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玄澈最近越發心緒不甯，雖然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發展，朝中局勢不錯，上朝時大臣們也沒有什麽本要上奏，即便是有也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後宮也算是安甯，太後在壽康宮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皇後和雲嫔也仍在禁足，德妃忙着照顧小公主，蘇貴嫔自從那日龍玄澈警告過後倒也乖乖的待在自己長樂宮中沒再惹事。而他和栖梧之間相處也還挺不錯，兩人相敬如賓，甚至有時候龍玄澈甚至會産生一種錯覺，好像兩人就是普通的小夫妻一般，就這麽守在對方身邊，就能一路白頭到老。

可即便如此，龍玄澈還是知道，他和她之間終于還是走到了窮途末路，再無回頭之日。

前陣子受了風寒，龍玄澈一直在咳。宋院正來看過，說他國事繁忙加上思慮過重，肝氣郁結不得宣發，導緻髒腑受損，加上受了寒這才病勢洶洶。開了藥吃了好一陣，卻收效甚微。

但沒辦法，該吃藥還得吃藥，連着吃了七八天龍玄澈覺得自己身上都有股子藥味了。

長公主滿月，哪怕龍玄澈再怎麽不願意，還是替她辦了個滿月宴。

席上觥籌交錯，龍玄澈看着栖梧一杯又一杯的酒往肚子裏灌，微微皺了皺眉。

他知道栖梧此刻的心情，看着言月婉的女兒已經順利降生，而她的孩子卻……其實原本他顧及她的心情讓她可以不用參加，但她卻笑着搖頭：“長公主滿月是好事，我又怎能不參加呢？”

但此刻看着栖梧借酒消愁的樣子，龍玄澈卻住愈發心疼。

見栖梧這般不要命的喝法，身後的紫陌忍不住俯下神小聲說道：“娘娘，您身子不好，少喝些酒。”

“沒事，紫陌，今天高興嘛。”栖梧倒是不以爲然，又往杯子裏倒了一杯。

紫陌知道她心裏難受，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撫，隻能退到一旁靜靜地看着她獨自喝着悶酒。

皇後尚在禁足，且今日是長公主滿月，所以德妃言月婉自是坐在皇上身邊。

兩旁主賓席則是依照位份坐的：右邊最上自然是甯妃鳳栖梧，下面是蘇貴嫔蘇染，左邊最上是淑妃鳳樂瑤，她旁邊是瑞王龍雲軒。

下面才是群臣。

“皇上，這是臣妾特意爲長公主挑的滿月禮，希望長公主能福壽綿長。”鳳樂瑤笑着起身，随後身後的知書抱着一隻盒子走上前，鳳樂瑤打開，裏面乃是一對精巧細緻的銀镯和銀鎖，做工都極其精巧。

“愛妃有心了。”龍玄澈笑着點了點頭。随後有太監下去從知書手中接過那盒子。

言月婉也笑道：“多謝淑妃妹妹。”

“皇上，臣妾也替長公主準備了禮物，這可是臣妾花了好大的心思找到的。”說着從身後尋雙手裏接過盒子打開，卻見是一隻夜明珠，盒子打開的一瞬間頓時滿堂熒光，衆人紛紛啧啧稱奇。

“愛妃這禮物倒是别緻。”

随後蘇貴嫔和其餘的朝中大臣也都紛紛獻上各自的禮物，一時間滿堂盡是賓主盡歡，好不熱鬧。

“甯妃妹妹，你爲長公主準備了什麽賀禮呢？拿出來讓大家也開開眼呗。”鳳樂瑤突然将話頭轉向栖梧，頓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向了一直低頭喝酒的栖梧身上。

猝不及防被點到名，栖梧正扔了酒杯幹脆抱着酒壺喝，見所有人都望過來，這才慢條斯理的放下酒壺，扯着袖子胡亂的擦了擦嘴站起來笑道：“賀禮啊，當然有。”還沒說完便打了個酒嗝。

頓時下面傳來竊竊私語，都是對這個甯妃的表現表示不滿，身爲後宮嫔妃嗜酒貪杯就罷了，在皇上面前也還如此無禮，實在是缺乏家教。不過看皇上似乎并沒有怪罪的意思，一幹大臣愈發不滿起來。

紫陌上前獻上盒子，裏面是幾件小衣服，料子也都是最上乘的——那是紫陌以前替七七做的，想着七七出世後便有新衣服穿都特意洗過好幾遍讓衣服更柔軟，可沒想到孩子卻沒了……

本來紫陌想着随便準備點其他的東西，應付一下便過去了，可是栖梧卻直接說：“你以前不是做過好幾件小衣服嘛，便送那個吧。”當時紫陌愣了許久，看她似是想說什麽又有所顧忌，栖梧笑道：“沒什麽，都過去了，那衣服是你一針一線縫出來的，送這個再合适不過了。”見她表情未曾有異，紫陌終于點頭。

“甯妃妹妹，好歹是長公主滿月，你再怎麽樣，也不能就送這種東西吧，虧得你也拿得出手。”鳳樂瑤呲笑，言語中盡是譏諷。

“淑妃姐姐此言差矣，這小衣服我看做工不差，定是請了好的繡娘做的呢，你看上面的繡花多好看。”沒想到蘇染卻站出來替栖梧講話，這倒是讓栖梧有些納悶，這個女人什麽時候這麽好心了？

