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會議室，曹大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低頭摘下草帽，放在桌子上。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服務員已經端着一杯剛剛泡好的、上好的鐵觀音走了過來。

曹大偉突然豁的一聲站起來，然後猛地一個轉身，雙手放在衣扣上，看樣子是準備解扣子脫衣服，可能是騎車太熱了的緣故。

但他沒料到身後正好有一個服務員端着一杯滾燙的熱茶走了過來，服務員也沒料到曹大偉會突然站起身并轉過身來，雙方都沒有預料到會出現突發情況，結果——一杯滾燙的鐵觀音潑灑在服務員的手上，服務員實在禁受不住這滾燙的開水，痛得“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曹大偉這才發現後面還有一個人，他當即表示“對不起對不起”，幸虧這個服務員是久經沙場的、非常有經驗的，不然就會出現兩個非常尴尬的場景：

第一，茶水潑在了曹大偉身上。一個高素質的服務員，就像一個有經驗的老司機，會随時應對各種突發情況。隻要注意觀察，就會發現，一個有經驗的服務員，在遞送茶水的時候，會始終将茶杯護在中央，也就是說，不論從哪個方向來的突發情況，她都會确保茶水不會潑灑在客人身上；

第二，當茶水潑灑在自己身上後，哪怕非常滾燙，也要強忍住不能驚慌失措，不能大呼小叫，但剛才顯然是這水溫太高，服務員出于本能地叫了出來。

這樣一來，氣氛就顯得有些尴尬。

曹大偉面色陰沉，一言不發。

趙董極力想要緩解一下這尴尬的氣氛，但一時不知說什麽好，隻好讪笑着。

服務員處理好了茶水，會議室總算恢複了一些正常氣氛，但緊張的氣氛依然存在。

曹大偉終于站起身來，解開了外衣的扣子，将衣服搭在椅子上，又将袖子撸起來，這才開口說話：

“我說那個……小張……”

沒想到曹大偉開口就叫我，我有些受寵若驚，急忙陪着笑臉應答道：

“曹局長……”

也許是因爲我跟曹大偉最爲熟悉，所以他才這麽叫我。

曹大偉接着說道：

“小張啊，今天我可得批評你了。”

我一聽，腦袋嗡的一聲，我考，你批評我？你批評我啥？一進門就開始批評人了？這……真的是不按常理出牌啊。

我繼續陪着笑臉，謙虛地說道：

“是是，請曹局長多批評，多批評。”

曹大偉顯然是真的有些生氣了，語氣裏帶着一股怒氣：

“你看你是怎麽搞的接待工作？這老遠就是紅地毯，還迎賓小姐，還鮮花，搞得像康熙微服私訪似的……我給你說啊小張，你越是這樣，我越不自在。我曹某就是粗人一個，你們越随便，我心裏越自然。”

我一聽，原來是爲了這個。我考，你是粗人，你也用不着罵我啊。哎……

不過我也知道，這話表面上是罵我，實際上是在說給老闆聽。

替老闆挨罵，替老闆背鍋，也算是值了。

我謙虛地點頭賠笑說道：

“實在抱歉曹局長……都是我考慮不周，考慮不周，您别見怪，别見怪。”

趙董肯定也聽懂了這意思，立即對旁邊的人說道：

“去去，把橫禍給扯下來，鮮花給撤了……”

曹大偉的表情，這才自然了一點。

從他的表情我可以看出，這家夥絕對是一個正宗的土老帽，根本不适合在高檔的場所。

曹大偉繼續說話了：

“這就對了嘛……你們随意，我才能随意嘛……這世上最難受的啊，就是不能随意。”

趙董哈哈大笑道：

“哈哈，曹局英明！”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裏，公司各部分負責人，包括趙董在内，分别介紹了公司的業績和項目，核心宗旨隻有一個：顯示我公司非常強大，非常有實力。

但曹大偉好像對這些不怎麽感興趣。

每個人都發完言後，趙董讓曹大偉給發言發言，曹大偉隻說了一句話：

“貴公司挺有實力的。”

說完這句就沒下文了，弄得大家都很尴尬。遇上這麽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家夥，大家都提心吊膽的，生怕一不小心哪裏得罪了他。

原計劃上午的會議用一個半小時，這樣會議結束後，稍微修整一會就可以吃午飯了，但是現在整個會議就用了半個多小時就完了，離吃飯還早呢。

散會後，自然地，趙董要陪同曹大偉。

兩人走進了董事長辦公室，趙董還特地讓我陪同一起。

在他看來，我跟曹大偉有過好幾次接觸，彼此熟悉一些，也好有個照應。

進去之後我才明白，剛才在會議室談的話，都是假話空話套話，在董事長辦公室談的話，才是核心語言。

辦公室就我們三個人。

趙董禮節性地寒暄了幾句後，說道：

“曹局啊，我們公司想在雄安壩拿下1号地塊的事兒，還得請曹局多多關照啊。”

曹大偉有些爲難地說道：

“趙董，你也知道，我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房管局局長，現在啊，很多人都觊觎着雄安壩呢。而我呢，又沒有決定權，現在做什麽事都得講流程，講程序，講規矩嘛。你們想要拿下1号地塊是一件好事兒啊，你們有這個實力，對咱雄安壩的經濟發展也算是有所貢獻啊，雄安壩的經濟發展，離不開像你們這樣有實力的公司啊。”

趙董點了點頭說道：

“我懂我懂，咱這樣吧，曹局，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呢，是代玉琳父親的戰友，代玉琳呢，現在又在咱公司擔任重要職務，所以，我們有是想請你幫這個忙，高擡貴手，多多關照。”

曹大偉喝了一口水，說道：

“好說，好說。”

然後就沒了下文。

誰都知道，這“好說”兩個字，完全沒啥實際意義啊，就相當于一個語氣助詞。

曹大偉肯定不會直接開價的，而開價的人，必須是趙董。

趙董這時候挨着曹大偉坐了坐，低聲說道：

“曹局，你看這樣好不好，隻要我們拿下雄安壩1号地塊，我們願意用30套房子作爲回饋，或者兩千萬現金，你看怎麽樣？”

曹大偉不動聲色，抽了一口煙，望着天花闆，陷入了沉思。

趙董的臉上有些挂不住了，但爲了拿下這個地塊，他不得不再次讓步：

“35套房子！或者兩千五百萬現金！”

曹大偉輕輕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趙董的面色這才轉憂爲喜。

而在我看來，這曹大偉就是條十足的老狐狸啊，因爲我在擔心另外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