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扭到了腳，宋院正來給她包紮時一直在哭着鬧着喊疼，拼了命的掙紮讓他走開。
宋院正滿頭大汗，又要下手又怕弄痛了這主子的千金貴體，加之皇上一直站在旁邊臉色鐵青，讓這個已經年過七旬的老頭子根本無所适從。
龍玄澈勸了許久仍沒用，栖梧還是哭鬧不止，最後沒辦法隻好點了她的睡穴，頓時世界清淨多了。龍玄澈給宋院正一個眼神，他便忙不疊的替栖梧正骨包紮，很快便處理好，交代了一些禁忌，這才逃似的離開了栖梧宮。
看着昏睡的栖梧，臉上仍挂着淚珠，那樣毫無防備的樣子，直接觸到了龍玄澈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阿鸾”龍玄澈輕輕的替她拭去臉頰上的淚，“朕何嘗不知讓你繼續這麽瘋下去并非好事，但是朕知道，若是有朝一日你想起來前塵過往，你一定會恨朕。朕甯願你這麽渾渾噩噩的過一輩子，也不願意再忍受一次你離開朕的痛苦，你知道嗎阿鸾？”
這些日子，他無時無刻不在受着折磨。
也從未睡過一個好覺，隻要一睡着，總會夢見栖梧渾身是血的站在自己面前，懷中抱着兩個血肉模糊的嬰兒，哭着問他爲什麽要這麽對他們。每次從噩夢中驚醒，他總會下意識的将手伸到栖梧的鼻翼下，感受到她平穩的呼吸，這才會松一口氣，然後将她緊緊的抱在懷裏。
他這一生做了太多的錯事，但隻要她還活着，他便會想盡辦法的彌補。
他的阿鸾，他的執念，她就是他的命……
沒有人能将他從他身邊帶走！
沒有人！
死神也不可以！
傷筋動骨一百天，栖梧腳扭傷了，行動尤其不便，也不能像以前上房揭瓦的到處跑了，但還是沒法讓人省心：一會要這要那不說，還總想着要出去玩，若是不同意便又拿出看家本領——哭！哭的你心煩意亂非同意不可。
從容每每面對栖梧哭得提淚橫流時就忍不住也想跟着哭：“小姐以前多好，雖然我們經常讓她難過就哭出來，可她總也不肯哭。現在瘋了，好像要把以前沒流的眼淚都流幹似的。”
說着紫陌也轉過頭抹眼淚。
這日栖梧又哭着鬧着想出去玩，正好龍玄澈進來：“遠遠的便聽見阿鸾又在哭了，你們都是怎麽伺候的！”龍玄澈一副色厲内荏的樣子，吓得滿屋子宮女太監慌忙伏地告罪。
“阿鸾怎麽了，誰惹你不高興了？”龍玄澈在軟塌旁坐下将她擁進懷裏小聲安撫道，慢慢的栖梧哭聲小了些，再慢慢的變成了抽噎。
所有人都知道，隻要甯妃娘娘一開始哭鬧，能止住的隻有兩種：要麽好吃的，要麽皇上。
但今日卻是連吃的都不管用了，好在皇上隻要來哄卻是百試百靈。
“他們壞，不讓我，出去玩。”栖梧抽噎着說道。
“阿鸾乖，你現在腳還沒有好，不能到處跑。”
“不要！我就要出去玩！就要！你也壞！阿鸾再也不要你了，你走你走！”栖梧說着又開始哭，一邊哭一邊用手推龍玄澈，要将他推開。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龍玄澈卻是也有些怒了，他可以忍受她現在的壞脾氣，忍受她的喜怒無常，可是卻唯獨無法忍受她說不要他。
哪怕他知道她現在神志不清，但是卻還是會害怕，她有朝一日會真的離開他。
栖梧瘋了以來龍玄澈向來都是對她言聽計從的，要什麽有什麽，就算不給也會好言相勸。從未見過他這般對自己說話，那樣吓人的表情，竟是讓栖梧渾身一顫，吓得忘記了哭。
随即又想起來要哭，但又看着龍玄澈鐵青的臉，甚至微微顫抖的手，又吓得不敢哭。
看着栖梧呆呆的看着自己，眼睛瞪得老大，睫毛上還挂着淚珠，這樣想哭又不敢哭格外委屈的小模樣讓龍玄澈就這麽心一軟，原本的怒火也熄得一星半點都無。
“好了”龍玄澈整理了一下情緒，想要伸手去擦掉栖梧臉上的淚，但她卻是吓得慌忙往後縮，雙手抱着膝蓋縮在貴妃榻的一角，委屈又警惕的盯着他。
