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孤擲一注


秦玉暖連忙行禮,兩人略微熟識後,春姑和黃大石都退出門去,隻讓兩人慢慢商量生意上的事。

“楊姑娘的想法很大膽,隻是不知道,對于這樁買賣,楊姑娘有幾分把握?”

秦玉暖對這位老闆自稱是姓楊,一來,是便于隐藏身份,二來,自己這些繡法和圖樣都是從娘親楊氏留下的手記上學下來的,秦玉暖隻不過是稍加整理。沈老闆這樣問,就是在試探秦玉暖的到底有幾分斤兩了。

想到前世,秦雲妝讓秦玉暖屢屢爲自己繡各種花樣子和繡品送到宮裏去讨好皇後,而皇後又贊不絕口,秦玉暖便滋生了幾分底氣,她反問道:“沈老闆是看過我的花樣子和繡品的,沈老闆覺得,我有幾分把握?”

秦玉暖很好地将這個球又踢了回去,沈老闆微微一怔,繼而竟然是肆無忌憚地大聲笑起來:“我若說,是一分把握都沒有呢?”

這分明是挑釁,秦玉暖嘴角微微一笑:“那沈老闆又何必約我出來?”

沈老闆收住笑,指尖磕着桌角道:“可是楊姑娘說的三成利,未免太多了,不過就是些花樣子,值不了這麽多,我哪裏找不到好的繡花樣子呢?”說實話,秦玉暖繡的那些樣品當真是又新穎又好看,他也從未在市面上見過,他已經想好了,先造勢,再推出這些款式新穎的繡品,再假裝短缺,再推出,如此一來,一定能賺得金銀滿缽,唯一要壓價的地方,就是秦玉暖這兒了。

時間有限,秦玉暖此番出來是冒了一定的風險的,她也不欲和這沈老闆牽連太多,索性開門見山地道:“其實沈老闆你願意與我面談,也就說明了你是知道這其中的機遇的,又何必與我兜兜轉轉,想要壓價,三成利,一分不能降,值與不值,沈老闆,你自己心裏怕是比誰都清楚。”

秦玉暖一字一句都說到了沈老闆的心坎裏,他饒有興趣地玩弄着手邊的竹筷子,默默地,用一種玩世不恭的态度看着秦玉暖,正欲發聲的時候,外頭卻突然傳來一聲碗筷桌椅猛烈的碰撞聲,期間還摻雜着男人的叫罵。

“他奶奶的,竟敢跟大爺我搶桌子,活膩歪了。”一個粗犷的漢子才說完這句,下一秒卻是變作痛苦的唔咛聲。

沈老闆顯得很是興奮,他急忙打開朝着樓下的窗子:“貌似有好戲看。”

秦玉暖自然是不想抛頭露面的,即便是戴着面紗,她還是下意識地想要去攔,誰料恰此時,對面雅座的窗戶突然也大打開來,探出頭的,是個長着絡腮胡的約莫四十的漢子,可他身後站着的是……

秦玉暖凝住神,屏住呼吸,對面雅座裏,朝着自己坐着的人,那蝙蝠型的面具,那冷峻似寒冰的眼眸,那渾身散發而出的讓人不寒而栗的寒意,那人,不是冷長熙,又會是誰?

就在窗戶打開之際,冷長熙幾乎一眼就定格在了對面雅座裏的穿着鵝黃衣裳蒙着面紗的秦玉暖,不知爲何,就在這人群中,就算是秦玉暖蒙着嚴嚴實實的面紗,他也可以一眼就認出她,這似乎已經成了一種本能,可她旁邊的那個男人是誰?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又爲何會單獨和一個年輕男子在一起?

底下大堂裏,方才還粗聲粗氣的壯漢此時已經倒在地上痛得哇哇大叫,引來不少人圍觀,而始作俑者——一個看起來身單力薄的小個子隻是在人群中穿梭,急着離開。

“尚将軍?”冷長熙克制住自己忍不住瞟向秦玉暖的眼神,開口喊那個趴在窗邊看熱鬧的男人。

“你過來看,”窗邊的男人非但沒有回過神,反是将冷長熙引到了窗口前,指着倒在地上的漢子道,“冷将軍可看出了什麽來?”

冷長熙眯起眸子,目光變得更加敏銳,不過一瞬,他就看出了貓膩,在外人看來,這個人隻不過是胳膊脫臼了,可實際上,他的胳膊,已經碎了,手法老練而毒辣,下手輕快且不着痕迹。

他忽然眼神一亮,這分明就是東秦劍客的手法,“薛四,”他偏頭吩咐着,“給我緊緊跟着那個小個子。”等了這麽久,東秦那幫作亂的餘孽,終于露了些苗頭了。

薛四立刻從另一面朝街道的窗口躍下,待冷長熙再一擡頭,發現對面那扇窗戶也已經關上,他收了收有些遊散的神思,拱手請尚将軍坐下,語氣是難得的客氣;“我方才說的事,不知道尚将軍考慮得如何?”

