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耳邊呼嘯而過,秦玉暖眼前的景物也漸漸地從甯王府的青瓦紅牆變作了郁郁蔥蔥的樹林,到了林中的一片空地,挾持秦玉暖的人終于停了下來,将秦玉暖放下時,猛地一趔趄,險些摔倒,秦玉暖這下看清了,這個男人的左肩受傷了。
林中隻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這男人猛地警覺起來,自言自語了一句:“他追過來了。”
就在秦玉暖還在反應這個“他”是指誰的時候,冷長熙已經猶如暗夜鬼魅一般輕盈落地,微微收緊的開衫勾勒出他凜凜身軀,半束起的黑發在風中略略舞起,他不動,可是眼神卻早已穿透了這林中厚重的水汽。
原來他,一直跟在身後。
“你再敢近一步?”挾持秦玉暖的男子見到冷長熙的出現,下意識地就将匕首再次抵上了秦玉暖的脖子,柔和的月光穿過樹葉灑過,恰好讓秦玉暖看清了這匕首上的圖案,她記得,這正是上次在小茅屋裏遇襲時殺死上官讓刺中滿兒的匕首。
那麽這個人就是……
“安陽王趙回謹,”冷長熙輕輕吐氣,慢慢開口,“居然也會落魄到拿弱女子做人質的地步,我過去,還真是高估你了。”
“我也高估你了,”趙回謹陰森森地一笑,“我本以爲你是個行事磊落的好對手,卻沒想到你也會用那些陰招暗招。”趙回謹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左肩,若不是他疏忽,遭到了冷長熙的埋伏,他還可以和冷長熙慢慢玩玩。
冷長熙挑挑眉:“一個用不會武功的女人來要挾我的人,還和我講什麽磊落?”
趙回謹冷冷一笑:“不過今天你還是會敗在我的手上,”他将匕首又往秦玉暖白皙的脖頸靠了靠,秦玉暖似乎都可以感覺到皮膚因爲緊繃帶來的抽搐感,耳邊是趙回謹嘶啞的嗓音:“我知道,你爲了她,不敢輕易動我,現在讓你的人都回去,立刻回去!還有,替我準備一匹快馬和出關文牒。”
冷長熙輕蔑地一笑,眼神隻在秦玉暖的面龐上流轉了一瞬,可就這麽一瞬,卻讓秦玉暖無比地安下心來,“你還真以爲北狄會幫你?“冷長熙邊說,邊在背後做着收拾,身後的樹林發出輕微的響動,那是冷長熙的十八個影衛退後撤離的聲音,趙回謹功力深厚,人走沒走他很清楚,冷長熙不想在這個方面冒險。
不僅僅讓影衛走了,冷長熙還慢慢地解起了腰帶,将藏身在腰間的一柄軟劍反手一揮,劍刃直直地插入地上,銀色的光有些晃眼。
“英雄終究還是過美人關啊。”趙回謹嘲諷地笑笑,“冷長熙,你終究還是和我一樣,我不能救回娴兒,我也不會讓這個女人活下去。”趙回謹擡起陰鸷的眼眸,突然又道:“也不會讓你繼續活下去。”
幾乎就是一刹那,趙回謹突然将手中的匕首脫手而出,直直地朝着冷長熙的面門刺來,速度之快讓人幾乎無法躲避,可冷長熙略一側身,就和這高速的匕首擦身而過,這一次極爲失敗的偷襲,可冷長熙知道,趙回謹的目的并不是傷他。
果然,趙回謹成功地用匕首吸引了冷長熙的注意力後,反手又抽出了藏在靴子裏的另一隻短匕首,垂直向下,朝着秦玉暖心髒的位置就要刺下,就在刀尖離着秦玉暖隻有一厘的時候,時間似乎戛然而止。
趙回謹突然僵住了,而手中的匕首永遠定格在那個位置,刀鋒上多了一雙大手,遒勁有力的五指緊緊握住刀刃,流下鮮紅的液體,黏糊糊的,滴在秦玉暖纖細的指尖。
冷長熙一手握着刀刃,另一隻手,則是握着軟劍準确無誤地刺進了趙回謹的心髒,刺穿了趙回謹的整個身體,四周立刻響起密集的腳步聲,那是冷長熙的十八影衛在追殺趙回謹屬下的聲音,刀槍劍影,在秦玉暖的眼前,卻獨獨定格成了冷長熙那戴着面具,嘴角微揚的臉。
這一刻的臉,讓她的心跳仿佛都停滞了。
冷武上前處理着趙回謹的屍體,軟劍上淬了毒,趙回謹已經活不了了,冷長熙隻反手看了看那隻受傷的左手,兩道血紅色的傷口帶着凝結起的血塊,有些駭人。
“你的手……。”秦玉暖低頭看了看冷長熙的手掌,欲言又止。
“小傷。”冷長熙撇開嘴回道,雖然嘴上這樣說着,可心裏頭頓時暖意渾生,畢竟,是她在關心着他。
