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倦衣不置可否，繼而問了别的：“你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王爺？”

绾桃搖頭，語氣間還有着些許的委屈，“并沒有看到。不過绾桃來時看到王爺的書房裏亮着燭火，王爺大抵在書房裏。”

長孫倦衣心中一緊，如果剛才不是沈寒骞的話，那會是誰？誰會藏在陰暗看不見的地方，盯着她的一舉一動？她剛才說的話，想必也被那人聽了去，那人能出手阻攔她，說明他一定和韓峥是一夥的！

绾桃隻覺得自己的手臂被抓住，手中的藥碗險些灑了一些藥出去。她扭過頭，一臉疑惑地看着長孫倦衣：“公主？”

長孫倦衣抓緊了她，朝外頭大聲吩咐：“楊管家！給本宮支幾個守衛，本宮今晚要在如意閣歇息。”

“公主是在害怕什麽嗎？”绾桃輕聲問。沒想到，這句小小的關懷化成長孫倦衣爆發的導火索，她手一揚，打翻了給韓峥的湯藥。湯藥飛濺了老遠，頓時整個如意閣撲鼻的苦澀藥味。

“本宮的事由得着你管？！你今晚最好一句話也不要說，否則本宮立馬把你送回蕪澤去！”她厲聲高喝，眼裏的怒火似是能把整個如意閣都燒起來，冷眼掃過绾桃和韓峥，她狠狠拂袖，“還真以爲本宮稀罕天甯衛？”

绾桃似是聽不懂長孫倦衣在說什麽，然而她被長孫倦衣下了噤聲令，今晚她無論如何也不會發出音節。

待長孫倦衣氣消了些，她注意到在角落瑟瑟發抖的绾桃。屋中的藥味太濃厚，直教人惡心想吐。她吩咐道：“去把這些污穢收拾了。熬煮的湯藥還有多嗎？有的話再給韓将軍送一碗來，沒有就作罷吧。”

绾桃立即道：“還有多餘的湯藥！绾桃這就收拾！”

楊靖安置在門外的侍衛一共八人，有他們在，長孫倦衣也不至于那麽害怕了。暗處的人她不知道是誰，她也更不想現在去尋了。總歸不是和自己一路的，萬一大意了，死在他手上，也隻能算自己倒黴！

她再看了一眼韓峥，乖乖的坐着，沒有什麽禍心了。

屋中寂靜，绾桃站在門口喚自己的時候，長孫倦衣才知道她來了。不知是不是自己心神不甯，還是绾桃腳步變得比以前輕了，長孫倦衣終歸覺得哪裏不對。這一夜很長，長孫倦衣和衣，就着圓桌睡了一晚。

绾桃端着空藥碗臨走前，看了一眼混沌迷糊，将要進入夢境的長孫倦衣。那眼神犀利如刃，眸中的冷光一閃而過，後又沉入眼底。

**

苗秋秋頭一回起得比綠竹早。平時都是綠竹醒了打了洗漱的水，苗秋秋才會醒過來，今日反倒是苗秋秋洗漱完了，去敲綠竹小屋的門，才把她吵醒。

苗秋秋看到一雙紅腫的眼睛，愣了一下，“你……哭了多久？”

綠竹的眼睛本來就小，現在一腫，她幾乎要看不見苗秋秋了。她努力地睜大眼睛，才道：“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或許我沒有哭吧，隻是我好像一直在做夢……鏡子，鏡子……”她忽的想起什麽，神神叨叨地一路念叨着鏡子，撲着過去照。

舌頭上的那根線，紫得發烏，在她的舌頭中央，赫然成圈。無論她怎麽漱口也無用，這根線似乎成了她身上的附屬物，象征着她變成啞巴的附屬物。她撲到苗秋秋的腳邊，哭得傷心欲絕：“公主，我不想沒了舌頭，我不想，我不要我不要……一定會很痛，一塊肉要活生生變成兩塊了嗎？是不是自那以後我再也不能說話了！我就是個啞巴，誰也不會待見我，我還沒嫁人啊……公子……”

“我一定一定不會讓你變成啞巴的！我……我今日就去找沈晏嬰，我去找那個字！”她心中很痛，蹲下來，抱住了綠竹。入宮的三個月，自始至終都陪着自己的人，隻有綠竹了。即使她曾經是長孫倦衣的婢女，她的心還是那麽的善良。爲了給自己尋藥，她跑了大半個皇宮；爲了自己，她去求薛逐夢見一面，跪到雙膝浮腫淤青……而苗秋秋給了綠竹太多的承諾，卻沒有實現。

是她提出要以筆劃記日，是綠竹幫她來做的。她說要和綠竹一起逃出宮，到現在也并無頭緒。

“我要殺了長孫倦衣！”她忽然仰頭朝天大喝，聲音中充滿了對長孫倦衣的厭惡和恨。

是啊，她一個二八年華的少女，怎能受得起如此的打擊？就是苗秋秋自己一輩子吃喝不愁，已經嫁人，想想哪天變成啞巴，她也會受不住的。更何況是綠竹？一個丫鬟，既沒有足夠的金錢，也沒有可靠的夫家。

綠竹多可憐啊……苗秋秋那一刻忽然有些痛恨自己：“綠竹，這件事，說到底還是因爲我。如果不是我，她不會拿你當牽制我的把柄。如果我對你更狠心些，她也不會讓你當冤大頭了。對不起。”

綠竹哭泣着搖頭，卻說不出一句話來。語不成詞，音不成語。

“乖，你自己去找些食物吃，我現在去找沈晏嬰。”

綠竹的哭泣聲小了些，她不放心的問：“公主，你一個人可以嗎？”

苗秋秋笑了笑，“不然帶着你也不頂用啊。還是我自己一個人去吧，說不定迷惑迷惑他，就得逞了呢？”

說罷，苗秋秋起身，又揉了揉綠竹的腦袋頂，才黯然離去。

從天青殿到景元殿，途經妙音閣，輝映宮。她總覺得這兩處宮殿都是是非之地，于是腳步越發加快，不想在能被人看到的地方多呆一刻，哪怕是一秒。

“小皇後~~”真是想什麽來什麽！這聲音猶如鬼魅，在苗秋秋的耳畔響起。她反射性地回頭，看到漫無邊際的豔紅色。

這可把她吓了一大跳，她輕拍着胸口，嘴上惡狠狠道：“你這人大早上不睡覺就出來吓人！”

绯華眼神含羞，瞟了一眼她的胸脯，“吓着了便吓着了，隻是你怎麽老打自己胸……本來就不大，再拍拍打打的，要凹下去了哦。”

苗秋秋沒好氣地握拳朝他一擊，還真的擊中了他的肩膀：“不然打你好不好？”

绯華朝她俏皮地眨眨眼，“當然好啊~~我都不躲，我用行動向你表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