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知恩圖報


聽雪年紀約莫不過十四歲,站在人群裏就像一隻小雞仔似的,也是第一次上公堂,看審案子,她扭頭看了看秦玉暖,秦玉暖隻回了她一個讓她安心的眼神。

“奴婢……奴婢聽雪。”

“丫鬟聽雪,你在秦三姑娘院子裏作何差事?”嚴懲丙照例問道。

聽雪道:“奴婢過往隻是做灑掃燒水的粗活,今日才升了二等丫鬟,往後負責三姑娘房裏的打掃。”

聲音雖然在顫抖,可是回答卻是有條不紊。

嚴懲丙點點頭:“昨夜,秦三姑娘可是一直在院子裏?”

聽雪忽而抿緊了唇角,似乎在做十分艱難的掙紮,她一邊望着秦玉暖,一邊又看看秦雲妝。

“聽雪,你最好說實話,”秦雲妝狠戾地瞪着聽雪,“你知道的,若是你撒謊了,我有的是辦法折磨你,還有,你的家人。”

聽雪聞之一怔。

可秦雲妝的話語已經不輕不重地落在周圍幾個衙差和秦玉暖的耳裏。

“大姐姐,這裏可是公堂,你公然威脅我的丫鬟,就不怕嚴大人責罰嗎?”秦玉暖溫婉一笑,可在秦雲妝的眼裏卻是如此刺眼。

“大姑娘,”聽雪忽而慢慢地轉頭看向秦雲妝,眼裏飽含了淚水,似下了極大的決心,從懷裏掏出了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道:“大姑娘,縱然你用銀兩收買奴婢,也用奴婢家人的性命威脅奴婢,可是奴婢不能做違背良心的事,沒有的事情就是沒有,嚴大人,昨夜三姑娘一直在房間裏,期間奴婢還去奉了兩次茶水,看得清清楚楚。”

“你胡說什麽?”秦雲妝直起身子,指着聽雪手裏的銀票,用一種見了鬼的口氣道:“這是什麽?我什麽時候給了你銀票了?你爲何要誣陷我?”

“嚴大人,”聽雪哽咽道,“奴婢隻是一個月銀一兩的小丫鬟,這一百兩銀票,若不是大姑娘給我的,奴婢得要幾輩子才湊得起呢?”

“你這隻瘋狗不要出來亂咬人,”秦雲妝用膝蓋跪行向前,朝着嚴懲丙哭喊道,“嚴大人,是這個丫鬟污蔑我,我從來沒有給她銀票,我身邊的丫鬟都可以作證。”

“哦,大姐姐身邊的丫鬟?”秦玉暖特意強調了“身邊”二字,旁人心裏都是暗暗思忖,這秦家大姑娘既然連自己妹妹身邊的丫鬟都可以賄賂,她身邊的丫鬟豈不是都是任她擺布,讓說什麽才敢說什麽。

秦雲妝的腦海裏此時是一片混亂,她明明記得,聽雪也是母親連同聽荷投放在秦玉暖院子的一顆釘子,所以聽荷死在假山後面時,她并沒有太慌張,因爲還有一個聽雪可以替她。

秦玉暖怎麽也不會想到,她千方百計除掉了一個,其實還有一個,可聽雪,爲何會突然倒戈,反過來害自己呢?

秦雲妝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秦質:“父親,父親你相信我,這一切都是秦玉暖,是她,是這個庶女,她讓她身邊的丫鬟故意誣陷我,不正是證明了她心裏有鬼,想要反咬我一口嗎?”

“大姐姐,”秦玉暖嫣然一笑,仿佛這跪在地上苦苦求饒的秦雲妝與她沒多大的幹系,“方才喊了聽雪出來作證的,可是你自己,怎麽,又成了我構陷你了?”

上官儀忍不住也加入了這場唇槍舌戰:“所以說,明明就是你秦雲妝同時約了我哥哥和李氏出去,明明就是你居心叵測,若不是你,我哥哥也許就不會慘死在那荒郊野嶺了。”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秦雲妝喃喃自語,似乎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卻忽而朝着李萋萋一指,像是看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可是殺死你哥哥的,還是她,是她李萋萋,就算是我約了他們出去,可是,不是我殺了他,不是我!”

公堂上一時嘈雜不堪,女人們一吵起架來便是一發不可收拾,嚴懲丙黑着臉連敲了好幾下驚堂木才讓幾個女人安靜下來。

“如今兇器還沒找到,都不要在堂上放肆!”

