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境八品的陸不器并不喜歡待在越秀山上,雖然他從小就被一位長老收歸門下,從老家江州帶到了越秀劍閣修行,但一是因爲他在同齡修士中天資不算出衆,二是山上半數弟子都是土生土長的雲州人,濃重口音外人很難聽懂,所以他不太跟人說話,久而久之就養成了獨來獨往的性子,甯可涉險去十萬大山裏斬殺兇獸磨砺修爲,也不肯多在山上居住。
從洞庭湖官賣上三句話攪混一池子水以後,他辦完了掌門任平生交代的差事短暫回山上住了十幾天,就想着再度進南疆苦修,可是卻被一個自稱是劍山結穗人的年輕三境劍修拼死攔住,聲稱十萬大山裏面今時不同往日,不許他貿然進去。
無奈之下,陸不器又想起曾追殺陳無雙等人的那條南疆玄蟒來,于是仗劍下山回返楚州圍着洞庭湖四處尋找,半個來月時間卻一無所獲,正悻悻準備回山,靈識就察覺到離越秀劍閣不遠的地方竟然有陰邪氣息,鬼氣森森絕非是前來等着進劍山采劍的正道修士,而且隐約感覺到此處似乎剛剛有人跟邪修大戰過一場受傷,當下禦劍而來想着相助一二。
黑衣老婦聽見他喊出的那句一氣化三清,神色立刻駭然大變,也不顧得沒弄清彩衣的身份,低聲驚疑道:“怎麽可能?”跟司天監的青冥劍訣差不多,越秀劍閣的化三清禦劍術天下聞名,據傳乃是上古劍仙遺留之術,修到高深處能以自身劍氣幻化神兵無數,極少有人能練到精通。
眼見那道遠遠從北方奔襲而來的純白劍氣,在空中先是一分爲三,而後三生萬物般幻化出數百把劍柄盤繞着一條銀龍的長劍來,黑衣老婦隻得恨恨咬牙,轉頭跟戴着幽冥惡鬼面具的邪修道:“越秀劍閣的事以後再說,那人境界不在老身之下,先撤!”
七品邪修擡頭看了一眼數百道劍氣之後的修士,微微點頭揮手一招,數十個圍着彩衣不停打轉卻不敢上前半步的鬼影登時紛紛撲到他衣衫上,重新變回濃重色彩塗抹出來跪伏在森嚴建築門口的人影,而後他渾身輕輕一震,整個人就在黃衣少女驚奇的目光裏像煙霧一樣淡去,化爲虛無。
黑衣老婦深深看了彩衣兩眼,冷笑着雙手連連揮動,一大蓬墨綠毒霧猛然向下沉去,顯然就算是臨走之前也不想就此放過陳無雙等人,然後借着毒霧擋住少女視線時悄然禦空逃竄,隻留下一串陰冷瘆人的笑聲。
陸不器的劍氣速度極快,盡管沒追上不知到底是人是鬼的面具邪修,卻有一道穿過毒霧刺中了黑衣老婦,濃郁得看不清裏面情況的毒霧中,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怒罵:“老身記得你,來日再去越秀劍閣找任平生要個說法!”
彩衣回身看着面色不豫的陸不器,忙道:“多謝前輩援手,晚輩有朋友在下面林中受了傷!”陸不器這才注意到黑衣老婦的毒霧并不是爲了掩護自己逃脫,而是針對林中重傷的幾個人,靈識一掃就認出了正是自己曾在洞庭湖上救過一次的那幾個少年,眉頭一皺,數百柄劍氣所化的遊龍劍縱橫在即将落到林中去的毒霧中往來穿插,立時将其沖淡了不少。
而後,彩衣隻見他一揮寬大袍袖,雄渾真氣股蕩起一陣烈風将淡去的毒霧猛然吹散,禦劍直直落到林中,忙緊跟着也落下身形去。谷雨此時所有心神都凝聚在重傷垂死的陳無雙身上,靈識中根本沒有在意半空中發生的事,連身後出現的陸不器都絲毫沒有察覺,倒是陳無雙聽清楚了黑衣老婦最後那句話,知道八成是來了越秀劍閣的救兵。
陸不器掃了一眼周遭或坐或躺的數人,臉色沉得能滴下水來,“陳無雙?這是怎麽回事?”谷雨這才回過頭來,看清是陸不器帶着彩衣下來,登時大喜過望,“陸前輩,我家公子跟孤舟島兩位修士都中了邪修詭異功法,墨姑娘還中了毒,求前輩相助!”
常半仙生怕陸不器漏下他不管,掙紮着翻身趴在地上擡起頭來,虛弱道:“還有老夫···”陸不器早就看出來靠着大樹癱坐的黑裙少女面色有異,先扔下陳無雙不管,走到她身前半蹲下身來,以自身真氣隔空渡入到其體内探查,皺眉道:“那妖婦是誰?此毒怎地如此厲害?”
