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是沿着邊壁下來的，悉悉索索，無休無止。

這種兩頭高，中間低的落法，很容易就會把人埋入其中。

東方昊即便武功高強，也是人，不是神，更何況還要帶着楚思九。

很快，沙子便沒過了他的大腿，還在迅速地往上升。

楚思九的眼淚飙了出來，“東方昊，放下我，别犯傻。”

東方昊橫抱起她，嘴唇湊在她的耳邊輕喃，“阿九，辰兒和玉兒在紅葉山莊等你，但凡有一線希望，你都要活下去。朕會在再生石前等你，你别着急，慢慢地活，一定要活到壽終就寝。朕的耐心很好，可以等很久，五十年，一百年都可以。你下來後，就來再生石前找朕，你千萬記住了，别喝孟婆湯，咱們還有下一世。”

沙子嘩嘩地流着，便如楚思九的眼淚，止都止不住。

“東方昊，你若死了，我活不下去的。”楚思九痛不欲生，隻覺得心肝脾胃腎都抽成了一團，氣都喘不過來了。

沙子已經沒到了東方昊的腰，他使勁地把楚思九往上托，聲音溫柔，“阿九，你可以的，想一下辰兒和玉兒，你一定可以的。”

楚思九狠狠地抱住他，不肯往上去，“東方昊，有水寒冰和雲朵，兩小隻不會有事，你不要推開我。上面那麽高，足夠埋掉十個人，我活不下去的。”

東方昊依舊托她往上，言語嚴厲起來，“阿九，不要任性，這是第九關，是關卡就有過關的希望，沙子不會一直往下落的，你可以活下去。”

“可是我不想啊，我不想離開你啊。”

楚思九嚎啕起來，聲音模模糊糊，“東方昊，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喜歡到甯願自己死，也要你安然無恙。以前我就算離開了你，隐居在南地國的水頭村，但是我知道，這個世道還有一個你，與我頭頂同一片藍天，呼吸一樣的空氣……我就覺得這個世道還是有些味道。你若不在了，我還要這人生幹嘛用，還不如死了，回我的21世紀呢。”

東方昊的眼眶濕潤了，而此時的沙已經沒到了他的前胸。

他竭盡全力地把楚思九托到肩膀上。

聲音微微有些喘，輕聲地哄着她，“玉兒和辰兒是咱們的寶貝，阿九先去陪他們。下一世，朕陪阿九去你的那個世道。咱們青梅竹馬，快活地過一輩子。”

楚思九哭得不能自抑，然而她不是個傻的，看得清形勢。

從袖袋裏頭扯出巾帕，胡亂得抹幹眼淚。

趴下身去，尋了東方昊的唇，重重地吻一記。

聲音哽咽，卻又透了些狠，“東方昊，你長得太美，下頭有很多女鬼，你不許搞七撚三，若你在下頭失了身，我斷然不會要你。”

東方昊哭笑不得，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很吃力地說，“朕是阿九一個人的。但是阿九有長長的一輩子，若是見到好的……”

話還沒說完，又被楚思九堵住了唇，還重重地咬他一口，狠聲道，“你不負我，我也不會負你。”

話說到這裏，按理說，以沙子的流動速度，應該沒過東方昊的頭。

然而沒有。

而且，邊壁的沙聲緩了下來。

楚思九的小心肝兒撲騰起來，“東方昊，沙子不下來了，咱們有救了。”

二話不說，她使勁地刨起沙來。

沙子已經沒到東方昊的脖子，他每說一句話都很艱難，然而腦回路卻依舊活躍，“無形？是指沙麽？”

楚思九愣一瞬，從邊壁流下的沙，彙聚起來不動，那就有形了。

“若能過無形之界，便能到光明之地。”

停了動作，她一字一頓地說。

突地，邊壁又開始往下落沙子了，“刷刷刷”的速度快得不得了。

楚思九吓得趕緊又刨了起來。

東方昊重重地喘氣，沙子已經快要覆住他的嘴了。

楚思九停了動作，螳臂擋車一般地拿手掌輕捂住他的嘴，不讓沙子進去。

“東方昊。”她哭喊着，眼淚不值錢一般地使勁地往下落。

東方昊的腦子裏有點缺氧，瞳孔微微放大，腦海裏是一片燦然的光亮，五歲的小阿九，在街面上神氣地溜達着，突地回過頭，朝他燦爛一笑。

“東方昊，我帶你去一個好世道玩，如何？”

“好啊。”

“咱們走。”

他想上去牽她的手，然而地動山搖一般，整個大地爆裂開來，他重重地摔去了一個深潭。

耳邊是撕心裂肺的狂喊，“東方昊，等等我。”

……

從北地塢國回來，已經快一個月了。

東方昊時常在夢裏聽到這句狂喊，“東方昊，等等我？”

然後便是陡然的驚醒，與大腦撕裂一般的頭痛。

今晚又是這般，他憤恨難當，坐起身來，重重地摔了一個玉件。

外頭有惶急的腳步聲，不多會兒，小桂子進來了，“皇上，您又做噩夢了？”

“唔。”東方昊淡淡地應一聲。

很神奇的，隻要他沉下心來，不去想那個夢，那股子劇烈的疼痛便會消失，整個人又與常人無異。

“現在是什麽時辰？”聲音冷寂。

“三更天。”小桂子恭敬地回答。

淡淡地沉一記眉，東方昊若有所思地披衣起身，慢慢地在寝宮裏走了幾個來回，似乎在思忖着什麽，其實腦子處于放空的狀态。

這一個月，他時常會如此，總覺得腦子裏頭少了些什麽，不能細想，一想就會痛得象要爆開一般。

好半晌，他往外頭走去。

小桂子膽怯地跟在身後，師傅關照過他，皇上巡視邊關回來後，整個人有些陰晴不定，在沒有搞清楚狀況之前，少說話多做事。

深更半夜的，東方昊象個遊魂一般，在皇宮裏頭踱步。

夜風微涼，他東看看西望望，似乎哪裏都對，又似乎哪裏都不對。

在路過永甯宮的時候，他遲疑了一陣，突地推門進去了。

小桂子倒抽了一口氣，卻也跟了進去。

“這裏是貴妃住過的地方？”東方昊問得随意。

小桂子側過臉偷偷地瞄他，聲音極是小心，“貴妃在這裏住過一段時間。”

東方昊不語，眸光有些閃爍，似乎在回憶什麽，突地，他重重地蹙起了眉頭，眸中現出些厭惡。

甩一記袍袖，他轉身出去了。

小桂子叫一聲苦，急忙小跑着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