尚顯華身子一欠,略微發福的身子顯得有些累贅,他抿着上好的女兒紅,自嘲般地一笑:“人人都說,我在沙場也混迹了這麽多年,卻還是一個五品将軍,無能,懶惰,奢侈,現在老了,連武藝比不過年輕人了,冷将軍現在可是皇上的紅人,要哪樣的将領沒有,爲何偏偏選了我?”

“這不過是表象,”冷長熙對自己的眼光一向很有自信,“别人說尚将軍戎馬生涯多年,因無能而不受重用,可我卻查得,隻因爲尚将軍從未給蒙化蒙大将軍送過禮,所以遭受其他将軍的排擠;别人說尚将軍花萬金購得千裏馬一匹,卻隻供觀賞玩樂,可我卻查得,尚府一個月用的馬掌比蒙大将軍府還要多,尚将軍,你暗中苦練馬術,又何來懶惰一說;至于每每歸來大肆舉辦宴席的事,我想,也不過是尚将軍你的障眼法罷了。”

尚顯華摸了摸有些刺手的絡腮胡,嘲諷地笑道:“可冷大将軍别忘了,我是因爲在軍營醉酒被蒙将軍趕出蒙家軍的。”軍營醉酒,這可是大忌。

“那是因爲尚家小姐在花朝節宴會那天得罪了芸貴妃,蒙将軍爲妹妹出氣,刻意誣陷罷了。”他冷長熙從不會在一個庸才上浪費時間,同樣,若是他看中了一個人,也一定會收其于麾下。

“尚将軍,我已經說得很清楚,長熙惜才愛才,尚将軍明明才能出衆,卻要甘于人後,尚将軍,您問問您自己,您甘心嗎?”就像剛才,若是沒有尚顯華眼尖提醒,恐怕冷長熙查明東秦餘孽藏身之地,又要多花幾日時間。

甘心嗎?甘心嗎?這個問句猶如魔障一樣萦繞在尚顯華的耳際,稍一沉吟,他隻一拱手道:“還望冷将軍給我三天時間,三天後,我必給冷将軍一個明确的答複。”

待尚顯華離開後,冷長熙再将目光投向對面窗戶緊閉的雅座,眼神帶着些凝重。

他看到了她,他知道她也看到了他,她的眼神裏,比之以前确實少了許多防備,少了許多疏離,可是那份冷靜和謙和,終究是帶着絲絲冰冷的味道,終究是讓他不舒服。

傍晚,夕陽緩緩滑入群山的懷抱,薄暮在夕陽裏燃燒出一片血紅,一輛青帷馬車穩穩地停在太尉府的正門,裏頭的人才伸出一隻素手準備撩開馬車簾子,秀姑就從府門裏沖了出來,她緊緊地拽住了缰繩,生怕馬車跑了似的,臉上是難掩的得意。

而窦青娥和秦雲妝不知何時就站在了門口,似乎就在等這個時刻。

陽光碎碎地灑在窦青娥的左臉頰上,将她那抹斜斜的笑意彰顯得十分明顯,她笑着開口道:“三姑娘,你總算是回來了,這一趟出門,出得可夠久的。”一個未出閣的官宦女兒家私自外出,還是去京城第一樓那種魚龍混雜的酒樓,光是憑這一點,她就可以好好地治一治這小蹄子。

馬車裏的人似乎是害怕了,手往裏一縮,一動不動,猶如死寂。

果然是做賊心虛了,窦青娥的心裏愈發得意:“母親也知道你一個姑娘家在這麽多人面前,害怕失了面子,要不你先出來,咱們回去再慢慢說。”

“是啊,”秦雲妝亦是假意勸道,“三妹妹,你這樣躲在馬車上能躲得了一陣子,躲得了一輩子嗎?”

馬車裏頭依然沒有動靜,窦青娥有些急了,她吩咐着秀姑道:“三姑娘私自外出,如今又不肯下來認錯,你去,将三姑娘給我請下來。”窦青娥咬着牙,着意強調了這個“請”字,這裏頭的人必須出來,前兩次她已經吃夠教訓了,看她這次不抓個秦玉暖正着,到時候闆上釘釘,無論她怎麽狡辯也是于事無補。

秀姑聽了窦青娥的命令,立刻就踩着車轅準備上去扒拉車裏的人,誰料車裏的人抵抗得離開,怎麽拉也拉不出來,窦青娥一使眼色,立刻又有幾個小丫鬟一齊上陣,拖拽着馬車裏的人的胳膊,直到将那雙柔弱無骨的胳膊連拖帶拽地拖出了馬車外,大家一齊使勁,馬車裏的人也跟着跌落下來,在衆人的蠻力下,直接從馬車上摔了下來,頭發散亂得不成樣子,低垂着頭似乎腳也受了傷。

窦青娥面上洋着得意的神色,倒是隔得最近的秀姑突然捂嘴喊道:“這不是三姑娘,是李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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