秦玉暖微微歎了口氣,看着四周來來回回處理後事的黑衣人也漸漸散去,自己的穴道也已經解開了,才開口道:“他死了?”意在指趙回謹。
“恩,”冷長熙點點頭,“死了。”
“所以,冷将軍的把戲也演完了?”秦玉暖的聲音略顯冰涼。
冷長熙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着她,月光朦胧似雲紗一樣覆在她的面龐上,她看起來是那樣晶瑩剔透,讓人覺得開口說話都是亵渎了這份美好。
四周靜悄悄的,似乎隻有兩人的呼吸聲,秦玉暖退後了一步,從懷裏掏出一枚成色有些老舊的玉佩,這個玉佩,她剛好放在了心髒的位置,所以就算趙回謹剛才猛刺下去,也傷不了她。
“其實冷将軍剛才不必救我。”秦玉暖攤開掌心,露出手裏的玉佩。
冷長熙的神色暗了暗,似乎已經預料到秦玉暖接下來會說什麽話。
秦玉暖慢慢擡起眸子,看着冷長熙勾着金色絲線的面具:“一直以來,你都幫我太多了,無論是你蘇成海的時候,還是冷長熙的時候。”
冷長熙微微一怔,眸子漸低,不說話,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可他的眼神依舊是堅定的,沒有一點心虛,他所做的一切從來沒有想着瞞過她,他看着她,就像欣賞一件聰明至極的藝術品。
秦玉暖開口道:“将軍也許從來也沒想瞞過我吧,記得蘇表哥來秦家第一次送來的禮物,東秦的天蠶絲,白馬書院的藏書,将軍恰好負責東秦事務和白馬書院的修整,要拿到這些東西,容易得很吧,還有天下的一樓的奇峰崛起,輕松拿到袁家鋪子的印鑒和玉滿繡莊的新嫁衣,這一切,對于蘇表哥這個初來京城行商的人難度不言而喻,可是對于将軍來說,再容易不過。”
冷長熙側過臉,銀色的月光似給他的臉廓鍍上一層銀邊:“繼續。”他開口道。
“我第一次下決心懷疑将軍,還是那次大火,也是李萋萋第一次見到将軍的時候,”秦玉暖目光望向遠方,像是在追溯着那段回憶,“李萋萋的眼神那樣深情,詫異,驚喜,欣狂,可是将軍的眼神始終是淡淡的,甚至連一瞥都沒有施舍給她,即便是無情無義的人看到多年未見的人多少也會有點反應,唯一的解釋是,将軍你根本就不是認識她。”
冷長熙嘴角微微向上一揚,依舊沒有說話。
“最後的确定,是将軍那天出現在佘山救我,和表哥離别前,我特意送了一個香囊給他,裏頭裝的是我特制的香料,氣味雖然馨淡,但是獨一無二,十分特别,而且隻消在身上佩戴三日,氣味就能彌留十幾天不散去,那日将軍靠近的時候,我聞到了那個味道,很清楚,很清晰,從睜眼的那一刻起,我就可以确定,我身邊的蘇表哥從來不是真的,是将軍你玩弄的好把戲。”
冷長熙聽完,終于回過頭來,聲音和緩得像是最美的情話:“把戲是用來耍弄人的,我的目的,不是耍弄。”他從來都是爲了保護她,即便從一開始隻是受子瞻相托,可到後來,他完全是出于本心的保護,就像保護好不容易尋到的珍寶一樣。
“是爲了引趙回謹出來嗎?”秦玉暖直直地看着冷長熙,“将軍你從來沒有弱點,所以故意去在乎一個人,制造一個莫須有的弱點,引趙回謹上鈎?”
秦玉暖潛意識裏是不信的,卻還是問出了這一個最壞的猜測,不是秦玉暖不想去放手地相信冷長熙,隻是常年的内宅鬥争讓她不知道該如何去信任一個人,一個外人,一個曾近欺騙過她的人。
她的性命的确受到過威脅,這是不容争辯的事實,無論是在小茅屋還是剛才的生死一瞬,秦玉暖伸伸手,突然探上了冷長熙那從未取下過的面具,隻是伸到一半手指突然僵住,低吟了一句“讓我看看你的臉”,才繼續向前。
鬼使神差的,這個素來最讨厭别人動他面具的冷面将軍竟然一動不動,他任由着秦玉暖的小手在他面具結繩處摸索,那種感覺就像是小貓的爪子輕輕撓癢。
雖然記憶不那麽清晰了,可出現在秦玉暖生活中的那個蘇成海和十年前的樣貌并沒有太大改變,不然不會連窦青娥秦雲妝甚至秦質都沒有發現其中的貓膩,本來秦玉暖是想着,這江湖上必定有什麽人皮面具之類的東西。
可是當她松開了冷長熙的面具束緊的繩子,面具從冷長熙的臉上滑落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