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菊與刀
他看了看帶隊的警察們一眼,但是,想了想又作罷了,就前兩天,縣局剛剛被薛書記批評,眼下實在不敢造事兒了。
“是啊!”
老趙頭摸了摸小孩的腦袋,臉上浮現一絲慈祥,忽然又冷聲說道:“當年,鬼子們到咱村掃蕩,徐政委的隊伍被擊潰,鬼子們就把我們的村民全部集中起來,拷問徐政委他們的下落。當時,就在這一棵大槐樹下,三百口子生靈被他們活活突突死了!”
他啪地一指藤原鬥複,手指幾乎要戳到了他的鼻子上,高聲喝道:“當年下令屠殺咱們村民的畜生就是這個人!他還想在這裏給那些鬼子修紀念塔,還想掘了咱們先人和抗日英雄們的墓地,那就是在做夢——”
“馬勒戈壁,日他先人闆闆。這幫鬼子壞事做絕,還敢過來!我一釘耙锛死他!”
“俺太爺爺太奶奶都是鬼子殺的,他要敢在這裏修紀念碑,我和他拼命!”
“畜生啊……”
村民們的仇恨的情緒,終于燃燒成熊熊烈火,人們義憤填膺,有人開始喝罵,有人嚎哭了起來,現場一片混亂,隐隐有失控的态勢。
楊縣長很有風度地伸出手,在虛空中壓了壓,微笑道:“老人家、鄉親們,不要太激動嘛!抗日戰争已經結束很久了,我們不應該沉溺在過往的民族仇恨裏。藤原先生是帶領大洋商社來咱們湯山投資的,目的是爲了繁榮本地經濟,改變這裏貧窮落後的面貌。老人家,作爲唐山縣的一份子,您應該以大局爲重,拿出咱們禮儀之邦的風度來,熱情地歡迎這些國際友人才行啊!”
高振章伸出大拇指,默默點贊,暗歎楊縣長講話水平就是高。他默默把這番話記在心裏,心說等有時間的時候再仔細體會體會。
“楊縣長說得對。”幾個擅長拍馬溜須的公務員連忙鼓掌,但稀拉拉的沒人響應,隻好尴尬地把手放下了。
“狗屁的國際友人!”
老趙頭冷冷一笑,道:“鬼子們是投降了,這個我知道。否則,我早就和他們打起來了,但你要說他們來這裏是爲了咱們這裏好,我不信。鬼子就是屬狗的,碰見比他們強的,他點頭哈腰服軟認慫,但是,你萬一别他弱點,他就立刻變成瘋狗,非把你咬死不可!”
嘩嘩嘩!
人群中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陳晨阮世雄阮萌拍得最響,别看老趙頭沒文化,但是見識不淺,對東洋人的過敏性洞察得太深刻了。
楊縣長那個氣啊,笑容立刻就不見了,胖臉鐵青無比,這幫刁民油鹽不進,看來必須抓起來收拾收拾了。
他朝着帶隊的縣局副局長使了個眼神,副局長心領神會,沖兩名警察一揚下巴,兩名警員立刻上前就要拿人。
“趙桑!”
正在此時,一直久久無言的藤原鬥複開口了,微笑着用生澀的漢語問道:“我能不能看一看你那個水壺?”
楊縣長他們頓時很緊張,生怕老趙頭拒絕,惹惱了藤原鬥複,但沒想到這一次老趙頭倒是深明大義,很大方地取下了軍用水壺,遞給了藤原鬥複。
藤原鬥複雙手接過水壺,顫抖的手指不斷摩挲着上面藤原浩二四個字,眼圈漸漸泛紅,望向老趙頭道:“趙桑,這是家兄在世上唯一的遺物,您能賣給我嗎?”
“這是我們的戰利品,不賣!”老趙頭斷然拒絕。
藤原鬥複說道:“隻要你願意賣給我,我出多少錢都可以!我出價十萬人民币。”他漢語其實說得很好,現在急于和老趙頭溝通,根本不用翻譯。
“不賣!”老趙頭搖頭。
藤原鬥複伸出兩根手指:“十萬人民币!”
“不賣!”
“五十萬人民币!”
“不賣!”老趙頭根本不帶遲疑一下的。
“一百萬人民币!”藤原鬥複再次加價。
“多少錢我都不賣!”老趙頭不屑一顧。
“二百萬!”藤原鬥複再次加價。
楊維等縣領導都急瘋了,一陣撓牆。
二百萬啊,這能辦多少事情啊,拉動當地多少GDP啊,恨不得跳出來替老趙頭答應了,但這是人家的私人物品,他們也沒辦法做主。
孰料,老趙頭卻道:“念你對你哥哥一片深情,這水壺送給你了!不過,這裏還有一件東西,你看了肯定更想要。”說罷,他就大步流星地朝着墓地走了過去。
梅川内酷推着藤原鬥複的輪椅往那片墓地走了過去,很不解地看着老趙頭的背影,給錢他不賣,反倒不要錢白送,這不符合商業原理啊!
藤原鬥複摩挲着水壺,幽幽地感歎道:“這就是華夏人民的骨氣啊!當年他們就是靠着這個打敗了我們!”
