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他在
第二次是姚瑤的葬禮上,他臉上的表情拒我千萬裏之外;。
而今天,我以前妻的身份,帶着點戒備和好奇,全客觀的視角打量着他——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休閑半袖襯衫,側臉對着面前的咖啡杯,眼鏡反過有弧度的光角,折射不出眸子的顔色。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就如這麽多年也不曾願意讓他知道我在想什麽一樣。
曾經看一眼就滿足一個暗戀的青蔥回憶裏,我想我終于丢失了他。
可是爲什麽,看到他如此平靜淡然的神情時,我的心還是會有一點痛呢?
“你怎麽會……來這裏?”在我的印象裏,沈欽君連問都不曾問過我是不是還有個媽。
“重陽節,想來看看老人。”他的口吻淡淡的:“這裏的護士素質一流,大概是看我面生,就……”
“是。”我回答:“沒有登記備案的訪客是不允許入内的。而且……我媽糊塗了,她一直以爲韓千洛才是我丈夫。”
沈欽君的臉色沒有太大的變化,眸子卻微微沉了沉。他叫服務生送一杯熱拿鐵過來,呵呵,貌似還記得我的喜好?
可是我搖手拒絕了:“孩子還在,我不喝咖啡因飲料。”
這一次,我看到沈欽君的臉色終于明顯變化了。
“我打算把它生下來。”我撫着腹部,低頭說。
沈欽君輕輕哦了一聲,然後說:“那,韓千洛他……”
還沒等他說完後面的話,我就已經醞釀出惱火的情緒了——要不是看在眼前這個咖啡杯挺精緻的份上,差點又忍不住潑他一臉!
“沈欽君你有完沒完!你是不是以爲自己很偉大麽?總是擺出一副是你主動犧牲把我讓給别人的苦逼樣有什麽意思?
我就不能自己養大這個孩子?我就不能讓他跟我姓?
我跟韓千洛之間……就一定要隔着你的孩子來表态?我們就不能是真心相愛的麽!”
“姚夕……”他伸手抽了張紙巾遞給我,我才意識到我好像又哭了。
真煩,我懷的又不是美人魚,爲什麽淚腺發育的如此發達。
“姚夕,聽我說幾句話好麽?這些話,我想我隻有機會說一次了。”沈欽君望着我的臉,隔着鏡片下的目光仿佛映不出别的風景。
我情緒還沒穩定,差點就脫口一句‘有屁快放’,但轉瞬沉寂了片刻。不由地心歎一聲——我們兩個,就算無法相愛,但至少也可以好好說話吧。
點點頭,我聚焦起目光看着他:“你說吧。”
“很早以前我就一直想,爲什麽姚瑤的妹妹總是扳着一張冷冷的臉躲在角落裏不願出來跟人打交道……
如果她能開心一點,陽光一點,一定是個非常好看的小姑娘。”
我默不作聲,因爲我知道在沈欽君的心裏對我多少是有憐惜的。
平心而論,在年少時的三人行裏,那些相處看似懵懂純粹,實在暗潮洶湧,也僅僅限于我與姚瑤之間。
所以現在聽他說這些話,我沒什麽反應。隻是帶着點淡淡的苦笑說:
“這些我都懂。隻不過,你疼我是真,愛她也是真。
幾句話聽下來,倒好像是我沒本事讓你愛上我,怪我咯?”
端着眼前那杯清沁的檸檬水,我覺得路過的人一定以爲我和沈欽君是初次相親的男女。
距離生疏,口吻客氣,眼神……不知道該怎麽交彙。
“是,我的确喜歡姚瑤。”沈欽君承認不諱:“過于美好的東西總是會讓人先沉淪下去,我從不爲自己找借口。
隻不過,我常常看着她對誰都笑着,對誰都很溫柔。以至于不太敢去探究,那些……會不會是虛僞的。
我相信她,就像相信自己的願望一樣。一旦懷疑了,可能……就是崩塌了信仰。”
你不是不懂,你隻是不敢。
呵呵,沈欽君,你可知我等這段話等了多少年。
一天天一年年下來,任由姚瑤用看不見的匕首割遍我的全身。每一滴血淌出來都會被我咬着牙抹去,在你沈欽君看不到的地方,我不敢叫一聲疼。
直到有一天,她開始用刀割你了,你他媽的才知道我有多疼麽!
我埋着頭,不再冷笑也不再苦笑,随便他繼續說吧。
“姚夕,後來我終于明白,姚瑤開心的樣子是爲了讓我愛她。而你不開心的樣子……是因爲你愛我。”他擡起頭,眸子裏閃閃的。
我以爲他這麽愛哭的男人再一次被他自己給感動了。但是今天,他眼裏多了幾分冷靜和理性。倒是沒有那麽多糾結繁複的绻缱。
“沈欽君,我記得你說過,你愛上我了。”我笑了笑,側頭盯着他:“其實你愛上的,是跟韓千洛在一起的我吧。”
我看沈欽君沒說話,于是繼續說:“你質疑我純粹的内心世界,把與世無争的真灑脫當成陰郁的手段。
你以爲我不知感恩,畏懼陽光,不能坦然地接受美好的事物——
卻從沒想過,你自己才是我不快樂原因呢。”
“是。”他低聲說。
我深吸一口氣,靠在落滿陽光的椅背上,眯着眼對他說:“沈欽君,所有的外在因素都是借口。你我之間的感情,根本沒有你想的那麽值得唏噓與歌頌。
就算沒有姚瑤,沒有身不由己的理由,我們……也不合适了。”
“姚夕,所以我……”他隻是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說下‘放棄’這兩個字。
但我們兩人,都聽明白了彼此的心跳。
我想,我與沈欽君之間,最終也隻是欠一場分手的對白吧。
貌似是我赢了,可是我……爲什麽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呢?