龍玄澈心中一痛，啞着嗓子說道：“阿鸾，過來。”
“嗯~~~”栖梧搖頭如同撥浪鼓，依舊往後縮。
龍玄澈心中滿是酸澀，爲何他總是能把事情搞砸呢？強壓下鼻尖的酸意，開口道：“阿鸾别怕我，我不會傷害你，别怕我好嗎？乖，過來。”龍玄澈循循善誘。
許是龍玄澈臉上的受傷太過明顯，栖梧終于癟嘴，委屈的開口道：“你兇我。”
龍玄澈吸了吸鼻子，勾起一抹苦笑：“對不起，我再也不兇你了好嗎？”
栖梧偏過頭想了想，又看了看紫陌和從容，終于點頭：“那你帶我出去玩？”
龍玄澈皺眉，栖梧一驚，以爲他又要發火，又往後縮。龍玄澈慌忙答道：“好，我帶你出去玩，趙謙，備轎。”
聽見說要出去玩，栖梧頓時破涕爲笑，往龍玄澈那裏爬。
然後被龍玄澈一把撈進懷裏，死死的抱住，“阿鸾……阿鸾……阿鸾……”龍玄澈一聲聲的叫着，叫得栖梧莫名其妙。
“阿鸾，不要讨厭我，永遠都不要讨厭我好嗎？你說過我若不離不棄你必生死相依的，既然我沒有放手，你也不準放手，明白嗎？”龍玄澈将栖梧緊緊抱在懷裏，仿佛隻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緊繃的弦放松下來，隻有這樣才能感受到她真實的存在。
最後龍玄澈不過帶着栖梧在禦花園轉了一圈。栖梧孩子心性，隻要走出了栖梧宮就覺得哪兒都好玩，就連樹枝上停着一隻鳥兒她都能高興的看半天，說什麽都不肯走。
“阿鸾，冷不冷？”龍玄澈替她緊了緊披風，又摸了摸她的手，冷得如同冰塊。
“不冷。”栖梧搖頭，仍在看樹上的鳥兒。
龍玄澈從她手裏拿過湯婆子，雖然尚有餘溫，但還是遞給趙謙讓他再去換一個熱些的來，然後将栖梧的手放進自己的大手中輕輕的搓着，順便催動内息替她取暖。
慢慢的栖梧的手熱了起來。
“對了，樂樂呢？”栖梧突然偏過頭盯着龍玄澈，她這才想起來好久沒有見到樂樂了。
被她這麽一問，紫陌和從容心中警鈴大作，要知道，樂樂已經死了。
那日張太醫替樂樂看過之後，樂樂便一直趴着不吃不喝，不過兩日便死了。從容還傷心的抱着樂樂哭了一陣，但想着現在栖梧心智不全怕她傷心，便一直瞞着，見她顧着玩也沒提樂樂，大家夥也都閉口不提。不成想她今日竟突然提起來了，這讓她們該如何回答？
“樂樂呢？”見沒人回答，栖梧又問了一遍。
“樂樂在睡覺，睡醒了就抱過來陪你玩好不好？”龍玄澈答道。
“那”栖梧咬着手指想了想，“那我去看着樂樂睡覺。”栖梧突然高興起來，好像自己做了一個多麽了不起的決定似的。
紫陌和從容緊張得心髒都要跳出來，主子可是喜歡樂樂到吃睡都要在一起的，現在若是知道樂樂死了，不知道該怎麽傷心了。
“好，我們回去看樂樂。”龍玄澈捏了捏她的鼻尖，轉頭對趙謙說道：“趙謙，去把樂樂抱來。”
“是。”趙謙領旨，轉身離去。
紫陌和從容則是滿心疑惑，見皇上這般，難道說樂樂又活過來了？
當她們看見趙謙懷裏那隻小狗時這才了然，皇上竟不知從哪兒又找來一隻通體雪白小狗，乍一看當真與樂樂一模一樣，但是細看之下又能發現，這小狗毛色要比樂樂更亮一些，摸起來也更軟一些。
“樂樂，我好想你，你想不想阿鸾。”栖梧一看見那小狗就高興得不得了，抱在懷裏不肯撒手。那小狗也像是有靈性似的，伸着舌頭舔了下栖梧的手指，栖梧頓時高興得“咯咯”直笑。
看着皇上一臉寵溺的看着主子的樣子，紫陌在旁邊看着，心裏百感交集。若是皇上一開始就對主子這麽好，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不過這世界上唯一不存在的，就是如果。
一切的一切，都不會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