轉眼間到了墓地,老趙頭一指胡俊峰墳前的那跪着的白骨說道:“這就是你兄長的屍骨,當年被徐政委一槍撂倒掉進懸崖了,我給找到了!”
在梅川内酷震驚的注視下,失去行動能力多年的藤原鬥複竟然站起身來,緩緩走到了那屍骨跟前,噗通就跪下了,他摩挲着兄長的白骨,眼淚長流,嚎啕大哭,用關東口音明顯的日語說道:“哥哥,我來接你回家了!”
白骨胸骨斷了幾節,明顯受過嚴重的槍傷,脖頸裏挂着一個鏽蝕得很嚴重的金屬片,上面依稀有“春雨會”、“藤原浩二”等幾個小字。
藤原鬥複确認這就是哥哥的遺骸,絕對不會有錯,除了這金屬片上的番号和名字,還因他跪在了胡俊峰的墳前。
胡俊峰被斬首之後,屍體挂在湯山縣的城樓上示衆,有天卻是不翼而飛,現在他才明白,原來屍體是被抗日聯軍的人馬偷了去,在這裏安葬。
藤原鬥複嚎啕大哭,随同而來的老人尋訪團的成員們也各自垂淚,當年他們的父輩就是在這裏戰死。
而梅川内酷則是對楊縣長深深地一鞠躬,謙恭地說道:“楊桑,這就是我義父這次來尋找的遺骸,請您務必歸還。我們願意在貴地投資建廠,投資額在五十億元以上,拜托了!”
楊縣長一聽投資五十億這震撼的字眼,美得魂兒都飛了,恨不得大笑三聲以宣洩此時的狂喜之情,但衆目睽睽之下,他還不得不保持着應有的風度,矜持地道:“請梅川先生和藤原老先生放心,歸還戰争遺骸,一向是國際慣例。我們一定會歸還的。至于紀念塔,也按照原計劃修建。我們會和村民們做好工作,獲得他們的理解和支持!”
高振章鎮長立刻貫徹落實,向村民們說道:“鄉親們,你們也看到了!這些國際友人其實也是知道當年的戰争是他們不對。這次過來,隻是來尋訪遺骸,将心比心,要是咱們的先人遺骸找不到,咱們是啥心情?是不是這個道理!所以,咱們把水壺、把遺骸歸還給人家吧!”
衆人都望着老趙頭。
老趙頭當即說道:“要想拿走遺骸可以,讓藤原鬥複那老畜生給胡司令磕三個響頭。否則,誰也别想拿走!”
此言一出,高振章當即就炸了,一蹦三尺高地罵道:“老趙頭,你這是啥意思?給我出難題是不是?讓我不痛快是不是?好好好,你不讓我痛快,我也不讓你痛快。鄉派出所的人呢?把人拿走!”
當即就有幾個鄉派出所的幹警朝着老趙頭逼近了過去,這就要拿人了。
這下村民們也炸鍋了,老趙頭是村裏老輩人,當年參加過抗日聯軍,是新四軍司令員徐前進的警衛員,鐵骨铮铮,德高望重,後來兩個兒子一個在珍寶島戰争中犧牲,一個在抗美援朝戰争中犧牲,可謂滿門忠烈。
老爺子捐錢給村裏辦學、修路,哪怕八九十的高齡了,依舊還爲翻修校舍打野豬送到鎮上,這是何等的豐風骨啊?
鄉領導縣領導不把他當回事兒,但在村民們眼裏,他就是守護莊戶人家的老山神,豈容這幫雜碎把他抓走?
一時間雙方推搡厮打起來,現場一片混亂,鬧得不可開交。其實警員們也怕,這不比城市裏人與人關系很疏離,這是鄉下,宗族勢力最爲強大,村民們團結得很,所謂人多勢衆啊。
就拿現在來說,幾十個壯勞力同仇敵忾,十來個警察拿什麽和人家鬥啊?真開槍?真出了事兒,誰也兜不住!
從頭到尾,陳晨一直冷眼旁觀,沒有出聲,平心而論,老趙頭不過分,說話辦事有禮有節,再加上他的所作所爲,更是讓陳晨欽佩。
反觀以楊縣長爲首的這些基層幹部,爲了政績爲了個人前途爲了一己私利,數典忘祖,歪曲曆史,甘當漢奸走狗,奴顔婢膝到了極點,反而對自己的群衆動粗動手,疾言厲色,實在令人心寒齒冷啊!
陳晨一直強自按捺怒火,但此刻再也忍不住了,擁擠在人群裏,寸勁爆發,動作雖小,但攻擊力不差,三下五除二,那些警員紛紛倒地。
革命老區,民風彪悍,和起兵村有得一拼,村民們把楊縣長他們圍了起來,眼見就要爆發沖動,高振章的話也不好使了。衆人不由得大急,死命按手機,但是,按了半天也沒用,這裏太落後了,基站都沒有,哪來的信号啊?
此時,藤原鬥複看向老趙頭,再次開口了,問道:“趙桑,我能和你說幾句話嗎?”
老趙頭一揚手,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也不再爲難推搡那些縣裏鎮上的幹部了,老趙頭才開口道:“你說吧!”
藤原鬥複說道:“我一直很想知道,當年胡俊峰的屍體是誰偷走的?我兄長藤原浩二是誰殺掉的?我腿上挨得那一黑槍是誰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