最後兜兜轉轉,我們之間的話題總歸永遠離不開姚瑤。
“我們兩個的事說完了?那……談點正事吧。”我用攪拌棒把溫水裏的檸檬片挑出來,也不知是腦殘還是怎麽,竟然去舔了一下。
舌頭就跟被點了穴一樣,差點嗆出鼻涕眼淚。
“沈欽君,你打算怎麽辦?就讓姚瑤這麽一輩子扼你的喉嚨麽?
我覺得她雖然虛僞又擅于玩弄心計,但其實……也是愛過你吧。
既然走到這一步,你幹脆就——”我想說你幹脆就把她收了吧,可是又覺得這種說法會能破壞氣氛。
“我不是已經把她收了麽?”沈欽君笑了笑,猜到了我的意思。
我沒想到他說這話的口吻就像在說今天去市場買了什麽菜一樣,唇角竟不留半點苦澀:“就像你說的,我們相親相愛,爲民除害。”
這冷笑話是我說的不錯,卻沒有當初的那種暢快淋漓,反而越發壓抑苦澀。我啞了啞聲音:“沈欽君,你不會要做什麽傻事吧?”
“十幾年了,我做的傻事還少麽?”他笑。
也是。我深表贊同,卻無心揶揄。
這時沈欽君慢慢擡起手,穿過我的視線,仿佛透明一樣不可阻擋。
他在我耳邊的碎發上撫了一下,仿佛在摘一朵落在我鬓角的碎花瓣。
可惜我早已沒有了青春的長直黑發,也沒有了對栀子花香的敏感。
我輕輕挑了下眉頭,往後移了半寸。
“媽……”我想了想,改口道:“我是說伯母的事……我知道我也不該勸你什麽。
我自己的媽媽剛從監獄裏出來,我知道那十幾年的煎熬是怎麽一種感受。”
“姚夕,”他落回手,對我說:“我沒有韓千洛那麽強大的控場力,除了我媽,我唯一在乎的也就隻有你。
你無需去關心我有什麽樣的打算,隻要能護住你們,我能出賣的東西不計其數。
姚瑤……是我帶出來的魔鬼,我負責把她送回地獄。”
“沈欽君你說什麽呢……”我貌似有點走神,但着實是認真聽了他的最後一句話——
我認識他十來年光景,不能說完全了解他,但至少能猜出他做事的風格和路子。
他跟韓千洛一點不同,是個一眼到底攪都攪不混的人。
“爲了姚瑤那種人,你值得賠進去麽?”我見他起身,也不知怎地竟然也立起來快走了兩步過去。
我沒想追上他,隻想再說一句話而已:“所以你自怨自艾也沒用,你就是比不上韓千洛!
至少他懂得怎麽進退,怎麽周全。”
“你以爲,韓千洛就真的可以不帶一點傷地全身而退麽?
都有傷人一千自損八百的覺悟,誰逃得過?”沈欽君沒有再回頭看我,身影消失的挺惆怅的。
我覺得今天的會面有點像在做夢,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才順了順思路——好像他……就是想要在這裏等我的吧。
隻想說那些廢話麽?呵呵,真是多此一舉。
你多此一舉地來,我則……多此一舉地再流那些眼淚。
從我知道真相得那天起,我就想過我們之間總該有這樣一次攤牌的對話。
我以爲自己會稍微有點心疼他,心疼到想要擁他入懷,想要冰釋前嫌。可事實證明,我是非常的心疼他……但僅限于,心疼而已。
我上樓,來到我媽媽的病房處。
想進去,卻止步在門前。
我看到我爸坐在床邊,一手拉着我媽媽的手,就那麽沉默着陪她入睡。
一動不動地就像兩尊雕塑。
我甚至都有點害怕,我爸他是不是就這樣子……已經。
輕輕走上去兩步,我喚他:“爸。”
“噓,你媽睡着了。”他像個老小孩似的轉臉看看我。
我覺得我媽可能已經認不出我爸了吧。畢竟這些年,他們的變化都像是歲月用刀刻上去的。
也許像他們這樣完全來自兩個世界的人,唯一的回憶,就依靠那些帶着皂角味道的襯衣領,和一塵不染的黑皮鞋,以及留洋行裝裏整齊的物品來維系紐帶。
我覺得我媽可能是愛我爸的。恩,如果愛會比較幸福一點,那就姑且當作是愛吧。
——
接下來的一個月裏,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平靜。
董事會的決議正式下放,我們整個男裝設計部将在下個月初搬離出公司總部大廈。表面上好像要被肖正揚下放到集中瑩裏荼毒了,而實際上母公司派過去一整個行政監事處,條條框框的東西制約了任何人的一手遮天。
我覺得這是沈欽君故意放過去淌渾水的——他說他也想保護我,權限大概僅限于……不讓我被肖正揚罰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