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酒醉人不醉
我挽着我爸姚忠祥的手,每一個腳步都踩得莊重而神聖。
十米T台紅毯後的距離,就是我與沈欽君相隔的一整個世紀。
我看到他離在主台前,手握捧花,站姿優雅,華麗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反而襯得表情不那麽明顯。
這讓我恍然間想起了十四歲的那個下午,背着書包走出校園的我,一眼就看到捧着一束紅玫瑰,靠在車門前與姚瑤說話的沈欽君。
那年他還不到二十歲,休閑西裝加身,褪不去些許青澀。低調的墨鏡帶着些痞氣,笑容比陽光幹淨。
而站在他身邊的姚瑤,甩着長順的黑色頭發,就像一朵帶着露水的白蓮花。
印象最深的,是他看姚瑤的那種眼神,并伴随寵溺得撫了下她漆黑的長發。
就這一個動作,讓我仿佛有種錯覺——好像他那潔白修長的手指永遠帶上了洗發水的百合馨香。
自此,我告别了學生時代的假小子發型,開始蓄起了長發。
姚忠祥先生爲我蓋上頭紗,在擁抱我的時候低聲說了這樣一句話:“夕夕,别怪爸爸,以後自己的路自己走,難過處忍忍就是了。”
“放心吧爸,”我故意用乖順又溫和的口吻說:“欽君既然會娶我,就一定會疼我的。”
二十幾年了,姚忠祥先生欠我媽一個名分,欠我一個像樣的家。除了這樣一個心疼的眼神,他也給不了我别的東西。
其實我不怎麽恨他。尤其是在抱着他瘦削的脊背時,我不僅感歎,我爸他真的老了——
兩年前的淋巴癌确診就像一個天大的噩夢,饒是康複良好,卻也幾乎透支了他一大半的生命力。而姚瑤的死,分明是在老人脆弱的意念裏又捶上重重一擊。
終于,我被沈欽君從爸爸的手裏接了過去。
他挽着我往前走,經過黑壓壓的賓客席,踩着五顔六色的地燈和花瓣,站在祝福和歡呼的頂點。
年輕的司儀照本宣科,他把誓詞分别擺在我們兩人的面前,一一帶着我們讀下去。
“我姚夕,今日願與沈欽君……”
“我沈欽君,今日願與姚瑤……”
——姚瑤。
沒錯,他說的就是姚瑤!
在現場一片嘩然聲中,我感覺到沈欽君突然放開了我的手。他急轉了語音,然後故作若無其事地頓了一下,繼續念:“與姚……姚夕結爲夫妻,此後,無論貧窮富貴疾病健康,無論災難福禍……”
我甯願他是故意的,哪怕是報複哪怕是羞辱,也比讓我發自内心地承認——他這輩子都隻會在心裏裝一個姚瑤來得好。
記得剛上大學那年,我被姐姐帶着看《老友記》,曾因羅斯在婚禮上誤喊瑞秋的名字,在捧腹大笑之餘又感動不已。
可惜我沒有劇中正牌新娘艾美利的勇氣,當場就能從衛生間翻窗逃婚,擺出一副渣男老娘踹了你的風範兒。
因爲在與沈欽君的這場對弈中,我先愛,所以我先輸。
就算他不記得我的名字是姚夕,我也隻能受寵若驚地接過他手裏的戒指說‘我願意’。
人在心情極度郁悶的狀态下是非常容易醉的,我捧着紅酒杯,腳步開始漂浮。
無所謂。
潑狗血,喊錯名,我的婚禮敢不敢再絕望一點?呵呵,誰他媽的還在乎再多一條撒酒瘋!
當我輕狂地笑着,對不知道是沈欽君的表姨母還是表舅母,豪放地承諾說‘我們一定早生貴子’之時,沈欽君突然過來捉住我的手腕:“你醉了,先回去。”
“還有一桌呢,都是長輩。”我眯着眼睛看他,笑容已經有點抽搐了。
“回去。”沈欽君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那些土狼一般的親戚們也不知是出于什麽心理,各種陰陽怪氣混合着酒氣在我耳邊嗡鳴,翻來覆去也不過就這麽幾句:
“欽君這麽疼愛新娘子啊,連一點酒都不舍得讓喝。”
“果然還欽君是重情義,姚瑤沒了,對姚瑤的妹妹也這麽好呢。”
“真是的,我怎麽就沒給我那沒出息的閨女找個這麽疼她的女婿,啧啧。”
我醉眼惺忪,腳底飄逸。印象裏被沈欽君一把拖住手腕,幾步就拽到正在走廊窗前打電話的湯緣身邊。
“麻煩你先送她回去。”他對湯緣說。
湯緣一把扔下電話,焦急地扶住我的肩膀:“怎麽了這是?我才打一會電話,一眼沒看住怎麽就醉成這樣!”
我想說我沒醉,隻不過是一口氣幹了兩杯紅的。眯了眯眼睛,又覺得妝容上的假睫毛很礙事,于是伸手就給扯了。
然後我歪歪扭扭地跳到沈欽君面前,仰頭看着他說:“沈欽君,你關心我啊?”
“我隻是不想你在這給我丢人。”冷冷的一句諷刺從他漂亮的唇角弧度裏溢出來,他松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轉身。
“喂,沈欽君你什麽意思!你怎麽能這麽對夕夕說話!”湯緣氣紅了臉,剛要沖上去。而我酒醒三分,木然地鉗住她的手腕搖頭道:“算了,别去了緣緣。”
尊嚴和疼愛,又不是靠争搶叫嚣就能得來的。
“夕夕……”湯緣扶着我,心疼地直搖頭:“你們就真打算……就這樣過一輩子?”
“一輩子……”我呵呵直笑:“一輩子還長着呢。這輩子不夠,就折磨到下輩子去,誰怕誰呀?”
“别說氣話了,夕夕。”湯緣歎了口氣:“你在這兒坐會兒,我把車開上來。”
五月的夜,偶爾涼薄如水。我穿着露肩露背的婚紗,恨不能把裙擺翻上來護住自己。
攪在胃裏的紅酒在新陳代謝的作用下開始揭竿而起,我實在不想被人看到我狼狽地嘔吐。于是撐着身子扶着牆,沿着洗手間的标識慢慢往走廊盡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