“是麽？貴嫔妹妹這麽一說好像也是，這料子好像是雲錦吧。”

“可不是，還是甯妃姐姐有心。”

這麽一圓場，上面的言月婉也笑着道謝：“還是甯妃姐姐有心，妹妹代語笑謝過了。”

但龍玄澈表情卻有些不自然，那衣服的料子他自是認得的，是他特意叫龍雲軒送去給她的，那時她還懷着孩子。

“甯妃姐姐不愧是當過娘親的，最知道該送小娃兒什麽東西最合适，隻可惜……”蘇染說到這裏，沉沉的歎了口氣。

肅王造反，害的甯妃肚子裏的孩子夭折之事衆人皆知，此時蘇染這麽提起來，再看看她送的小衣服，卻是讓人忍不住往其他地方想。

聽她這麽一番似是而非的說法，鳳樂瑤卻是突然一驚，開口道：“甯妃妹妹，你這衣服可不要是你給自己孩子做的吧。”這話分明沒有過大腦，雖然在場不少人都想到這個層面去了，但終究沒有一人點破，可鳳樂瑤偏生是個沒腦子的，就這麽直截了當的說了出來，衆人當庭嘩然。

這麽一說，言月婉也是面色鐵青。

龍玄澈更是神色莫測。

紫陌心下駭然，慌忙開口解釋道：“不，這衣服是”

“沒錯，原本是準備給七七的，現下反正用不着了，不如送給長公主也算物盡其用。”栖梧坦然開口，話音落所有人臉色都格外難看。

言月婉則是氣的渾身發抖，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甯妃，你莫要欺人太甚了！”

勿怪她如此氣憤，那衣服本是甯妃給自己孩兒準備的，怎料她孩子沒了便送給自己的女兒，這是要咒她女兒嗎！

“哎呀，甯妃妹妹，你自己孩子沒了可以理解，但也不能這麽咒長公主啊！”鳳樂瑤在旁邊故作驚訝，但心裏卻是在偷笑，不是說鳳栖梧已經恢複了嗎？怎麽看着還是腦子不清醒，想來是瘋得不清。

“不是的皇上”紫陌慌忙想要替她解釋，但卻被栖梧打斷，“我并沒有咒長公主的意思。”

“你分明有！”言月婉也顧不得其他，她和自己搶皇上便罷了，什麽她都可以忍讓，但是關乎自己孩子的事決不能忍。

“德妃，你有什麽證據說我咒長公主？”栖梧反問。

“你把給死人準備的衣服送給長公主，還說不是咒她？”

栖梧冷笑：“那麽敢問德妃，這衣服可有人上身穿過？”此話擲地有聲，在場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是啊，甯妃的孩子是在腹中早夭，怎麽可能會穿過？既然如此，這衣服又怎麽算是死人穿過的，又怎麽能算得上是在咒長公主呢？

“這衣服是爲我未出世的孩兒準備的沒錯，但是我的孩子命薄享不了這福，這衣服怎麽也算是一針一線縫出來的，上面有對他安然長大的祝福。我的孩子用不到，至少想讓這祈盼和祝福轉贈他人，送給長公主也是希望她能平安長大，詛咒一說栖梧擔當不起。”栖梧站在那裏，一字一頓清晰明了有理有據，雙眼更是亮的驚人。

一席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而坐在上座的龍玄澈卻至始至終未置一詞，衆人對皇上的意思皆是揣測得清楚也都不再多言。

“夠了。”龍玄澈終于開口，“今日本是爲了慶賀語笑滿月，都少說兩句。甯妃性子直，沒有多想，德妃你也不要太過斤斤計較了。”

此話一出，毫無疑問是偏袒甯妃了，言月婉愣了一下，剛想開口辯駁卻被龍玄澈打斷：“好了，坐下吧，别掃了興緻。”說完便對下面的紫陌說道，“紫陌，你主子喝醉了，先扶你主子回栖梧宮。”

“不要，我不要回去。誰說我醉了，我沒醉。”栖梧不滿的撅嘴，但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這人是醉了。

龍玄澈從未見過栖梧這麽蠻不講理，更何況還是在衆位大臣都在的場合，雖然他知道她現在心情不好，但是她難道不知道她這麽下去，明日禦書房的案頭上必定全是彈劾她的折子。可是面對她那雙明亮的眸子，和她眸中的受傷，他卻有狠不下心來責備她，隻好歎了口氣：“那你到旁邊去坐好，别鬧了。”任誰都能聽出言語中的寵溺。

言月婉隻覺胸中怒意無處宣洩，卻也隻好強忍着看着栖梧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那邊鳳樂瑤給蘇染使了個眼神，後者雖然心中極不願意，但卻不得不硬着頭皮端起手邊的杯子對旁邊的栖梧關切的問道：“甯妃姐姐你沒事吧，我看你好像醉了，喝口水潤潤嗓吧。”說着将手中的杯子遞了過去。

栖梧擡頭，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了一會，才慢條斯理的接過那杯子。

但就在手觸到杯子時，卻突然放手，那杯子落了空掉在地上碎成三塊，水灑了栖梧滿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