩的對手。

本來呢，葉妩還真懶得搭理這個三表姐，更沒有閑得要映射她的意思，可是納蘭瑩的這話，俨然敲打到她的頭上了，還順勢給葉妍撐腰，這可就不能忍了！

叫你一聲表姐，那是給外婆臉面，你納蘭瑩還真拿自己當跟蔥了？

葉妩冷冷一笑，眸光潋滟的望向納蘭瑩，“三表姐果真是大家閨秀，果然懂規矩！那麽，不知道三表姐可聽過什麽叫做‘長姐如母’？父母不管事，那麽……姐姐教訓妹妹，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姐姐愛護妹妹固然重要，可真正的愛護，不是讓她少做點家務，恰恰相反，讓她多做事，那才是真愛護！不然的話，妹妹養成了一副驕縱懶憊的性子，以後在婆家也等着她姐替她收拾碗筷，那不是害了她一輩子嗎？你說……是吧，納蘭幸二表姐？”

這話說出口，小姨撲哧一聲，笑噴了出來，沖着葉妩豎了個大拇指。

就連納蘭幸也放下了手上的動作，将視線投向了自己的親妹妹……一副“我來教你”的憨直表情。

納蘭瑩向來耍嘴皮子慣了的，第一次栽到了一個比她年紀小的女孩子身上，這如何能忍得？當即惱了，“那我是你的表姐，也就是你姐姐，我好好教你做家務，讓你收拾碗筷，你幹不幹！”

葉妩聳了聳肩膀，露出一副無辜的表情，“三表姐莫非是糊塗了吧？如果表姐算什麽長姐？不過是平輩的一個親戚罷了，又不是長輩，表姐又有什麽資格教我？”

說完這話，葉妩慵懶的站起身，視線掃過一眼旁邊的葉妍，冷冷的道，“阿妍，你去跟三表姐一起，把兩張桌子上的碗筷盤子都收拾了，就讓大表嫂歇一會吧，她都忙了一天了……今天就當是鍛煉一下你。”

葉妍滿臉的不情願，可是葉妩一個眼神掃過來，卻讓她立刻站起身，笨手笨腳的收拾起了桌子，眼見着三表姐要跑，立刻拖住，“我姐讓我跟你一起收拾這些！”

葉妩向着納蘭幸招了招手，“二表姐，我們兩個上樓去陪陪長輩們吧，這裏就留給他們倆了。”

“嗯！”納蘭幸第一次吃完飯不用收拾桌子，立刻樂了出來，美滋滋的跟在葉妩身後上了樓，徒留納蘭瑩被葉妍拽住時，那滿臉惱怒的神色。

上了樓，葉妩這才笑吟吟的松開納蘭幸的手，“行了，二表姐，你暫時在樓上多呆一會，先别下去了，等他們收拾好再說……我有事找外公說說。”

“好。”納蘭幸應了一聲，不知怎麽的，她心裏對這個比自己小了六歲的表妹，特别信服，總覺得她好霸氣。

進外公書房的時候，小舅舅正在陪着外公下棋，大舅舅和二舅舅都有點喝高了，在客房裏醒酒呢，現在書房裏就剩下了這兩位。

葉妩老老實實的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邊看着兩人厮殺，一直到這一局将盡，小舅舅突然擡起腦袋，“爸，我們斷絕父子關系吧？”

外公的手一個哆嗦，棋子險些沒掉下來，擡了擡腦袋，那張古闆固執的老臉上迸出一抹不可思議，可随即，他扭過頭，福由心至的看了一眼葉妩，“爲了她？”

小舅舅笑了笑，“是啊，我已經跟阿妩商量好了，我行卡頓國際商務學院辭職，然後去幫她……這丫頭自己撐下一個家族，真是苦了她，我這個做舅舅的，總不能不管她吧？”

“那你知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外公徐徐落下黑子，“你應該知道我的立場的。”

小舅舅搖了搖頭，“我本來也不贊同你的立場，存在即是理由……豪門除不盡，世家定長流，你們的立場太過于理想化，是不可能實現的，豪門世家也不可能被連根鏟除，他們就好像是一棵棵大樹紮根在這片土地上，一旦把他們完全除去，怕是這片土地也保不住了。”

“所以，你要跟你大姐一樣，站在我的對立面？！”外公氣得吹胡子瞪眼。

“确切的來講，爸，是你忘記了家族的古訓：絕不站隊。”小舅舅同落下一顆白子，浪蕩浮誇的神色裏難得的現出一抹莊重，“所以，在這片渾水裏，我們納蘭家越亂越好……我不管什麽紅色理想和信仰，我抱有的信念跟豪門世家的信念是一樣的，——家族傳承，隻要能讓我納蘭家傳下去。”

外公陰沉着臉色，“所以，你已經決定好了？”

小舅舅點頭，“你是新派，我成了舊派，這樣才能平衡，别人才能對我們納蘭家放心……而且，你要告訴大哥和二哥，千萬不能站隊。”

外公砰地一聲掀翻了棋盤，冷冷的看着這個最小、也是最聰明的小兒子，不等他張口開罵，一旁的葉妩已經開了口氣，“外公，我建議你等我說完話，你再罵。”

外公一口憋了回去，差點沒被葉妩如此淡定的表情氣昏過去。

葉妩展顔一笑，“我今晚就會走，但是會把葉妍留下來，另外，我會在她身邊派兩個人日夜不停的跟着她，跟她同吃同住，你幫我好好教她。”

“你給我閉嘴！”外公差點被氣死，“葉妩，你真當這是你葉家了？你拐走了我兒子不夠，還把你們葉家的丫頭留在我這，還想讓我教她？你做夢！”

“葉妍是闖了禍，阿妩才把她留下來的。”小舅舅含糊的道。

“我老頭子才不管她是不是闖了禍，我隻是知道，她姓葉的，不能住在我家！”外公咆哮道。

葉妩笑了笑，“外公不收阿妍也行啊，但是不曉得，外公是不是知道，她闖了什麽禍？”

“她惹下滔天的大禍，那也跟我納蘭家無關！反正你媽已經被我逐出家門！”外公顯然已經開始耍賴了。

葉妩莞爾一笑，“那行啊，明兒我就讓人把消息傳出去，就說‘納蘭老爺子的外孫女跟自己姐夫亂搞，納蘭老爺子視若無睹’……不知道外面的人會怎麽想外公呢？”

納蘭老爺子語氣一凝，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葉妩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本來，這事是阿妍的隐私，也是我的恥辱，我不應該說出來的，但是我現在對她是徹底沒辦法，已經準備打斷她的兩條腿了，反正破罐破摔，我葉家的臉面要不要無所謂了……就是不知道外公一世清名，能不能丢得起這份臉？”

葉妩一擊必殺，直接卡住外公死穴——名聲！

外公的胡子抖了抖，“葉妍那丫頭她……”

“跟我現在名義上的丈夫君明翊。”葉妩揚唇淺笑，“怎麽樣，外公，你管是不管？”

－－－－－－題外話－－－－－－

本來想更三千的，哼哼哼~結果一不留神，就寫了五千，你們自己偷着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