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司海的眼裏，此時的江洋是偏激的，甚至情緒随時有可能失控。
他不明白這個一向穩重得體的年輕人，爲什麽突然會變成這個樣子。
仿佛在他的身上有無窮無盡的烈火，要把每一個離他近的人都燒個幹幹淨淨。
又或者說，此時的他好像對誰都有着非常大的怨氣。
這種感覺很不好，也很危險。
司海甚至在猶豫，到底要不要把那張照片拿給他看。
江洋坐在沙發上默默抽着煙，一根接着一根。
司海在一旁陪着，一言不發，隻是不停的燒着水，泡着茶。
盡管江洋一杯沒喝，司海也是會把杯子裏放涼的茶倒掉，然後添上滾燙的熱茶。
一杯又一杯，一次又一次，反反複複。
整個過程中很是安靜，隻能聽到落地鍾的滴答聲。
不知過了多久。
“抱歉，我剛才失态了。”
江洋終于開口，有些愧疚的看着司海。
司海再次把江洋面前的杯子換上新茶，開口道：“喝茶。”
江洋伸手摸在了杯子上，低頭不語。
此時他在司海的面前，如同一個怅然若失的小學生。
司海依舊是成熟穩重，看着江洋道：“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你也是人，需要傾訴和宣洩自己的情緒。在我這裏，你什麽都可以說，誰都可以罵，但是聽哥哥一句話。”
“出了這個門……”
司海臉色認真的看着江洋：“就把今的話全部忘掉。”
江洋微微點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司海大哥教訓的是。”
身上的戾氣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平靜。
司海終于松了一口氣。
他打開文件袋的最後一層，從裏面拿出了一張照片放在了桌子上。
江洋看了看，發現照片上是京華大廈樓下，熊天華和幾個人進入大廈的背影。其中兩個金發碧眼的男人，江洋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史密斯汀和威廉。
司海道：“這是我的人在半個月前拍到的。”
“老熊在出事之前，這幾個M國人一直在頻繁跟他接觸。”
司海微微皺眉：“我感覺，應該是這些人用什麽威脅到了他，不然以老熊的性格，很難有什麽事情想不開而選擇自殺。”
“威脅？”
江洋拿着照片，陷入了沉思。
“對。”
司海道：“以我對老熊的了解，他這輩子老油條慣了，可以說根本沒什麽可以威脅到他。如果說真的有什麽軟肋，那麽就是他的孩子們了。”
“孩子……們？”
江洋微微一怔。
司海點頭：“這老熊啊，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外面養了最少八房姨太，五房都給他生了崽。也就是說，熊震這小子還不知道自己還有五個弟弟妹妹呢。”
“有了這些個事，那些人想脅迫他還不是輕而易舉。萬一給曝光了，不僅他的财産可能保不住，以後子女們還活不活了？”
“當然，這僅僅是猜測。但我們要相信警方最基礎的判斷，以及從京華大廈調取的證據。老熊出事那天，的确沒有人近距離接觸他，而監控上顯示，老熊也是自己從樓上跳下來的，判定自殺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司海坐在沙發上，看着江洋道：“有些時候，也怪不得人民群衆會仇富。在這個很多人連溫飽都解決不了的時代，有的人卻能娶那麽多老婆生那麽多的崽。豪宅豪車，揮霍不盡的榮華富貴。他們也會問，憑什麽？”
“真的是天道酬勤，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上來的嗎？”
司海一邊泡茶，一邊搖頭道：“我看未必，也有很多是些投機取巧，坑蒙拐騙之輩。”
“無論如何，人都要有自己的立場。”
司海放下茶壺，看着江洋道：“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
“我們的祖先生長于這裏，我們的身上流傳着同樣的血脈。大難之際，如果人人都要問一句憑什麽，那麽這才是一個國家覆滅的開始。”
“我今年六十多了。”
司海的表情有些凝重：“我跟你一樣猶豫過，沖動過，甚至仇視過這裏的一切，我都經曆過。就像你剛才說的，愚昧無知的百姓可恨，但是那些讓他們變得愚昧的人更可恨。腐敗的中層可恨，但那些無時無刻不想盡辦法誘惑他們墜入深淵的人更可恨。不作爲的上層可恨，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爲什麽不作爲？”
“這片土地是神聖的，但是它是由千千萬個普通人組成的。底層，中層，乃至高層也罷，都不過是一條生命罷了，并沒有什麽不同。他們每天同樣面臨不同的誘惑，同樣要經曆生老病死，在絕大多數十字路口上，都是第一次做出必須的抉擇。”
“哪怕是丕卿，他也同樣擁有自己的家庭，父母妻兒，人情世故。時代如洪流，每個人都太渺小了，我們永遠無法預知那些背後的黑手将會伸向哪裏，因爲你要知道，别人舉傾國之力，無時無刻都在想着如何瓦解我們，吞并我們，奴役我們。”
司海靠在沙發上：“熊天華被他們踩到了尾巴，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或許下一秒，這些人就會把手伸到你我的背後，我們要做好準備。”
氣氛很凝重。
江洋聽的認真，突然開口道：“司海大哥。”
司海表情認真：“嗯。”
“我想問你個問題。”
江洋擡頭道。
司海點頭，放下茶杯：“你問。”
江洋摸了摸鼻子，看着司海道：“你……有尾巴嗎？”
司海愣了愣，尴尬的道：“這是什麽話？”
江洋笑道：“二哥八方姨太，你有幾個？司沐還有弟弟妹妹嗎？”
司海有些沉不住氣了：“我都六……”
“我知道你六十多了。”
江洋道：“六十多了也不影響你長尾巴啊，說來聽聽，我好提前幫你設防。”
司海見江洋這幅模樣，瞬間沒了心情跟他分享心得，開口道：“你二哥的魂還沒飄走呢，我勸你還是少聊一些尾巴的事兒，不然他走的都不安生。作爲他的兄弟，我覺得你現在更應該關心關心怎麽跟他報仇，找出來菲力集團的證據。”
“不用證據。”
江洋笑着道：“菲力集團死定了，無論有沒有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