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帝是孟秦親自帶着兵馬押送回來的，一路十分小心謹慎，幸而金陵離晉陽不遠，到了江面上，有晉陽的艦隊護航，倒也能松口氣了。

一同回來的還有馬傳鳴一家人。

船漸漸的到達晉陽外城了，巍峨壯觀，充滿着仙缈大氣的晉陽外城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時候，縱然南帝是帝王，也是微微恍惚了一下，仿佛來的并不是晉陽城，而是某個仙境。

雲霧之中，有隐隐金色在環繞，偶爾還有兩聲龍神的無聊咆哮之聲。

南帝在剩下的時間裏一直恍恍惚惚，畏畏縮縮的。

一介帝王本應是傲氣的，然而在金陵城中，阿金早将他身上的那股傲氣給磨光了，剩下的隻有畏縮和無助。

葉公好龍而懼龍。

帝王爲天子，龍子，此時見着了真龍，卻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什麽東西。

大太監的眼神也是恍惚不定的，他懼于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眼前所見，以及聽聞中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真的見到了的時候，是真的靈魂都震撼了。

馬傳鳴的眼神卻興奮的多，他在船艙之中一直握着馬老夫人的手道：“看見了嗎，聽到了嗎？！那是龍吟，真的龍吟，帝王之象在晉陽，帝王之脈在晉陽，這晉陽是座王城，聽見了嗎？！”

馬老夫人說實話，并沒那麽興奮，她甚至有點害怕，道：“……龍，會不會，會不會吃人？！”

“不會的，那是龍神，不會的……”馬傳鳴眼中染上了一點淚光，道：“我們馬家，終于，終于……”後面有點哽咽，說不出來了。

孟秦的表情卻是淡定的，回頭瞅了一眼呆滞狀的南帝，歎了一口氣。實說話，每一個第一次來晉陽的人，都是懷疑人生的，要麽興奮的嗷嗷叫，要麽就是敬畏的跪着就拜。

然而那些人都是普通人。普通人的反應自當如此。

可是這一切，對南帝來說，有些艱難吧。

孟秦想，這一刻，南帝的所有的人生觀都碎掉了。一條龍，對百姓來說，沖擊哪及得上對一個帝王大？

這一刻，南帝心中所有的不甘，隻怕都磨的一絲不剩了。

晉陽有一條龍，這本身，就是對南帝一切所有的否認。

孟秦看着南帝一臉恍惚，魂飛天外的樣子，都有點同情他了。

漸近碼頭，靠岸，上岸，此時成王與齊尚書，以及王縣令，還有路遙都在候着了。

雖然是表達重視，但是，對南帝來說，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令他漸漸的有點回魂，神情便有點悲切和複雜。

百官以路遙爲首，來迎接一個亡國之君，足以表達對他的尊重。

領頭人是個身着布衣，清清爽爽的九歲稚女。

南帝恍惚的上前，低頭看着面前的孩子，那眼神清亮，臉上笑意吟吟，然而誰也無法輕視她眼中的那股氣勢。

指點江山，規劃天下所給路遙帶來的氣勢，幾乎是與身俱來的。

她就站在百官那裏，卻氣勢不輸任何，就連成王一身的舊朝官朝，也掠奪不了她的光芒半分。

相比而言，南帝有點自慚形穢，顯得畏縮的多。他雖一身龍袍，可是，氣由心生，實在是氣勢不起來啊。

成王穿了舊朝的官服，其實是爲了表達尊重，然而看到這樣的南帝，還是有點心軟了，他歎了一口氣，越過路遙上前，扶住了南帝，道：“……陛下。”

“你……”南帝無奈的看着他，随即又慚然道：“早就不是什麽陛下了，我隻是一個亡國之君。”

成王扶着他往前，孟秦便松了手，将他交由到成王手上去了。

大太監猶豫了一下，随即帶着宮人跟上，宮人們都畏縮的很，放不開手腳。

有成王在，南帝似乎多了一些勇氣，慢慢的往前走，腰也慢慢的挺直了些。

碎掉的一切，想必能令南帝好受些，承認失敗，能安于失敗，以後才能安度晚年。就算晉陽太寬容，也必容不下一個總是悲春傷秋，記念故國的帝王的。忘記一切，才能過得好。南帝會明白這個道理。這也是他爲什麽和阿金非要折斷他心中的一些東西的原因。

一個亡國之君，其實對晉陽來說沒有威脅，可是一個不老實的亡國之君，總是惹夭蛾子不安份的亡國之君，隻怕會令人厭煩。

孟秦沒有去打擾，反而去與接的官員交接了一下，也沒來得及拜會路遙了，隻是急急匆匆的又帶着船去了金陵。

阿金還需要他的謀斷。

“陛下……”齊尚書也上前，鄭重的拜了一禮。

南帝更恍惚了，道：“……老尚書也在此？！”

“臣愧對陛下，當年跟着路顯榮，如今甘心在晉陽爲官，”齊尚書紅了眼眶道。

“愧對你的人是我……”南帝道：“一個帝王不能讓臣子展其志，是無能……”

齊尚書的眼淚一下子就飙出來了。畢竟也是有君臣之誼的。

“老尚書在晉陽好麽？！”南帝道。

“好，都好……”齊尚書動了動唇，本想安慰他以後好好過日子，但是想一想立場，竟是說不出口。這話，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安慰。

南帝道：“……好就好，好就好……”

他随即越過人群，看向路遙，路遙身後的百官有大有小，甚至還有衙役，官服也亂七八糟，沒有統一規制，可是他們眼神坦然，并無輕視。

而這座龐大的晉陽城在他們身後。縱使他們沒什麽統一的禮節，也無法讓人輕視。

路遙上前了，笑道：“來了就好，都别在碼頭上站着了，先迎陛下回府再說吧。”

南帝有點不自然，見她笑的坦然，不似作假，便道：“……我，如今不是君王了。”

“一日爲君，終生爲君。”路遙尊重他的過去和帝王尊嚴。沒有必要非折損他的僅存的東西，踩在地上撚碎。

南帝恍惚被衆人擁着，跟着人群走，然後就被請上了一輛四面透光的車子，他恍惚的看着陌生的一切，正不知這車怎麽驅動，突然一陣巨大的震動，将車子都給震了起來，突突突的轟鳴了起來。