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8章 千裏雪
楊守飛身上馬,随即由掌牧官遞給他一支鞭子,一看這鞭子是用白色的皮條編成的,安裝在一根八寸長的、雕着花紋的象牙柄上,帶着白馬鬃做的纓子,他又在心中贊歎起來。他還沒有來得及揚一下鞭子,千裏雪已經開始按照他心中所想的方向,緩步跑起來。它跑得那麽平穩,使騎馬的人仿佛覺得它不是在坎坷不平的路上跑,而是走在極其柔軟的地毯上。楊守輕輕地把镫子一磕,千裏雪立刻像箭一般地向前飛去。他隻覺得耳旁的風聲呼呼響,樹木一閃一閃地向後倒退,簡直像騎着一匹神駒在騰雲駕霧。不提防前邊出現了一道深溝,約摸有一丈七八尺寬,兩岸陡削。楊守想勒馬已經來不及,心中猛一涼,驚慌地小聲說:“完了!”就在這“完了”的刹那間,千裏雪平穩地騰起空中,簡直像滑翔一般地飛過了深溝,輕輕地落在對岸,繼續前奔。楊守不由得連聲說:“哎,好馬!好馬!”随即從前額上擦去了大顆冷汗。
跑了大約五裏路,楊守才餘興未盡地勒轉馬頭。一回到李牧面前,還沒下馬,他就尖聲高叫:“啊呀,李将軍,真是好馬!真是好馬!”跳下馬以後,他接着說:“這簡直不是馬,是一條騰雲駕霧的白龍!一條白龍!”
李牧愉快地笑着說道:“楊大人太過獎了。”
這時掌牧官親自牽着千裏雪在廣場上踴跳。它那極其潤澤的白毛在陽光下銀光閃閃,而它的觜唇、鼻頭和眼圈,都是淡紅色的,呈現着青春的美。楊守斜着眼向千裏雪端詳一陣,咽下去一股口水,轉回頭來,笑嘻嘻地望着李牧說道:“我雖然也有幾匹好馬,但是同李将軍的馬比起來,都成了駕馬。看着李将軍的這匹白雪,不勝豔羨之至。”
“不是‘白雪’,是千裏雪。”李牧笑着糾正說。
“啊,是千裏雪。高雅!高雅!怎麽不叫它白龍駒?”楊守問道。
左右的人們都忍不住暗笑。李牧忍着笑說道:“白龍駒這名字雖然不錯,隻是有點俗。再說,它不是公馬,是母馬。”
楊守自知失言,故意縱聲大笑,解嘲地說道:“嗨,嗨,我忘了公母啦!”他走過去揭開馬的觜唇,看看它的牙齒,回頭說:“才六個牙,口還嫩着哩!總之,我很少遇到這樣的好馬,太叫人喜歡啦。”
一位幕僚給李牧使個眼色。李牧恍然明白了這太監的意圖,不由得産生了厭惡和憤慨情緒。他平日深恨一班監軍太監們都慣于招權納賄,克扣軍饷,不幹好事,心裏說:“哼,可惡,竟想要走我的愛馬!”于是他冷淡地笑一笑,道:“楊大人大過謙了。你出則代大王監軍,入則侍君上左右,何必在擔任監軍的時候在我這兒選馬,憑借你的身份,即便是大王禦馬監中的禦馬,你想要哪一匹還不是随手牽來?”
楊守感到尴尬,但仍然不死心,厚着臉皮說道:“我雖然也有幾匹好馬,但都不十分惬意,故一見将軍這匹千裏雪,不覺豔羨。哈哈哈哈……
剛才使眼色的那位幕僚又把李牧的身後碰了一下。希望他忍痛割愛。可是李牧個性倔強,又非常鄙視楊守,說道:“楊大人身負大王重任,爲全國兵馬總監,确實需要好馬,千裏雪是李某最喜愛的馬匹,一般是不舍得轉贈他人的,但既蒙見愛,李某情願奉贈,隻是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楊守急忙問道。
李牧道:“請楊公不怕辛勞,在初十夜間,三更時候,同李某一道,分兵四路襲敵。因爲是敵衆我寡,所以必須個個争先,有進無退。李某當與三軍将士相約:刀必見血,馬必流汗,人必帶傷,稍有畏怯者斬無赦。待勝利歸來,千裏雪畢當奉贈,所有廄中駿馬,任公選擇。”
“啊,這個條件,這個條件……”楊守又大笑起來,聲音尖得像女人一樣。
“怎麽樣,楊大人?”李牧用眼睛逼着對方問,嘴角含着輕蔑的微笑。
楊守左右看了看,說道:“此非商量機密之地。”
李牧點頭,道:“好,請到行轅中去。”
他們回到大廳裏坐下以後,李牧屏退左右,又逼着太監問:“楊大人意下如何?”
“野戰非我軍所長。”楊守說道。
李牧道:“我鐵甲騎兵常年在北胡出沒,慣于野戰,趁目前士氣正盛,應該尋敵一戰,以解京師之危。”
“不,萬不可貿然求戰。”楊守擺手,忙不疊拒絕。
李牧拂袖而起,按着刀柄,大聲說道:“楊大人畏敵如虎,我隻好單獨與敵周旋了!”
楊守火氣也上來了,他傲慢道:“将軍願意單獨與敵作戰也好,不過人馬,人馬,我也要……”
李牧決然地截斷太監的話頭說道:“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說了。北方的部隊是我帶來的,仍舊歸我指揮;鐵甲騎兵我一個不要,由楊大人自己指揮。”
“這樣好麽?”楊守故意問,實際上他心中非常滿意。
“兵分則弱,對戰争當然不利。但今日除此之外,别無善策。”李牧道。
“那就隻好分兵了。什麽時候分?”楊守嘗試性地問道。
李牧道:“我今天就拜疏上奏,等大王令旨一到,馬上就分。”
“這樣很好。我現在就回王城去,等候上谕。不再打擾了。”楊守站了起來,打着官腔說,“同爲大王辦事,望大将軍多多包涵。”
“好說。”
李牧把楊守送出轅門,望着他上了馬,拱手相别,在心裏感慨地說道:“我今日方知道宦官的厲害!”
當天下午,将近黃昏時候,李牧奉到趙王禦旨,同意他同楊守分兵。他明白趙王聽了楊守和郭開的活,不再采納自己的意見,在趙王身上所寄托的最後一絲希望登時幻滅了,他感覺自己在廟堂裏孤掌難鳴,真是“一木難支大廈之将傾”,深深地陷入絕望和憤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