經常進出十萬大山的他,劍下斬殺過不少兇獸,類似毒蛇、蜈蚣之類帶有先天丹毒的也有,真氣感受到墨莉體内中的毒雖然比不上南疆玄蟒的先天丹毒,但毒性之強也非比尋常,強行以真氣幫她逼出來一些,傷口處流出來的污血竟然是令人恐懼的深紫色。
盡管所中的毒沒有完全祛除,可墨莉卻感覺被那鬼影造成的體内陰寒卻退去了不少,丹田裏的真氣也能緩緩運轉,自行恢複隻是時間問題,開口謝道:“多謝陸師叔···那妖婦是黑鐵山崖的人,師叔先救無雙跟辭雲,我能暫時壓制住毒性。”先前服下的那顆空相神僧的解毒丹總歸是有些效用,一時半會解不了毒,想壓制在右臂經脈内,不讓它擴散惡化是能夠做到的。
陸不器挨着以真氣灌注進兩個少年體内,那股陰冷的氣息雖然對他沒有多少影響,但感覺也極爲不舒服,陳無雙體内的陰寒倒是能祛除幹淨,可他摔的極重,渾身血迹斑斑還有内傷,不是真氣可以治愈的,隻能等帶回越秀劍閣再施法救治,不過好歹是保住了命。
受傷的幾人中,情況最好的是沈辭雲,在陸不器到來之前,青衫少年已經開始蓄力試圖以真氣逼退經脈中的陰寒,得了八品修士的一臂之力更是順利了很多,摔得那一下也不算太重,當下跟陸不器見禮問好,又把幾人的遭遇一一叙說了遍,最後道:“陸師叔,十年之前百花山莊就是毀在黑鐵山崖這群人手裏,現在又要追殺司天監唯一的嫡傳弟子,如此将天下正道不放在眼裏,其心可誅!而且那條南疆玄蟒就是他們中一人所豢養的兇獸,求施主禀告靖南公爺,萬不可放過他們!”
陸不器沉吟着點點頭,沈辭雲所說的事太過驚世駭俗,且不說百花山莊覆滅的事,有人能從越秀劍閣眼皮子底下,在南疆帶出一條兇獸玄蟒收服豢養,本來就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外人不知道他卻知道,任何兇獸隻要經過劍山山脈就會牽動那座陣法,根本不可能悄無聲息的得逞,除非是帶了一顆兇獸蛋出來慢慢孵化養大。
可自己再洞庭湖上不僅親眼見過那條黑蟒,還爲了救下這幾個少年跟那兇獸動過手,原以爲是機緣巧合下洞庭湖中偶然孕育的異種,或是多年前有人偷偷帶了一顆兇獸蛋出來,越秀劍閣可有不少弟子私下裏做這種買賣,被陳無雙送給吳北河的那兩枚兇獸蛋就是這般來路。
陸不器想不通這些事,便打定主意先把陳無雙等人帶回越秀劍閣再做計較,這幾個少年兩個出身于司天監、兩個出身于孤舟島,都不能不管,轉而看了彩衣一眼,問道:“你是何人?我瞧你不像是孤舟島的弟子。”
彩衣忙上前一步解釋道:“陸前輩,晚輩彩衣是涼州散修,也是爲劍山采劍而來。”沈辭雲接口附和道:“陸師叔,彩衣姑娘是當年戰死在漠北的散修,洪破嶽前輩的傳人。”陸不器一聽洪破嶽的名字,立時肅然起敬,目光柔和地點頭道:“忠烈之後,自當能進越秀。那妖婦跟另一個邪修被我暫時擊退,你等身上都有傷,在此權且休息一夜再去越秀不遲。”
陳無雙體内的陰寒退去之後,識海中漸漸清明過來,神識也開始逐漸自行恢複,這才感覺到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勉強半坐起來喘着粗氣搖頭,有氣無力道:“不可。陸前輩不知道,我等後面還有個黑鐵山崖的八品修士追着···越早動身越好,耽擱久了不是好事。”
陸不器訝然不語,心裏卻在想拿黑鐵山崖到底是個什麽所在,光是追殺一個陳無雙,就先後派出了不遜色于八品修士的南疆玄蟒還有用毒的黑衣妖婦,先前詭異消失的那個邪修至少也是四境,就這樣的陣容已經足夠讓人驚駭,陳無雙卻說後面還跟着個八品的修士,這簡直讓人不敢相信。
憑這樣實力強橫的組合,别說是殺陳無雙,全力出手的話滅掉一個實力不強的三流門派都夠了,難怪沈辭雲說十年之前的百花山莊就是毀在這些人手中。陸不器擡手放出一道真氣灌注進一直沒有在意的邋遢老頭體内,“你等可還能禦劍?”
除了墨莉跟陳無雙搖頭之外,所有人連帶常半仙都說能行,陸不器這才同意白衣少年的提議,伸手把他扶起來搭在自己背上禦劍升空,“彩衣姑娘帶着墨莉,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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