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無雙本來并不喜歡世上的山,出京以來現在拜相山下被獨臂修士顧知恒扣了一口黑鍋,又在獵戶村子南邊的山裏硬接了駐仙山五品修士孫清河一劍,這些經曆一想起來都讓人很不愉快,可是在這座荒廢了許久的劍山主峰上,卻由衷感覺到心裏歡欣,随處可見、魚龍混雜的無數長劍,讓剛生出劍意不久的少年隐隐有些興奮。
跟谷雨一左一右走在最前面的林霜凝,對兩個多時辰裏靈識所查探到的百餘柄長劍都嗤之以鼻,眼見着東邊天際已然出現淡淡一抹金紅色,更是抑制不住有些煩躁的心情,對偶爾碰上的其他修士都沒什麽好臉色,那些人見兩個女子身後還跟着四名修士,都是微一點頭就立刻轉身離去,多一句話都不肯說,生怕鬧出不必要的誤會來耽誤了采劍的時間。
陳無雙倒是一點都看不出焦急來,抱怨道:“在雲水小築住了一個來月,都沒機會去瞧瞧陸不器所說的那越秀八景到底是怎麽回事,這山上可沒什麽看頭。”墨莉笑着剛想說話,便聽見身邊少年突然輕咦一聲停住腳步,側着身子轉頭朝向西面一條隐藏在雜亂山石之間的狹窄小路,那條路前面幾人都發現了,隻是靈識發覺那路是向下傾斜,而且隻散落着幾柄玄品長劍,就都沒有太過在意。
“霜凝。”陳無雙揚聲喚了一句,前面四人立即都回過頭來,谷雨拉着撅起嘴的林霜凝幾步走回來,順着自家主子面朝的方向望去,卻聽他道:“這條路不好走,可我覺得是有些曲徑通幽的意思,得過去看看。”沈辭雲知道他靈識出衆,當下毫不遲疑地點頭答應,轉頭就走了過去。
這條路兩側都是嶙峋亂石,地面上到處散落着拳頭大小的碎石,不知道是不是峰頂被經年天風吹酥掉落下來的,沈辭雲當先走在前面,勉強用雙腳将路上的石塊清理出來踢到一旁,小路确實是緩緩向下延伸,五六十丈後轉過一塊七八丈高的擋路巨石,其後面光秃秃看不見一絲綠色。
衆人見陳無雙臉上帶着一種意料之中的笑意,耐着性子繼續往前走去,小路像是盤着山勢而建,峰回路轉再走百餘丈距離,沈辭雲突然也訝然出聲,“你們感知到沒有,前面不遠處密密麻麻怕不是有二三百柄劍。”林霜凝頓時大喜,興沖沖跑到最前面遠遠看了一眼,伸手指着前面一面陡峭的山壁道:“師兄,那底下有個無水深潭!”
陳無雙神識早就察覺到順着小路走出去兩百丈左右,有不少長劍存在,可是其氣息繁多駁雜,一時不好判斷裏面有沒有品級高一些的寶貝,所以才出聲提醒衆人來看看,免得錯失良機之後追悔莫及。幾人都被古靈精怪的少女情緒所感染,即便墨莉跟谷雨不想着采劍,身爲劍修見着好劍也難免想要多看幾眼,卻都沒有注意到,彩衣面色複雜地帶着三分驚訝七分疑惑,偷眼看向最先發現異常的白衣少年。
那水潭不算很大,約莫隻有十餘丈見方,裏面已經一滴水都沒有,成了一個遍布亂石的深坑,不用走到近處,衆人就都知道了其底部雜亂無章地插着快有三百柄各式長劍,而且都入土不深,留在外面能看見的劍身少說還有二尺六寸長,除了少數幾把隻剩半截劍身之外,近乎全部保存完整,劍身雖有些黯淡無光,但不見任何鏽迹。
陳無雙凝神在潭邊站着感應了片刻,笑着沒有出聲,倒是谷雨先開了口,道:“運氣不差,裏面的劍裏有兩柄天品,可惜其中之一已經折斷了不能再用,霜凝跟彩衣看看跟誰的劍意更契合,能用就采了去。”她當然知道自家主子跟沈辭雲都不會在這裏采劍,卻沒想到彩衣緊接着就搖頭道:“我用不上,霜凝姑娘呢?”