話語剛落,公堂外就匆匆進來一個人,腳上沾滿了泥,看似從外頭辦完事回來的衙差,從沒人地方繞到了嚴懲丙的身旁,低語了幾句,就見到嚴懲丙眉頭緊皺,片刻,又舒緩下來。

“關于本案,本衙又找到了新的證據,”嚴懲丙低頭分别示意了秦質和上官淵,“還請兩位大人到内堂來商議。”

上官淵雖然不願意,可是任何一個可以幫助他找到殺害兒子兇手的線索他都不會放過,而秦質,他用陰冷冷的目光飛快地掃了秦雲妝一眼,那瞳仁裏寫盡了失望和冷意。

秦雲妝知道,這件事之後,她再也不會是秦質捧在手心裏的寶貝女兒了,說不定,其實她的地位,早就從母親離開秦家前往國安寺的時候就注定會一跌不振。

上官家、秦家、黎家已經被衙差有條不紊地安排到不同的地方暫時休息,聽雪跟在秦玉暖的身邊,眼神怯怯的,直到身邊的閑雜人等都退了出去,才是對着秦玉暖噗通一跪,低着頭,不說話。

其實,就算是聽雪一個字不說,秦玉暖也早就猜到了。

秦玉暖慢悠悠地擡起頭看着遠處庭院裏的一方水塘:“那一百兩,明明是我給你讓你去青樓把你妹妹贖出來的,你如今做了這個用處,不後悔?”聽雪的小妹剛被賣進青樓,還沒開苞,先做仆役丫鬟,一百兩,還是贖得出來的。

“是奴婢先做錯了,是奴婢跟錯了人。”自己的妹妹,就是因爲窦氏爲了掌控她才會被賣進青樓的,她清楚得很,隻是她不知道,素來行事果斷的秦玉暖會不會相信她由始至終都未曾背叛過她,讓她幹那些害人喪德的事,她會良心不安的,更何況,她恨窦青娥,卻感激秦玉暖一直寬和地待她。

“你不用和我道歉,”秦玉暖慢慢蹲下身子,與聽雪齊平,“因爲你從來沒有害過我,我知道,”就在聽雪略顯詫異的時候,秦玉暖繼續道,“打你和聽荷進我院子開始,我就知道,你們是一路人,不過幸好,你最後選擇了和她分道揚镳,不然,你以爲,我還會留你在我身邊嗎?”

聽雪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木然地擡起頭,秦玉暖那猶如深井般的眸子黑黝黝地似乎在散發着一種奇異的光彩,像是會吞噬人的黑洞,讓人捉摸不透,看不到盡頭。

“從一開始,你和聽荷利用牆角小洞往外頭傳遞的每一個消息,我都知道,”秦玉暖不再遮攔,她也不屑遮攔,“聽荷倒是老實,把我院子裏的每一個情況和細節都傳出去了,或者說,把我希望告訴窦青娥的每個消息都傳出去了,而你,每次都是寫你未能進我的房間,所以情況不明,可是事實卻并非如此,誰幫過我,誰害過我,誰無心加害于我,我都很清楚。”

聽雪看着秦玉暖有些發愣,她從未想過,原來眼前這個秦家三姑娘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心思缜密,料事如神。

“我本來想給你一百兩銀子,讓你把你妹妹贖出來,然後讓你們倆離開京城,遠離這個是非之地,可是現在你幫了我,就是得罪了窦家,天下之大,恐怕也沒有你容身之處了。”秦玉暖幽幽地歎了口氣。

“聽雪不離開,聽雪就一直跟在三姑娘左右。”

秦玉暖沒有說話,隻扶了聽雪起來,輕輕一瞥,就發現竹林後頭站了個人,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隻是靜靜地站着,眼睛瞅着這邊,看到秦玉暖發現自己了也不躲避。

這人,是上官儀。

“行了,你去院子門口守着。”秦玉暖吩咐了聽雪退下,就見到原本平靜的上官儀露出一副嘲諷而凄涼的神态。

她一步一搖地走近,眼眶還泛着淚光,她是朝着秦玉暖而來的。

“人死不能複生。”秦玉暖保持了一個适當的拘禮,冷冷地說了這句話,也不知是安慰還是提醒。

上官儀猛地擦了擦眼角滑落的淚珠,她和上官讓一母同胞,上官讓大她六歲,更是處處讓着她,過去她總是嫌棄自己這個哥哥沒本事,總喜歡淘一些昂貴又不實用的奢侈禮物送給她,可如今,連這些禮物都沒有了,哥哥,是真的沒了。

而今日的上官儀,卻表現得十分堅強,仇恨的力量和想要複仇的渴望不僅讓她出現在了審判命案的公堂上,還拿出那一份證據,那份她僞造得非常完美的證據。

“說起來,這還是我們第一次站在同一條戰線上呢。”上官儀倔強地扭過頭,看着秦玉暖道。

秦玉暖冷冷地,沒有回話。

上官儀自顧自地繼續說起來:“我知道就是秦雲妝那個賤人,她從來沒有安什麽好心,前幾天哥哥剛收到那小賤人的書信還高興得不得了,哪裏知道,秦雲妝是安了這樣的心思,居然安排一個有夫之婦和哥哥私會,哥哥眼界高得很,怎麽會看上李氏,秦雲妝這樣,還不是爲了報複我害了她的臉,而哥哥馬上還要娶她妹妹做小的,她看不過,就使這樣的腌臜手段,真是下賤無恥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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