林霜凝已經知道其中唯一那把完好無損的天品長劍在哪裏,而且還隐約感覺似乎真跟自身劍意有些親近之意,但驚喜來得過于突然,一時之間反而猶豫起來,懷疑怎麽會得來這般容易,剛剛進山不到三個時辰就能找到合适的佩劍,便是許悠也不一定有這等令人豔羨的運氣,思量了一番才緩緩道:“我得下去仔細看看才行。”
墨莉看了陳無雙一眼,見谷雨擺明了是不會離開他半步,再者還有沈辭雲在一旁,就笑道:“小師妹,我陪你去。”劍山主峰上不能動用真氣禦空而行,兩人隻好沿着水潭邊走了半圈,找到一處稍微平緩些的地方緩緩下到底部,在數百倒立的長劍叢中小心翼翼行走穿梭,半柱香功夫才走到那柄衆人都感知到的天品長劍前面。
那柄劍從近處看去很是不俗,在天色将亮未亮的時候劍身就有了瑩瑩微光,細看之下竟像一條細長的冰塊一樣近乎有些透明,劍脊中正不斜、雙刃薄如蟬翼,剛一靠近就能感受到一絲微微的冰涼寒意;四寸長短的劍柄粗細适中,緊緊用不知道什麽動物身上的皮革裁成的細帶,纏繞出極好看的紋路來,劍锷上有兩個指甲大小古樸銘文:大雪。
林霜凝一眼就喜歡上了這柄不知在幹涸水潭裏等待了多少年的長劍,欣喜道:“師姐,我叫霜凝它叫大雪,是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墨莉顯然也很高興,自己的同門師妹有緣能得到一柄天品的好劍,對整個孤舟島來說都是極大的好事,“别得意忘形,先以劍意嘗試感知一下,看它是否能與你的劍意相契合?”
外面的沈辭雲看清楚潭中兩個女子的神情,笑道:“看來小師妹是要先拔頭籌了。”陳無雙嗯了一聲,神識卻發覺那條小路上還有人在不遠處朝這裏走來,并且毫不顧忌得散出自身氣息,轉過身去朝着小路被巨石遮擋的方向皺眉道:“有人來了。”
谷雨跟沈辭雲立即全神戒備起來,潭子裏能用的天品劍可隻有林霜凝看中的那一柄,若是來人不懷好意想要出手争搶,無論如何也不能拱手相讓。可陳無雙臉上的表情很奇怪,明明從察覺到的修士氣息看,幾個來人的修爲都算不弱,絲毫不掩飾自身真氣不光沒有像裴錦繡所說的那樣引發萬劍異動,似乎并無惡意。
“我佛慈悲,小僧法善,敢問前面可是司天監無雙施主?”人還未到,聲音就繞過那塊遮擋視線的巨石清晰傳來,沈辭雲頓時放下心來,既然來的是白馬禅寺的和尚,就不用再擔心他們會出手跟林霜凝搶奪那柄天品長劍了,陳無雙咋摸着嘴略一沉吟,還是出聲道:“和尚,你這法号聽着可比空相啊空法的順耳多了。”
果然,沒過多久衆人就看見四名年輕僧人魚貫繞過巨石出現,锃光瓦亮的腦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極爲顯眼,都是幹幹淨淨一身素色僧袍,爲首一人掌心端着一口不大的紫銅圓缽,眉目之間帶着笑意緩步而來,“小僧見過諸位施主,冒昧前來還望勿怪。”
此時身在水潭底部的墨莉也聽清楚了那僧人說話,心下一松,問長長吐出一口氣的小師妹道:“怎麽樣?”林霜凝歎了口氣,搖頭道:“我師父說的不對。”一聽這話,黑裙少女心中就有些失望,看來這柄劍好是好,但終究跟她劍意不太契合,剛想勸幾句采劍一事非同小可,不如再做考慮,林霜凝卻忽的展顔一笑:“他老說無雙哥哥福緣深厚,我看我才是命好的不得了,師姐,我能感覺到這柄劍也很喜歡我。”
墨莉這才反應過來,被這俏皮丫頭虛晃了一槍,無奈道:“如此最好。事不宜遲,白馬禅寺的高僧能找來,别的修士興許也能找來,我在一旁護着,你快些準備采劍。”林霜凝吐了吐粉嫩舌頭,點頭微微閉目抱元守一,十數息後才緩緩睜開眼,擡手一把握住身前大雪劍的劍柄。
不知道是不是墨莉恍惚中産生了錯覺,竟覺得水潭底部四周林立的數百柄長劍都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久旱逢甘霖的禾苗一般,竟讓身爲局外之人的她都似乎聽見所有劍舒暢地呻吟了一聲,擡眼再看林霜凝時,十四五歲的少女連眼睛都不再眨動,整個人如同成了一尊雕塑石像紋絲不動,呼吸聲都微不可查,一瞬間就進入了類似頓悟的狀态之中。
岸上的陳無雙倒沒有察覺到什麽,心裏已然猜到了幾個和尚找來的目的,問道:“空法老···神僧可是有什麽交代?”法善幾人看都沒往水潭裏二人身上看一眼,點頭道:“奉空法師叔谕旨,白馬禅寺進山衆僧當全力護持無雙施主采劍,見妖斬妖、遇魔除魔。”
彩衣眼神微微一變就立即掩飾過去,笑道:“出家人不是講究慈悲爲懷,不可殺生?怎地聽這位佛門師兄的話,殺伐之意比我等劍修還重了些?”托着銅缽好像時時準備化緣的法善一副悲天憫人模樣,“菩薩也有打盹的時候,想來不會正巧瞧見小僧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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